本文系原创
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连载三)
袁竹 著
编者按
值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百年之际,著名评论家袁竹深耕数载,撰成百万字专著《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百年军旅文学,是记录人民军队奋进征程、凝聚民族家国情怀的精神史诗。本书以1927至2027年完整百年时空为研究基底,系统梳理军旅文学发展脉络与创作成就,明晰战争、军事、军旅文学的核心区别,界定研究边界。作品深挖军旅文学爱国、英雄、理想的精神内核与独特美学特质,梳理学界研究范式演变。该书承续前辈学术成果,打破传统研究桎梏,兼顾传统文体与新媒体文学形态,以史论结合的视角全景展现百年军旅文学的革新与生机,补齐百年军旅文学通史研究短板,为学科建设、文化传承与传播提供全新学术参考,特此刊载,以飨读者。
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连载三)
袁竹 著
内容介绍
本书以1927至2027年建军百年为完整研究时段,系统梳理百年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创作实绩与理论体系。全书厘清战争文学、军事文学、军旅文学的核心概念边界,区分军旅与非军旅作家的创作特质,明确全文体、跨媒介的完整研究范畴。该书深度阐释军旅文学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三重精神内核与刚柔并济的独特美学品质,梳理学界研究范式的迭代历程,吸纳前辈学术成果并补齐新时代研究空白。全书设十九章完整架构,兼顾传统文体研究与新媒体时代军旅文学跨界新态,实现史料梳理与理论掘进的深度融合。本书立足强军兴军时代语境,重塑军旅文学的精神价值与学术定位,是一部全景呈现百年军旅文学演进、兼具史料厚度与理论深度的通史研究著作。
(接上期)
第五章 文革时期的军旅文学(1966-1976)
第一节 历史语境:文革政治生态与军旅文学的命运
任何时代的文学生长,都始终扎根于特定的政治土壤与社会生态,文学的兴衰流变从来不是孤立的审美现象,而是时代精神、政治格局与体制规则共同淬炼的文化产物。军旅文学作为当代中国文学体系中最具意识形态属性、最贴合时代主流话语的题材门类,其创作脉络、审美形态、传播路径与精神内核,始终与国家政治风向、文艺政策变迁、军队体制格局深度绑定。文革十年(1966—1976)是当代中国政治生态最为动荡、文艺规制最为严苛的特殊历史阶段,极致化的政治话语全面渗透社会文化各个维度,彻底改写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文艺发展格局。
相较于其他文学门类,军旅文学因承载着弘扬革命精神、塑造军队形象、传递主流意识形态的核心功能,在文革政治浪潮中遭遇了更为剧烈的命运转折,呈现出禁锢与坚守、桎梏与突围、范式固化与隐秘生长并存的复杂态势。欲厘清文革军旅文学的创作特质、叙事局限与文学史价值,必先溯源其所处的整体政治生态,梳理其从十七年文艺传统到文革特殊范式的转型逻辑,剖析军队文艺体制的重构轨迹,解码专属时代的文学生产机制,在历史语境与文学现场的双向互证中,勾勒出特殊年代军旅文学跌宕浮沉的命运图景。
一 从“十七年”到“文革”:军旅文学的时代转折与命运浮沉
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文艺时期,是新中国军旅文学破土生长、蓬勃兴盛的黄金年代,也是当代军旅文学经典范式确立、审美体系成型、精神根基筑牢的奠基阶段。历经战火淬炼的新中国,亟需通过文学书写回溯革命征程、凝聚民族精神、塑造时代信仰,军旅题材天然契合国家文艺建设的核心诉求,成为当代文学最核心、最主流的创作板块。这一时期的军旅文学,根植于真实的革命战争土壤,承载着一代人的革命记忆与理想情怀,以厚重的历史质感、鲜活的人物形象、昂扬的精神基调,构建起新中国文学独有的军旅美学谱系。
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创作主体,具备无可复刻的真实性与时代性。彼时最具创作活力、最能产出经典作品的军旅作家,大多是亲身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现役军人与退伍文艺工作者。他们半生戎马,亲历枪林弹雨、烽火岁月,见证过革命征程的艰难险阻,体悟过军人的家国情怀与生死抉择,战争生活不是书本中的虚构叙事,而是镌刻于生命的真实阅历。这种沉浸式的生命体验,让他们的创作摆脱了空洞的口号堆砌与刻意的主题拔高,自带厚重的历史温度与真切的情感张力。不同于后世专职作家的题材虚构与想象创作,十七年军旅作家的书写本质上是生命记忆的文学转化,是烽火岁月的诗意复盘,是革命初心的文字坚守。
在创作体裁与艺术成就上,长篇小说成为十七年军旅文学最核心的表达载体,成就了新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批军旅经典。宏大的战争叙事、壮阔的革命图景、复杂的战场格局,需要长篇小说的篇幅与架构来承载,作家们以恢弘的叙事格局、细腻的人物刻画、严谨的历史叙事,完成了对中国革命战争史的文学重构。杜鹏程《保卫延安》以陕北解放战争为叙事核心,全景式再现了延安保卫战的惨烈壮阔,刻画了人民军队不畏强敌、浴血奋战的英雄气概,开启了新中国宏大军旅叙事的先河;吴强《红日》聚焦孟良崮战役,打破单一的战争场面描摹,兼顾战场厮杀的凌厉与军人内心的细腻,在敌我博弈、军民同心、将士成长的多维叙事中,彰显革命战争的正义性与人民军队的生命力;曲波《林海雪原》另辟蹊径,以剿匪作战为题材,将惊险的战场叙事、鲜活的人物个性、浪漫的革命情怀融为一体,让军旅文学兼具史诗格局与人文温度。除此之外,《铁道游击队》《苦菜花》《迎春花》等一批优秀作品相继问世,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经典谱系,确立了“讴歌英雄、礼赞革命、弘扬正气”的军旅文学核心基调,为当代军旅文学奠定了坚实的艺术根基与精神底色。
从文艺生态与创作环境来看,十七年时期的文艺政策秉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核心方针,虽有阶段性的文艺整肃与思想规范,但整体保留了相对宽松的创作空间。国家高度重视军旅文艺建设,大力扶持军旅作家创作,各级文艺刊物常态化刊发军旅题材作品,军队文艺体系逐步完善,为军旅文学的繁荣提供了政策支撑、平台保障与传播渠道。这一时期的军旅文学,实现了政治性与艺术性的相对平衡:既坚守服务革命、服务人民、服务时代的政治立场,完成意识形态的正向传递;又尊重文学创作的艺术规律,注重人物立体化塑造、叙事多元化表达、情感真实化流露,保留了文学本该有的审美张力与人性深度。可以说,十七年军旅文学以真实为底色、以英雄为内核、以时代为底色,达成了革命叙事、艺术审美与人文表达的良性共生,造就了当代军旅文学的第一个繁荣高峰。
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全面爆发,彻底击碎了十七年文艺的良性发展格局,中国文艺生态遭遇颠覆性、毁灭性的重构,军旅文学随之迎来断崖式的命运转折,从蓬勃兴盛的繁荣期骤然坠入极致禁锢的冰封期。文革初期,极左思潮全面渗透文艺领域,“文艺为政治服务”被极端化、绝对化解读,文学的审美属性、人文属性、艺术独立性被彻底消解,文艺彻底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与阶级宣传的载体。所有文学创作必须无条件服从政治指令、贴合阶级话语、服务革命斗争,任何个性化的艺术探索、多元化的叙事表达、人性化的情感书写,都被定义为“资产阶级文艺毒素”,遭到全面清算与严厉批判。
文艺界率先成为政治运动的重点整治领域,一场声势浩大的文艺清算运动席卷全国。十七年时期成长起来的大批优秀军旅作家,首当其冲成为批判对象,遭遇人生与创作的双重劫难。诸多亲历战火、深耕军旅创作的资深作家,被强行扣上“反动文人”“修正主义文艺分子”“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等各类罪名,遭受批斗、审查、隔离、下放等不公正待遇。他们多年积累的创作手稿、读书笔记、素材资料被悉数查抄销毁,毕生的文艺心血付诸东流;赖以生存的创作环境、发表平台、职业身份被彻底剥夺,被迫终止一切文学创作活动。曾经笔耕不辍、以文铸魂的作家,或身陷囹圄、身心俱残,或下放乡野、劳作度日,在政治高压与生存困境中,彻底丧失创作的权利与空间。
与作家遭遇同步崩塌的,是整个军旅文学的传播与出版体系。文革浪潮席卷之下,全国绝大多数文艺刊物被迫停刊整顿、彻底关停,十七年时期繁荣的文学出版格局瞬间瓦解。《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文艺报》等核心文艺期刊相继停办,军旅文学失去了最核心的发表阵地与传播载体;各大出版社严格收紧出版权限,所有文学作品的出版审核标准被无限拔高,题材、主题、叙事、语言皆被严格管控,非政治化、非样板化的军旅作品一律禁止出版。曾经百花齐放、佳作频出的军旅文坛,瞬间陷入万马齐喑、创作停滞的死寂状态。
更为深刻的是,文革对军旅文学的摧毁,不仅是表层的创作中断、刊物停摆、作家受难,更是对十七年军旅文学精神传统与艺术范式的片面否定。十七年军旅文学中那些兼具人性温度与艺术个性的作品,被强行贴上“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弱化阶级斗争”“歪曲革命历史”的标签,遭到全面封禁、批判与封存。十七年军旅文学所坚守的“真实叙事、立体塑人、情理兼具”的创作传统被彻底割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化、模板化、同质化的政治叙事范式。自此,军旅文学彻底告别了多元探索、人文充盈的黄金时代,进入被政治全面裹挟、被范式严格桎梏的特殊发展阶段,完成了从繁荣兴盛到沉寂禁锢的根本性历史转折。
二 军队文艺体制在文革中的复杂嬗变与生态重构
文艺体制是文学创作得以存续、发展、传播的制度根基,直接决定着文学的生产模式、创作空间与发展走向。相较于地方文艺系统在文革初期近乎全面瘫痪的崩溃态势,军队文艺体系凭借其高度封闭性、独立性、纪律性的体制特质,在动荡的时代浪潮中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嬗变轨迹,形成了“禁锢中有庇护、动荡中有存续、裹挟中有坚守”的独特生态。文革十年,军队文艺体制始终处于政治斗争与文艺建设的双重博弈之中,一方面,军队作为国家政治建设的核心力量,必然被卷入极左政治斗争的漩涡,文艺工作遭受严苛管控与剧烈冲击;另一方面,相对独立封闭的军队体制,又为困境中的军旅文学保留了一线喘息的生机,为部分作家的坚守、文艺创作的延续、文学火种的留存提供了有限的庇护空间。这种矛盾共生的体制特质,构成了文革军旅文学最独特的生存语境,也直接塑造了其复杂多元的文学面貌。
文革爆发前,解放军文艺体系已经形成一套成熟完善、层级清晰、权责明确的运行机制。以总政治部文化部为核心统筹机构,以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解放军文艺》期刊、军队文工团、部队创作室为核心载体,自上而下构建起覆盖全军、贯通基层的文艺创作、审核、出版、传播体系。总政文化部作为全军文艺工作的领导核心,负责统筹全军文艺创作方向、制定文艺政策、审核文艺作品、管理文艺队伍,是军旅文学发展的顶层设计机构;解放军文艺社与《解放军文艺》杂志作为核心出版与传播平台,是军旅作家发表作品、展示创作成果、交流文艺思想的核心阵地;各大军区、各军兵种下设的文艺创作组、文工团,吸纳了大批专业军旅文艺工作者,形成了稳定的创作队伍与常态化的创作机制。这套成熟的体制,支撑起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繁荣发展,保障了军旅文艺始终贴合国家主流话语、坚守革命文艺立场。
文革启动后,全国文艺体制全面重构,军队文艺体系也随之经历剧烈的震荡与重组,原有成熟的运行秩序被彻底打破,进入动荡不定、权责混乱、反复调整的嬗变阶段。文革初期,极左思潮全面入侵军队文艺系统,“破四旧、立四新”的文艺整顿运动全面铺开,军队文艺机构首当其冲遭遇冲击。总政文化部原有领导班子被强行改组,大批长期深耕军旅文艺建设的领导干部、文艺理论家、资深编辑被打成“走资派”“修正主义分子”,遭到批斗撤职、下放改造,原有成熟的文艺管理制度、创作规范、审核标准被全盘否定、彻底推翻。机构瘫痪、人员离散、制度失效,成为文革初期军队文艺体制的真实写照。解放军文艺社的出版工作全面停滞,《解放军文艺》期刊一度停刊,军队各级文艺创作组被迫解散,专业文艺工作者被下放基层、参与劳动改造,军队文艺体系的正常运转彻底陷入停滞。
随着文革局势的持续演进,军队出于稳定军心、巩固国防、维护体制秩序的核心需求,并未完全照搬地方文艺系统的极端整治模式,而是在政治管控的大框架下,逐步开启文艺体制的有限修复与秩序重建,形成了区别于地方文艺的独特生存空间。相较于地方文艺机构彻底瓦解、文艺创作全面清零的绝境,军队系统凭借严格的组织纪律、独立的管理体系、稳固的体制壁垒,抵御了部分极端政治运动的冲击,为军旅文艺留存了喘息与存续的空间。在全社会文艺创作全面冰封的背景下,军队文艺系统率先恢复部分工作职能,重启有限的文艺创作与宣传工作,成为文革时期全国文艺版图中唯一持续保有创作活力、维持文艺生产的体系。
这种体制庇护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核心维度。其一,人员庇护。在大批地方作家、文艺工作者遭受批斗流放、无以为生的困境中,军队保留了大部分专业军旅文艺工作者的编制身份,即便部分人员下放基层、参与劳动,仍处于军队体制的保护框架之内,避免了无底线的政治迫害与生存绝境。许多军旅作家得以在军营封闭环境中,远离社会极端动荡的浪潮,默默积累生活素材、坚守创作初心,为后期文学复苏与秘密写作留存了核心创作力量。其二,阵地存续。在全国绝大多数文艺期刊、出版社关停的背景下,军队逐步恢复《解放军文艺》等核心刊物的有限出版发行,解放军文艺出版社重启部分选题出版工作,尽管作品审核极为严苛、题材范围极度受限、叙事范式高度固化,但终究保留了军旅文学公开传播的官方阵地,维系了军旅题材文艺的在场性与延续性。其三,创作延续。军队基层始终保有文艺宣传、思想教育的刚需,文艺创作并未彻底中断,基层部队的文艺宣传队、业余创作小组持续开展简单的文艺创作、文艺汇演、文化宣讲活动,让军旅文艺的创作实践在基层土壤中持续扎根,避免了彻底断层。
然而,体制的庇护性始终依附于严苛的政治管控体系,军队文艺系统从未真正脱离政治斗争的裹挟,反而始终处于政治漩涡的核心地带,承受着更为精准、更为严苛的意识形态管控。军队作为国家政权的核心支柱,其文艺工作的政治属性被无限放大,文艺不再是独立的审美活动,而是等同于政治宣传、阶级斗争、思想教化的核心工具,每一项创作活动、每一部文艺作品、每一次文艺传播,都必须绝对服从最高政治指令,完全贴合阶级斗争话语。文革中期,军队文艺体制的重组基本完成,新的管理体系以绝对政治正确为唯一准则,彻底摒弃了十七年时期兼顾艺术规律与人文表达的创作理念,建立起“政治优先、主题至上、范式统一、绝对合规”的全新文艺运行规则。
总政文化部、解放军文艺社等核心机构的命运起伏,精准映射着文革军旅文学的生存境遇,直接掌控着军旅文学的出版权限、传播范围与创作走向。政治运动收紧阶段,文艺审核标准急剧严苛,几乎所有个性化、人性化、多元化的创作都被禁止,军旅文学公开创作陷入停滞;政治局势相对缓和阶段,文艺管控适度松动,少量贴合主流范式、服务政治宣传的军旅作品得以出版传播。机构的人事变动、政策调整、职能更迭,直接决定着军旅作家的创作命运、作品的发表机会、题材的选择边界。在这种体制逻辑下,军旅文学的发展完全依附于政治局势的波动,丧失了自主发展的空间与艺术探索的可能。
双重属性交织的军队文艺体制,塑造了文革军旅文学独特的矛盾品格。体制的庇护性,让军旅文学在全民文艺荒芜的年代得以存续,保留了文学创作的火种与队伍,维系了军旅文艺的精神脉络;体制的政治性裹挟,又彻底禁锢了文学的艺术生命力,压缩了创作的自由空间,让军旅文学陷入范式固化、思想同质化、艺术扁平化的发展困境。正是这种既庇护又桎梏、既存续又受限的体制生态,让文革军旅文学摆脱了彻底空白的命运,却又陷入了畸形发展的格局,形成了当代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矛盾共生的文艺形态。
三 “三结合”创作制度与军旅文学的生产机制变革
文学生产机制是决定文学创作主体构成、叙事范式、价值取向、传播效果的核心制度要素,不同的生产机制直接塑造出差异化的文学面貌与精神特质。文革十年,极左文艺思潮主导下的文艺体系,彻底颠覆了十七年时期“作家独立创作、艺术自主表达、审美多元探索”的文学生产模式,构建起一套高度制度化、集体化、政治化的全新文艺生产体系。其中,“领导、专业人员、工农兵群众三结合”的创作制度(简称“三结合”制度)作为文革时期唯一官方认定、全面推行的文艺创作范式,覆盖了小说、诗歌、戏剧、报告文学等所有文艺门类,彻底重塑了当代文学的生产逻辑,对军旅文学的创作主体、叙事策略、文本形态、价值表达产生了根本性、颠覆性的影响,成为解读文革军旅文学特殊形态的核心密钥。
“三结合”创作制度的诞生,有着鲜明的时代政治背景与文艺诉求。文革时期,文艺领域彻底否定十七年“专业作家主导创作”的模式,将独立的文学创作视为资产阶级精英文化的产物,认为专业作家的个性化创作脱离群众、脱离时代、脱离阶级斗争,存在严重的意识形态风险。为彻底消解文艺的精英属性、强化文艺的阶级属性、实现文艺的全民政治教化功能,官方倡导建立集体化、大众化、政治化的全新创作模式,旨在通过多方力量的整合,确保文艺创作绝对贴合政治导向、绝对服务阶级斗争、绝对符合群众立场,彻底杜绝个性化的思想表达与艺术探索。军旅文学作为意识形态属性最强的文艺门类,成为“三结合”制度重点推行、严格落实的核心领域,其生产机制的变革最为彻底、特征最为鲜明、影响最为深远。
从主体构成来看,“三结合”制度彻底重构了军旅文学的创作主体格局,打破了十七年专业军旅作家独家主导的创作模式,形成了“领导把控方向、专业人员打磨文本、工农兵群众提供素材”的三元协同创作体系,构建起集体化的创作主体群落。第一主体为党政与军队文艺领导干部,作为创作的顶层决策者与政治把关者,全程主导创作全过程,核心职责是把控作品的政治立场、主题导向、叙事框架与价值取向,确保文本完全契合时代政治话语、阶级斗争逻辑与主流意识形态,杜绝任何政治偏差与思想越界。从题材选择、人物设定、情节走向到结尾立意,所有核心创作环节均需经过领导审核把关,政治正确性成为作品的第一准则、唯一底线。
第二主体为专业文艺工作人员,包括军队专职作家、文艺编辑、文学创作者、文艺理论家等,作为创作的技术执行者与文本打磨者,承担具体的文字创作、文本润色、结构梳理、艺术加工工作。相较于十七年时期拥有独立创作思想、自由艺术表达的专业作家,文革时期的专业创作者彻底丧失了创作自主性,沦为被动的文字劳动者与技术从业者。他们无需表达个人思想、抒发个人情感、探索艺术个性,只需严格遵循领导划定的创作框架、主题标准、叙事范式,将既定的政治主题与阶级理念,转化为规范的文学文本,完成技术性的艺术呈现。
第三主体为部队工农兵业余作者与基层官兵群体,作为创作的素材供给者与现实依托者,为作品提供基层军营生活、一线练兵备战、军民团结、阶级斗争的原始素材与真实体验。文革文艺理念高度推崇“群众创作、大众书写”,认为基层工农兵的生活体验最真实、阶级立场最纯粹,能够有效规避专业作家的精英化视角与思想偏差。部队基层官兵长期扎根军营、身处一线,熟悉军营日常、军人百态、基层矛盾与军旅生活,他们提供的原生素材,成为文革军旅文学最核心的内容来源,也让这一时期的军旅创作彻底摆脱精英化书写,呈现出高度大众化、基层化的特征。
三元主体的协同合作,彻底消解了文学创作的个人性、独创性与私密性,让军旅文学从作家个体的生命书写、审美创造,转变为制度化、流程化、标准化的集体生产成果。十七年军旅文学中鲜明的作家个人风格、独特的艺术审美、个性化的情感表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统一化、模板化、同质化的集体叙事风貌。创作不再是个人的艺术追求与精神表达,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与集体工作,所有创作行为都服从于整体政治目标,服务于时代思想教化需求。这种生产模式下,作品不再承载作家的个人感悟、生命体验与审美理想,而是成为时代政治话语的载体与阶级理念的传播工具。
在叙事策略与文本建构层面,“三结合”生产机制催生了文革军旅文学“意义绝对控制”的核心叙事特质,构建起一套闭环式、排他性、权威性的叙事体系,实现了对文本释义、读者认知、价值解读的全方位绝对掌控,这也是该时期军旅文学最核心、最鲜明的艺术特征。所谓“意义的绝对控制”,即文本从创作源头、叙事过程到最终解读,都被严格限定在单一的政治框架与价值体系之内,彻底杜绝多元解读、歧义生成、反向阐释的可能,强制实现唯一化、标准化、绝对化的意义输出。
这种绝对控制首先体现为完全可靠的权威叙事。文革军旅文学彻底摒弃了现代文学多元视角、有限视角、个性化叙事的表达范式,统一采用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称权威叙事视角。叙事者凌驾于整个文本与故事之上,洞悉所有人物的思想动态、事件的发展走向、历史的本质规律,以不容置疑、不容辩驳的绝对姿态讲述故事、评判人物、阐释意义。叙事语言自带崇高、庄严、绝对正确的政治基调,没有模糊空间、没有辩证维度、没有人性复杂的留白,所有叙事内容都清晰直白、立场鲜明、非黑即白。这种权威叙事彻底消解了文学的开放性与思辨性,将读者置于被动接受、绝对认同的审美位置,无需思考、无需辨析、无需反思,只需无条件接纳文本传递的政治理念与价值导向。
其次体现为“谕示唯一解”的叙事导向。“三结合”创作模式的核心诉求,就是让每一部军旅作品都精准传递既定的政治意义,输出标准化的价值结论,彻底杜绝文本意义的模糊性与多元性。在题材选择上,所有叙事都必须围绕阶级斗争、路线斗争、革命英雄主义、军民同心等核心政治主题展开,杜绝私人化、生活化、个性化的题材书写;在人物塑造上,严格遵循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原则,正面军人形象完美无瑕、信仰纯粹、意志坚定,是革命理想与阶级精神的化身,反面人物腐朽堕落、立场摇摆、心怀杂念,是反动阶级与错误路线的代表,没有中间状态、没有复杂人性、没有性格灰度;在情节建构上,所有矛盾冲突最终都指向阶级斗争与路线博弈,所有情节推进都服务于政治主题的升华,故事结局必然是正义战胜邪恶、正确路线战胜错误路线、革命理想战胜反动思想,形成固定的叙事闭环。
这种闭环式的叙事设计,让每一部作品的意义都被提前锁定、精准预设,读者的解读空间被彻底压缩,只能沿着文本预设的唯一路径完成意义接收,实现了意识形态对文学文本、读者认知、社会审美全方位的绝对掌控。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兼顾历史真实与人性复杂、平衡政治主题与艺术审美的叙事格局,文革军旅文学的叙事彻底沦为政治话语的附庸,艺术的思辨性、开放性、人文性彻底缺失,呈现出高度同质化、模板化、工具化的艺术形态。
从文学史的辩证视角来看,“三结合”创作制度对军旅文学的影响具有双重性,并非全然的消极桎梏,亦有其特殊的时代价值。消极层面,集体化的生产模式彻底扼杀了文学创作的独创性与艺术性,抹平了作家的艺术个性,固化了军旅文学的叙事范式,导致十年间公开出版的军旅作品高度雷同、审美单一、思想浅薄,艺术质量大幅滑坡,难以诞生兼具人文深度与艺术高度的经典作品。积极层面,在极端压抑的文艺生态中,这套制度化的生产模式维系了军旅文学的持续生产与传播,保障了军旅文艺在十年动荡中未曾彻底断层,持续传递着军队的英雄精神与家国情怀;同时,大量基层官兵参与创作,极大拓宽了军旅文学的群众基础,让军旅文学深度扎根军营基层,积累了丰富的基层军旅生活素材,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复苏与突破储备了鲜活的创作资源。
更为重要的是,严苛的制度化生产机制在压制公开创作的同时,也催生了文学的反向突围。部分具备独立思考与人文坚守的军旅作家,在集体化、模板化的公开创作之外,挣脱制度框架的束缚,开启了秘密化、个人化、思辨化的地下写作,以私人书写的方式对抗绝对化的政治叙事,以真实的生命体验消解模板化的艺术虚假,最终形成了文革军旅文学“公开范式固化、地下书写突围”的二元生态格局,为特殊年代的军旅文学保留了珍贵的人文火种与思想锋芒。
第二节 文革军旅文学的创作概况
当代中国文学的百年时序长河中,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的十年文革,是一段冰封千畴、暗流潜涌的特殊航道。时代的狂风吹皱整片文艺山河,霜雪覆岸、寒雾锁庭,让建国后逐步繁茂的文学园地褪去灼灼繁花,归于一派肃寂沉敛。彼时举国文艺生态深陷整体性的精神桎梏,审美表达趋于失语,多元创作的蓬勃根系被时代冻土层层禁锢,自由探索的文艺生机骤然凋零。在这片全域性的文艺冰封之中,军旅文学作为深植家国意识形态、锚定红色叙事内核的特殊文学谱系,始终与国家命运俯仰同频、与军队建设共生共振、与时代思潮同向而行,无可避免地卷入这场席卷所有文艺领域的时代风暴。它既是被时代文艺范式深度规训、被话语体系严格桎梏的文学疆域,亦是荒芜文坛中坚守红色文脉、留存文学火种、积蓄突围力量的坚韧阵地,在压抑与倔强、固化与新生、沉寂与勃发的二元张力中,铺展成一段独一无二、极具思辨价值的文学岁月。
回望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发展图景,那是当代军旅文学史上一段朝日初升、春林吐翠的黄金岁月。历经革命战火的淬炼积淀,扎根民族解放与国家建设的厚重土壤,吸纳军营生活、军民同心、家国奋斗的鲜活养分,十七年军旅文学兼具宏阔的家国格局与温润的人文肌理,既能铺展山河壮阔、军旅峥嵘的宏大叙事,亦能描摹个体成长、人性温情的细微肌理。彼时创作题材多元拓新、艺术风格纷呈多姿、思想表达鲜活灵动,无数作家以赤诚笔墨镌刻革命荣光、礼赞英雄精神、书写军民情深,构筑起当代军旅文学史上第一个兼具思想厚度、艺术质感与时代温度的艺术高峰,为后世红色军旅叙事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基底与艺术范式。
相较十七年军旅文学的蓬勃生机与探索锐气,文革十年的军旅文学创作,彻底收敛了昔日的灵动气韵与艺术锋芒,被彻底裹挟进高度一体化、范式统一化的政治文艺体系之中。创作的边界被时代规约严格框定,思想的维度被层层压缩收窄,艺术的探索被反复规训矫正,整体创作态势步入步履维艰、灵气渐敛、创新停滞的低谷阶段。但文学史的演进规律从来如此,极致的荒芜从不等同于彻底的虚无,全域的沉寂亦不意味着全然的空白。严苛到极致的政治规约与文艺管控,并未彻底斩断军旅文学绵延不绝的创作脉络,反而在高压环境的淬炼下,催生出错落交织、显隐共生的双重文学肌理,形成公开场域规整书写、民间隐秘自由突围的二元创作格局。
在全民可见的公开文学场域中,一批恪守主流话语、贴合政治范式、契合时代导向的军旅作品依规创作、有序问世,以程式化、规范化的叙事模式,延续着红色军旅叙事的表层文脉,维系着革命文学的传播脉络。而在不为人知的民间角落、私人书斋与隐秘圈层中,无数心怀文学本心、坚守人文底色的创作者,挣脱固化的话语桎梏、跳出模板化的创作范式,以地下书写、手抄流转、私藏留存的隐秘方式,默默赓续纯粹的文学火种,留存着超越时代局限的人文思考与艺术探索。样板文艺的程式化普及与民间创作的个性化突围共生并存,时代末期的思想解冻与艺术萌芽悄然蓄力,让这段特殊的军旅文学岁月,于压抑沉闷中藏有坚韧底色,于固化停滞中暗蕴变异生机,于全域沉寂中静待破局新生。
相较于乡土文学的烟火深耕、都市文学的世俗描摹、历史文学的古今回望,军旅文学自诞生之初便背负着独一无二的时代使命与精神内核,天然与国家政治导向、军队建设发展、民族家国情怀深度绑定、密不可分。作为意识形态传播、革命精神赓续、英雄品格弘扬、家国信念传递的核心文学载体,军旅文学始终站在时代文艺建设的前沿阵地,承担着凝聚民族力量、传承红色基因、滋养大众精神的核心职能。这份与生俱来的意识形态属性与家国叙事特质,让它在文革极端化、单一化、绝对化的文艺语境中,呈现出极具矛盾性与复杂性的发展态势。它既是所有文学品类中被规训最为彻底、艺术范式最为固化、思想表达最为拘谨、创新空间最为狭窄的领域,也是最顽强坚守红色文脉、最执着留存人文初心、最隐秘积蓄艺术突围力量、最持久延续文学生命力的精神阵地。
十年岁月更迭,时代浪潮浮沉,不同立场、不同形态、不同维度、不同旨趣的军旅创作彼此交织、相互制衡、互补共生,构筑起立体多元的时代军旅文学图景。合规化的公开书写维系着红色军旅题材的时代延续性,确保革命叙事不曾断层;突围式的地下书写承载着深层的人文思考与思想深度,弥补了公开创作的精神缺憾;模板化的样板创作坚守着红色叙事的精神基底,筑牢了时代文艺的红色根基;萌芽式的新锐探索开启了艺术表达的破冰尝试,为后续文学革新积蓄了力量。多重创作脉络层层交织、彼此赋能、相互制衡,共同描摹出一幅压抑却不沉沦、固化仍有突破、沉寂暗藏生机、桎梏孕育新生的特殊文学画卷。这段被时代洪流深度裹挟的军旅文学历程,不仅完整承接了十七年红色叙事的精神余脉与艺术积淀,更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思想解放、艺术革新、范式转型与多元拓维埋下了隐秘而厚重的文学史伏笔,成为连接当代军旅文学两大繁荣阶段的关键过渡纽带,在当代文学整体时序架构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特殊位置。
一 正式出版作品概览:规约之下的延续与固化书写
文革十年构建起一套高度绝对、全域统一、层级严苛的文艺价值评判体系,彻底重塑了当代文学的创作生态与审美逻辑。在这一体系之中,政治标准凌驾于文学审美、思想表达、艺术创新、人文思辨之上,成为统领所有文艺创作、评判一切文学作品的唯一核心标尺,彻底颠覆了文学创作固有的审美规律与艺术准则。彼时的文学创作被剥离个体审美意志、私人情感表达、多元思想思辨与个性化创作追求,题材选取、人物塑造、叙事逻辑、情节架构、语言风格、审美取向等所有创作维度,皆被纳入严密的管控体系与规范框架之内。一切文字创作的核心宗旨,不再是描摹生活百态、探寻人性深度、抒发人文情怀、追求艺术极致,而是全然服务于时代政治需求、贴合主流话语导向、传递既定价值理念、完成意识形态宣教使命。在如此高压严苛、单一僵化的文艺生态之下,全国文学出版行业大幅萎缩、元气尽失、活力全无,纯文学创作近乎全面停滞,自由文艺探索彻底销声匿迹,当代文坛整体陷入万马齐喑、百花凋零的沉寂格局。
十七年时期诞生的诸多家喻户晓、口碑斐然、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质感的军旅经典,诸如《保卫延安》《林海雪原》等标杆性作品,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纷纷遭到无端批判、强制封禁与彻底否定。这些曾经鲜活生动、真实厚重、承载着革命记忆与人文温度的经典文本,被强行贴上各类片面化、极端化的负面标签,被迫退出公众阅读视野与文艺研究场域,数十年积淀的军旅文学艺术成果遭遇系统性的消解与否定。在经典被封禁、文脉被割裂的背景下,新锐军旅创作更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陷入前所未有的创作困境。彼时的军旅创作者但凡在文本中融入一丝个性化表达、批判性思考、人性化描摹与复杂化叙事,便会触碰文艺红线,遭遇严苛的内容审查与全域性的严厉批判,创作自由被无限压缩,创作空间被极致挤压。时代的文艺导向彻底弱化了文学的审美属性、人文属性、思辨属性与启蒙属性,无限放大了文学的工具属性、教化属性、宣传属性与意识形态属性,让文学彻底沦为政治宣教的附属工具,丧失了独立的艺术品格与文学立场。
在全域文艺荒芜、多元创作失语的时代背景之下,军旅题材凭借其天然的意识形态适配性、正统规范的红色叙事属性、厚重纯粹的家国大义内核,成为极少数能够突破严苛出版壁垒、实现合法公开传播、保留持续创作空间的文学品类。相较于乡土叙事、都市书写、私人抒情等极易触碰话语红线、被判定为思想偏差的文学题材,军旅文学始终聚焦革命历史回望、国防工程建设、军营生活描摹、军民协同奋斗、家国使命坚守五大正统维度,叙事内核正向纯粹、价值立场坚定鲜明、意识形态高度契合,能够最大程度规避文艺审查风险,适配时代文艺规范。正因如此,军旅文学得以在冰封死寂的文坛之中留存一方珍贵的创作阵地,维系了军旅文学公开传播的脉络连续性,让延续数十年的红色军旅叙事未曾在特殊年代彻底断层、全然消亡,为红色文脉的存续守住了核心阵地。
纵观文革十年的公开出版与期刊刊发记录,彼时的军旅及革命战争题材作品,虽整体数量有限、体量单薄、精品稀缺,难以诞生可比肩十七年文学巅峰之作的传世经典,却依旧留存下一批极具时代标志性、代表性、范式性的创作成果,构成了特殊年代正统军旅文学的主体阵容,成为考察这一时期文艺生态、叙事范式与思想导向的核心文本依据。依据当代军旅文学学界长期系统的梳理、分类、统计与研判,这一时期正式刊行、公开发表、广泛传播的核心作品,涵盖多部标杆性长篇军旅小说与大量中短篇叙事文本。其中,李学诗的《矿山风云》扎根基层国防建设的现实场景,聚焦军民同心、攻坚克难、砥砺奋进的建设图景,生动描摹特殊时期军民携手共建家国、守护山河的奋斗姿态与精神风貌;孟伟哉的《昨天的战争》回望烽火连天的革命战争岁月,以厚重的叙事笔触描摹人民军队浴血奋战的铁血征程,刻画革命军人忠贞不渝、英勇无畏、舍生取义的英雄风骨;莫应丰的《小兵闯大山》聚焦青年革命者的军旅成长轨迹,以青春视角诠释革命信仰的传承力量,书写新一代青年接续红色血脉、勇担时代使命的成长故事。
除上述长篇代表作之外,大量篇幅灵活、题材细分的中短篇军旅叙事、革命纪实文本、军营特写稿件、军民奋斗散文,散落于各类官方文艺期刊、年度文学合集与地方正规出版物之中。这些体量各异、风格趋同的文本彼此呼应、互为补充,共同构筑起文革时期公开军旅文学的完整创作谱系,清晰呈现出特殊年代正统军旅创作的整体风貌、叙事范式、题材取向与价值逻辑,成为学界解读时代文艺规约特质、研判军旅文学发展脉络、梳理红色叙事演变规律的核心文本样本,具备不可替代的文学史考证价值。
从题材溯源、叙事内核、价值取向与精神底色四个维度深度审视,这批公开出版的军旅作品,深度承袭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固有创作脉络与成熟叙事体系,是红色革命叙事在特殊时代语境下的阶段性延续与范式化演绎。十七年军旅文学历经十余年的深耕积淀、探索打磨与迭代发展,已然构建起一套成熟稳定、体系完备、内涵丰厚的红色叙事体系。其核心题材始终围绕回望烽火革命岁月、讴歌人民军队荣光、诠释忠贞革命信仰、书写军民鱼水深情、礼赞艰苦奋斗精神展开,叙事格局宏大壮阔、精神基调昂扬向上、价值立场坚定纯粹、人文底色厚重赤诚,为当代红色军旅文学筑牢了坚实的创作基底、清晰的题材边界与纯正的精神底色,成为后世军旅创作的核心溯源。
文革时期的公开军旅创作,始终严格恪守这一正统叙事体系,在题材选择、主题表达、价值传递上未出现颠覆性、突破性、创新性的探索,始终延续既定的创作框架与叙事逻辑。创作视野依旧聚焦革命战争历史回望、国防工程建设攻坚、基层军营日常生活、军民协同共建奋斗、红色精神代代传承五大核心维度,忠实记录人民军队的革命战斗历程、国防建设征程与精神成长风貌,持续传递赤诚爱国情怀、坚定革命信仰、崇高集体主义精神与纯粹英雄主义精神。这种题材与主题的高度延续性、传承性与稳定性,在文艺全面凋零、多元创作失语的特殊年代具备至关重要的文学史意义。它有效维系了全民对革命历史、人民军队、红色精神、家国大义的认知脉络与情感联结,牢牢守住了军旅文学的核心题材阵地与精神根脉,彻底避免了主流红色军旅叙事在特殊年代的彻底断裂与文脉断层,让红色文艺的精神火种得以持续传递。
但时代语境的剧烈更迭、文艺规约的极致强化、创作环境的极致严苛,注定让这一时期的军旅创作在传承文脉、延续叙事的同时,深陷鲜明的时代局限、艺术桎梏与审美困境,呈现出极为突出的审美退化、思想固化与艺术趋同特质。回望十七年军旅文学,即便同样坚守红色叙事内核、弘扬革命精神、传递家国情怀,却始终兼顾宏大国策格局与细腻人文温度,实现了宏大历史叙事与个体生命书写的完美交融。彼时的作家善于在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嵌入鲜活的个体生命细节,在主流价值的正向传递中兼顾多元审美表达与人性思辨,让文本既有雷霆万钧、气贯山河的时代气度,亦有温润细腻、直抵人心的人文肌理。创作者立足真实的革命历史积淀与切身的军营生活体验,既热情歌颂波澜壮阔的革命伟业、气势恢宏的建设征程,亦细致描摹百态人性、复杂情感与平凡坚守;既极致彰显集体奋斗的磅礴荣光,亦温柔关照个体成长的迷茫与蜕变,最终让十七年军旅文本兼具厚重的思想底蕴、扎实的艺术质感与真挚的情感温度,实现了思想、艺术与情感的三维统一。
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多元鲜活、厚重真挚,文革时期的公开军旅作品,彻底沦为政治话语的附属载体与思想宣教的工具媒介,文学与生俱来的独立性、自主性、审美性与思辨性被彻底消解,思想表达与艺术探索被严格框定在固化的意识形态框架之内,毫无突破创新、多元表达、深度思辨的空间。彼时的所有军旅创作,必须绝对贴合时代政治导向、严格遵循官方叙事规范、精准契合主流价值体系,主动规避一切个性化思考、多元化表达、批判性反思与复杂化人性描摹,彻底摒弃人性深度挖掘、命运悲剧审视、现实问题剖析与社会矛盾思辨。长期的高压规训与刚性束缚,最终让公开军旅创作深陷题材单一固化、主题高度趋同、人物脸谱刻板、叙事套路僵化、语言生硬空洞的创作困境,形成了千篇一律、千人一面、众文同调的同质化创作格局,文学的艺术个性与独特魅力荡然无存。
在思想内容层面,文革公开军旅作品构建起一套绝对化、单一化、扁平化的革命正统叙事体系,将弘扬革命英雄主义、歌颂集体主义精神、诠释阶级斗争理念、传递正向政治信念确立为唯一的创作主旨与叙事目标。文本的整体情节架构、核心矛盾设置、人物关系搭建、叙事节奏走向、结局价值落点,全部围绕既定的政治主题与宣教目标展开,文学创作彻底摆脱了艺术创作的内在规律,沦为政治理念的具象化图解、通俗化阐释与模式化传播。为严格契合绝对正向、纯粹光明的叙事要求,作品刻意简化复杂的历史发展进程、弱化革命斗争的曲折复杂性、遮蔽时代发展的固有局限性,主动回避战争的残酷惨烈、革命征程的坎坷波折、人性维度的多元复杂、时代发展的弊病缺憾,以片面化、纯粹化、理想化的叙事逻辑重构革命历史与军营生活。
整体文本始终秉持非黑即白、绝对对立、全然正向、毫无灰度的二元价值逻辑,极力凸显革命信仰的坚定不移、人民军队的英勇无畏、革命事业的光明壮阔、集体力量的磅礴伟大,刻意剔除历史与人性中一切灰色地带、复杂维度与矛盾特质,构建起完美无瑕、绝对正向的革命叙事图景。作品中的英雄人物无一例外具备完美人格、坚定立场、钢铁意志,无个人私欲、无精神迷茫、无性格缺憾、无成长困惑、无人性弱点,是纯粹的革命精神与集体信念的具象化身;而文本中的反面人物则全然邪恶、顽固不化、自私卑劣、毫无可取之处,立场绝对对立、性格全然负面、行为彻底反动,人物形象呈现出极致的脸谱化、标签化、扁平化特质,丧失了真实人性的复杂张力。个体鲜活的生命体验、细腻的情感诉求、真实的精神困惑、坎坷的命运悲欢被彻底遮蔽与消解,所有人物的言行举止、选择取舍、命运走向,皆无条件服务于政治主题的阐释与主流价值的传递,文学赖以立身的人文思辨性、生命真实性与情感真挚性荡然无存。
在艺术表现层面,严苛极致的政治规约彻底扼杀了作家独有的创作个性、灵动的艺术灵感、多元的探索空间与自主的审美追求,完全抹平了军旅文学固有的艺术差异、审美张力与风格特色。十七年军旅作家各有风骨、各具千秋,创作笔法灵动多元,艺术风格鲜明独特,形成了百花齐放的艺术格局。有的作家擅长铺展宏大叙事,笔触雄浑壮阔、气势磅礴,善于描摹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纵横交错的历史格局与气贯长虹的革命气魄;有的作家深耕细腻书写,笔触温润柔软、情深意切,精于刻画人物丰盈的内心世界、真挚的军民温情与细微的成长蜕变;有的作家立足现实土壤,语言质朴厚重、凝练有力,扎根军营真实生活,尽显质朴纯粹的家国情怀;有的作家兼具诗意审美,文字灵动洒脱、意蕴悠长,兼具鲜活的审美质感与深厚的精神气韵。多元的艺术风格、丰富的叙事手法、灵动的语言表达、差异化的审美追求,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文学多姿多彩、生机盎然、气韵十足的艺术风貌,让彼时的军旅创作兼具格局与细节、气势与温度、厚重与灵动。
步入文革时期,所有极具个性的艺术探索、差异化的创作风格、多元化的叙事手法、创新性的审美表达被全盘摒弃、彻底否定,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统一、模板固化、程式僵化、千篇一律的创作范式。情节设置遵循固定不变的叙事套路,开端必然铺垫厚重的革命历史背景、交代时代斗争形势,中段必然展开正邪对立、敌我博弈的核心冲突,结尾必然收获圆满胜利、实现精神升华,整体叙事节奏平铺直叙、毫无起伏张力、缺少戏剧层次;文本矛盾冲突被极度简化、单一化、标签化,所有社会矛盾、人际冲突、思想博弈皆被归结为简单的阶级对立、正邪博弈、敌我斗争,彻底摒弃了复杂的人性矛盾、深层的思想冲突、细腻的内心挣扎与多元的精神博弈,叙事深度被大幅削弱;语言表达高度规范化、政治化、口号化、模板化,彻底褪去了文学本该有的细腻质感、诗意灵气、情感温度与个性色彩,整体生硬刻板、空洞僵硬、千篇一律,毫无语言艺术的审美价值。不同作家、不同题材、不同篇幅、不同主题的军旅作品,在艺术形态、叙事逻辑、语言风格、结构框架上高度趋同,艺术创新性、文本独特性、审美差异性极度匮乏,彻底丧失了文学的艺术魅力、审美价值与艺术生命力。
尤为突出的是,这一时期的战争题材长篇小说,淬炼形成了极具时代烙印的同质化、意识形态化、范式固化的叙事体系,构建起单向度、权威性、强制性、教化性的文学叙事模式,彻底颠覆了传统文学双向互动、平等对话、精神共鸣的创作本质。传统文学创作始终保持着作者与读者之间平等交流、双向共情、思想互通、精神共鸣的良性关系,创作者以真实的体验、独立的思考、独特的审美书写文本,读者以个性化的感知、独立的思辨、多元的解读体悟文本,二者相互成就、双向赋能,实现文学价值的有效传递。而文革时期的军旅叙事彻底打破了这一良性创作传播生态,摒弃了平等对话的文学属性,转而建立起绝对权威、自上而下、单向输出、强制灌输的宣教模式。
文本中的隐含作者,不再是拥有独立审美、真实生命体验、自主思想认知、个性化创作追求的文学创作者,而是主流意识形态的忠实代言人、时代政治话语的传播载体、既定价值体系的宣教媒介。其叙事语调庄重威严、凛然肃穆、不容置喙,带着近乎神谕式的绝对权威性,全程主导文本的价值走向、情节架构、人物命运与意义阐释,彻底杜绝了读者的多元解读、反向思辨、个性化认知与批判性思考,让文本解读失去了开放性与包容性。
在这种高度固化、绝对权威的叙事体系之下,读者鲜活的个体经验、真实的私人情感、独立的思辨能力、自主的价值判断被完全架空、置换与消解。文本不再尊重读者真实的阅读感知、细腻的情感共鸣、独特的精神体悟与多元的思考维度,不再引导读者自主思考、深度共情、辩证认知历史与现实,而是以强势固化、不容置疑、单向输出的叙事姿态,强行灌输既定的政治理念、固化的价值认知、绝对的历史定论与统一的精神导向,将读者彻底塑造为被动接受意识形态规训、无条件接纳既定价值的载体,彻底剥夺了读者的阅读主体性与思想自主性。
创作者无需贴合真实的人性体验与具体的历史语境,无需尊重文学固有的创作规律、审美逻辑与艺术准则,只需严格遵循政治规范、完成宣教任务;阅读者无法获得个性化的阅读体验、深层次的情感滋养、独立的思想启迪与多元的认知收获,只能被动接纳统一的价值输出、固化的精神导向与既定的历史结论。整个文学创作与传播过程,彻底脱离了审美体验、情感浸润、精神滋养、思想启蒙的文学本质,彻底沦为单向度、强制性、模式化的思想教化与意识形态传播过程。文学与生俱来的审美功能、共情功能、思辨功能、启蒙功能被彻底弱化、消解与摒弃,政治宣传功能、思想教化功能、意识形态传播功能、集体精神塑造功能被无限放大、极致强化,成为文革公开军旅文学最鲜明、最核心、最无法规避的时代特质,也是其艺术水准难以突破、文学价值受限、无法跻身经典序列的核心症结。
以客观辩证、理性公允的文学史视角重新审视,文革十年公开出版的军旅作品,其与生俱来的艺术缺憾、思想局限、审美短板与范式弊端毋庸置疑、无需辩驳。同质化的叙事套路、模板化的人物形象、工具化的文学表达、单一化的价值传递、扁平化的思想内涵,让这批作品始终无法摆脱时代桎梏与范式局限,难以形成跨越时代、穿透时空、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与思想影响力,无法纳入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经典谱系。但我们亦不能以片面化、绝对化、功利化的批判视角,全盘否定其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文学史价值与过渡意义。在全域文艺荒芜、创作近乎失语、文脉濒临断裂的特殊年代,这批合规化、正统化、范式化的军旅作品,以隐忍坚守、默默传承的姿态,牢牢守住了军旅文学的公开叙事阵地与文艺传播渠道,完整延续了红色军旅叙事的精神脉络与历史文脉,持续维系了全民对革命历史、人民军队、红色信仰、家国精神的认知体系与情感传承。
更为重要的是,这批看似固化刻板的文本,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复苏、重生、革新与突破,留存了基础的题材资源、成熟的叙事范式、纯正的精神根基与稳定的读者群体。它完整承接了十七年红色文学的精神余温与艺术积淀,稳妥铺垫了新时期军旅文学思想解放、艺术革新、范式转型的发展基底,在当代军旅文学螺旋式上升的发展进程中,承担着承前启后、接续文脉、蓄力新生的关键作用,具备无可替代的过渡性文学史意义,是当代军旅文学发展链条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
二 代表作家与作品创作特质解析
文革时期的公开军旅文学创作,虽整体范式固化、风格趋同、思想受限,但不同体制内作家凭借自身创作积淀、题材专长、艺术功底与时代际遇,在严苛的文艺框架内形成了差异化的创作呈现。部分深耕红色叙事、扎根军旅题材、立足体制创作的作家,依托自身专业素养与身份优势,成为特殊年代公开军旅文学创作的核心力量,其代表性作品既深度贴合时代文艺规范,完整呈现出时代创作的共性特质,亦保留了些许个人创作的艺术底色,成为学界研判这一时期军旅文学风貌的核心样本。其中,汪曾祺、李心田、黎汝清、郑直、李瑛五位作家的创作最具代表性,分别从样板戏剧本文学、红色儿童文学、军事叙事、军旅诗歌创作四个维度,构建起文革公开军旅文学的完整创作矩阵,清晰展现了特殊年代规约性创作的生存逻辑与艺术特质。
(一)汪曾祺:样板戏叙事中的文人笔墨与集体创作突围
汪曾祺作为现当代文坛极具风骨与灵气的经典作家,同时也是深耕戏曲领域、功底深厚的京剧专业编剧,其文革时期的创作轨迹,是特殊年代文人创作者生存状态与创作形态的典型缩影。在1966至1976年的十年间,汪曾祺始终没有公开发表独立创作的小说、散文、随笔等纯文学个人作品,完全放弃了个性化、私人化、自由化的文学书写,彻底收敛了自身灵动诗意、冲淡平和的个人文风。但作为北京京剧团的核心体制内戏曲业务骨干,他深度参与了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的集体创作工程,是《沙家浜》等经典样板戏的核心剧本执笔人与文字打磨者,为样板戏文本的语言锤炼、情节打磨、人物塑造、意境营造提供了核心支撑。
这批由他核心参与打磨的样板戏剧本,并非私人化的文学创作成果,而是官方主导、集体攻坚、层层审核、统一规范的体制性文艺作品。这些剧本以舞台演出本、单行本文集的形式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公开发行、广泛传播、常态化演出,属于完全合规、公开面世、影响力极广的戏剧文学作品,是文革时期正统红色文艺的核心组成部分,理应纳入同期军旅红色文学的研究范畴。
汪曾祺得以在文艺管控最严苛的年代持续参与核心文艺创作、实现作品公开发表与广泛传播,核心原因在于其独特的身份属性与创作形态。其一,他是专业体制内戏曲业务骨干,具备正统的创作身份与规范的创作资质,完全契合时代文艺工作的准入标准;其二,他深耕传统戏曲数十年,拥有扎实醇厚、炉火纯青的戏曲文学功底、文字驾驭能力与意境营造功底,能够精准适配样板戏规范化、程式化、正统化的创作要求;其三,其参与的创作并非个人化的独立文学表达,而是官方统筹、集体主导、规范统一的公共文艺任务,完全服务于时代红色文艺建设的整体需求,规避了个人创作极易出现的思想偏差、个性表达与话语风险,因此得以在严苛的文艺环境中持续输出创作成果。
从创作特质来看,汪曾祺的样板戏剧本创作,虽被严格框定在时代政治范式与叙事规范之内,必须坚守红色叙事内核、英雄塑造逻辑与宣教价值导向,却依旧悄然融入了其独有的文人笔墨与审美追求。相较于同期其他样板戏文本的生硬刻板、口号化严重、语言僵化,汪曾祺打磨的剧本语言凝练雅致、意蕴悠长、节奏明快、张弛有度,兼顾政治宣教功能与传统戏曲的审美气韵,在程式化的叙事框架内,最大限度保留了文学语言的细腻质感与艺术美感,成为特殊年代集体创作中难得的文人笔墨遗存,也为后续戏曲文学与军旅叙事的融合发展提供了宝贵的艺术借鉴。
(二)李心田:红色儿童军旅叙事的时代标杆
李心田是当代极具代表性的专业军旅作家,毕生深耕革命题材儿童文学创作,聚焦青少年红色成长、革命精神传承、军旅初心培育等核心主题,文风质朴真挚、叙事通俗流畅、主题正向纯粹,极其适配时代文艺的传播需求与价值导向。在文革文艺整体沉寂、出版管控严苛的背景下,其创作成为特殊年代儿童军旅文学的核心支柱,填补了红色青少年叙事的创作空白。
其核心代表作长篇小说《闪闪的红星》于197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是文革期间传播度最高、影响力最广、受众基数最大、口碑最佳的原创红色儿童文学作品。小说以革命战争年代的乡土军营生活为背景,聚焦少年潘冬子的成长轨迹,讲述革命后代在父辈红色精神的熏陶下,历经战火磨砺、生活淬炼、思想蜕变,逐步树立革命信仰、扛起家国责任、成长为红色接班人的成长故事。文本以少年视角回望革命岁月,以纯真视角诠释英雄精神,叙事浅显易懂、情感真挚淳朴、主题鲜明正向,既贴合时代红色叙事的核心规范,又适配青少年的阅读认知规律,成为全民共读的经典红色文本。同期,其另一部儿童军旅作品《两个小八路》也顺利通过审查、公开出版,持续丰富了文革红色儿童军旅文学的创作谱系。
李心田的作品能够在特殊年代顺利出版、广泛传播,具备双重核心动因。其一,得天独厚的军旅作家身份赋予其天然的体制适配性,其创作立场、叙事视角、价值导向与时代文艺要求高度契合,无需突破规范、规避红线,具备天然的创作合规性;其二,其作品深耕革命历史叙事范畴,聚焦红色精神传承、青少年理想塑造、革命信念培育,完全贴合当时红色文艺的核心创作要求与宣教使命;其三,1972年全国文艺出版环境出现阶段性松动,革命历史题材作为最安全、最正统、最受扶持的创作品类,率先放开出版限制,为其作品的问世提供了关键的时代契机。
从创作价值来看,李心田的儿童军旅叙事,在固化的时代范式内,开辟了青少年红色启蒙的独特叙事维度。相较于成人军旅文学的宏大叙事、严肃说教,其作品以青春成长为切口,弱化了生硬的政治宣教,强化了人物的成长弧光与情感温度,以通俗真挚的笔墨传递红色信仰、家国情怀与英雄精神,既满足了时代的意识形态传播需求,又实现了红色文化的代际传承,成为文革时期最具生命力的军旅文学作品系列,至今仍具备重要的红色教育价值与文学史意义。
(三)黎汝清:海防军事叙事的规范化书写
黎汝清是当代深耕军事文学、专注海防题材的核心军旅作家,毕生聚焦边疆海防建设、军事斗争实践、军民守土卫国等核心题材,立足海洋国防视角书写军旅荣光、诠释家国担当,构建起独具特色的海防军旅叙事体系,是文革时期正统军事叙事的核心创作者。
其经典中篇小说《海岛女民兵》于1966年初次刊行,后因时代文艺规范调整,于1972年全面修订优化后重新出版发行,是文革前期流传最广、受众最多、影响力最大的通俗军事文学作品。小说聚焦东南沿海海岛的戍边生活,以基层女民兵群体为书写对象,描摹海岛军民携手戍守边疆、抵御外敌、建设海防、守护家国的奋斗图景,生动刻画了新时代基层军民的家国情怀、责任担当与奋斗精神,填补了彼时海防军旅叙事的创作空白。其长篇力作《万山红遍》上卷亦于1976年1月正式出版,作品立足宏大的革命战争视野,书写山区革命斗争的壮阔历程,描摹革命队伍扎根基层、艰苦奋斗、攻坚克难、坚守信仰的英雄事迹,是文革末期军旅长篇小说的代表性成果。
黎汝清的作品能够持续问世、广泛传播,核心依托于题材的正统性与身份的适配性。作为体制内专业军旅作家,其创作始终紧跟时代文艺导向,坚守红色叙事底线;作品聚焦海防军事斗争、边疆国防建设、基层军民奋斗,紧扣国家国防宣传需求与革命叙事导向,属于官方明确认可、重点扶持、零审查风险的正统创作题材。在文艺管控严苛、多数题材难以问世的时代背景下,其海防军事题材的独特性、正统性与实用性,让其创作得以持续落地、稳定传播,成为特殊年代国防文艺宣传的重要载体。
整体而言,黎汝清的军旅创作严格遵循时代叙事范式,人物塑造正向规整、情节架构规范有序、主题表达清晰鲜明,虽存在同质化、模板化的时代局限,缺少个性化的艺术突破与人性深度思辨,但精准契合了特殊年代国防教育、红色宣教、精神凝聚的时代需求,完整延续了军事军旅叙事的文脉传统,为海防题材军旅文学的后续发展积累了宝贵的创作经验与文本素材。
(四)郑直:《激战无名川》钢轨铸魂,烽火留章
1、引言:冰封年代里的文学惊雷,一部被时代镌刻的铁道兵史诗
1972年,当代中国文艺园地仍处在霜雪覆岸、万籁凝寂的沉寂时刻,多数文学创作陷于停滞,文艺传播趋于失语。就在这片全域冰封的文学生态之中,一部聚焦铁道兵抗美援朝征程的长篇小说《激战无名川》横空出世,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付梓,首印五十万册的体量,在出版行业大幅萎缩、精品稀缺的特殊年代,已然是足以撼动文坛的文化奇观。这组冰冷的数字背后,藏着温热的时代民心与厚重的文学密码,成为解码文革中期军旅文学传播生态、大众审美取向与红色叙事生命力的关键切口。
作品问世之后,瞬间冲破文坛沉寂,掀起全民共读的文艺热潮。《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两大权威媒体纷纷辟出版面,刊发专题评论文章,为作品的思想价值与精神内核背书;全国各级省级广播电台轮番联播全文,让烽火铁道兵的英雄故事顺着电波传遍山河大地,浸润千家万户。作者郑直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读者来信,字字句句皆是普通读者对英雄的敬仰、对时代的共情、对文字的动容。文艺创作领域更是争相吸纳这一优质文本,长春、上海、八一三大顶级电影制片厂同步启动影视改编筹备,全总话剧团、杭州话剧团等专业艺术团体先后将其搬上话剧舞台,让纸上烽火化作舞台光影,让文字英雄走进大众视野。
在文艺管控严苛、创作范式固化、传播渠道单一的七十年代初期,一部聚焦铁道兵小众兵种的军旅小说,何以突破时代桎梏,跨越圈层壁垒,实现全民性、多维度、持续性的传播热潮?时隔半个世纪,当时代浪潮更迭、文艺生态迭代,当我们轻轻拂去书页的尘埃,重读这部沉淀了岁月沧桑、镌刻了时代印记的红色经典,这一问题依旧具备深刻的文学史思辨价值。它不仅关乎一部作品的传播密码,更关乎特殊年代军旅文学的生存逻辑、红色叙事的艺术张力、文学与时代的共生博弈。
《激战无名川》全书三十万字,笔墨深耕抗美援朝战场的烽火热土,以志愿军铁道兵抢修无名川大桥、粉碎美军“绞杀战”的壮阔征程为核心叙事主线,铺展出血火淬炼的军旅史诗。其文本绝非虚构的文学杜撰,而是扎根真实历史沃土的生命书写,小说的叙事原型,是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兵第一师第一桥梁团三营九连的真实作战经历,定格于朝鲜熙川郡百岭川大桥的生死鏖战。1952年那个寒风凛冽、炮火纷飞的早春,这支铁血连队肩负保畅通、援前线的生死使命,在炮火覆盖之下坚守七十六个昼夜,直面敌军二十六次密集轰炸,七千余枚炸弹倾泻而下,滔滔江水被炸得改道,巍峨石山被炮火削平,大桥先后被炸断三十四孔。全程鏖战之中,全连九十九名官兵壮烈负伤、殉国,仅剩四十余名战士带伤坚守阵地。
绝境之中,这群铁道兵战士立下“人在桥就在,人在桥就通”的铮铮誓言,以血肉之躯为钢梁,以赤诚初心为路基,随炸随修、屡毁屡建,硬生生在敌军的炮火封锁中,筑牢了一条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为抗美援朝前线的物资输送、战事推进筑牢了生命通道。这一组惊心动魄的历史数据,这一段气壮山河的战斗征程,不是冰冷的史料记载,而是无数青春生命的浴血坚守,是一代人保家卫国的赤诚担当,是铁道兵兵种最滚烫、最悲壮、最荣光的集体记忆。
正是这段镌刻着血泪与信仰的峥嵘岁月,孕育了《激战无名川》的文学生命力。无论后世以何种审美标准、艺术范式、文学史视角审视这部作品,都无法否认其独一无二的文本价值。它以文学为载体,定格了一个兵种的铁血风骨,留存了一场战争的悲壮记忆,镌刻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底色,在当代军旅文学的时序长河中,留下了无法绕过、不可替代的厚重印记。
2、血火熔文:从战场亲历到纸页成书的二十年淬炼
所有穿透时光的文学作品,终究源于真实的生命体验。《激战无名川》的厚重与赤诚,从来不是书斋笔墨的刻意雕琢,而是作者郑直以青春赴烽火、以初心记战友、以岁月熔文字的生命结晶。读懂作者的人生轨迹,读懂作品二十年的创作沉浮,方能真正读懂这部文本的精神内核与时代重量。
郑直,原名郑云林,1922年生于辽宁阜新,故土的辽阔厚重滋养了他质朴赤诚的品性,也埋下了他家国担当的精神底色。1948年,铁道纵队正式组建,二十六岁的郑直毅然放弃安稳的小学校长职务,投笔从戎、投身军旅,自此与铁道兵事业结下终身羁绊。1950年,抗美援朝战火燃起,山河飘摇、家国告急,他随首批铁道兵部队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烽火前线,成为保家卫国的铁血战士。在朝鲜战场的日夜鏖战中,他担任铁道兵团第一师政治部宣传干事,特殊的岗位让他得以深入一线连队、扎根抢修现场,日日亲历炮火轰鸣的惨烈战场,次次见证战友浴血奋战、壮烈牺牲的动人瞬间。
炮火无情,生死无常,身处随时直面死亡、随时遭遇牺牲的战场,郑直亲眼见证了铁道兵战士不畏艰险、舍生取义的赤诚与勇敢。晚年回望烽火岁月,他依旧感慨万千,坦言彼时的战场之上,无人奢求生还,所有人都抱着以身殉国、誓死卫国的决绝信念。正是这份极致的悲壮与赤诚,让他心底悄然萌发了为战友立传、为铁道兵铸魂、为烽火岁月留痕的创作初心。这份心愿绝非一时的文艺热忱,而是亲历者最深沉、最迫切、最真挚的生命诉求。连队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铁血精神,日复一日震撼着他的心灵,让他心生感动、亦心生敬畏,更让他笃定,必须以笔墨为器,将这群无名英雄的坚守与荣光镌刻留存,不让热血被岁月淹没,不让忠魂被时光淡忘。
1953年,抗美援朝战事落幕,部队归国休整,驻扎陕西宝鸡。硝烟散尽、战火平息,短暂的安稳让郑直终于有时间沉淀烽火记忆、梳理战地往事,正式启动小说的构思与创作。彼时,恰逢王震司令员莅临宝鸡视察部队,得知郑直的创作构想后,当即予以鼎力鼓励,嘱托他铁道兵的峥嵘岁月、铁血担当值得被永久书写、永久铭记,务必将这部作品当作使命任务深耕细作。对于初涉文学创作、心怀赤诚却略显忐忑的军人创作者而言,这番话语既是温暖的勉励,更是神圣的使命加冕,让他的个人创作心愿,与记录军史、赓续精神的时代使命深度绑定。
然而,初心滚烫,前路崎岖,从零创作长篇小说的难度,远超郑直的预期。无创作经验可依、无成熟范式可循,白日军务繁忙、履职尽责,夜晚伏案疾书、熬夜创作,长期的身心透支让他日渐消瘦、夜夜失眠,数易其稿却始终难达心中期许,创作陷入瓶颈。师领导体恤他的辛劳与执着,为保全他的身体、助力他的创作,专门安排他前往杭州疗养休整。江南温润的水土、静谧的环境,抚平了战场留给他的身心疲惫,也为他提供了纯粹的创作空间。三个月的疗养时光里,他摒除杂念、潜心落笔,日夜打磨文本,最终完成了十四万字的小说初稿,彼时作品定名《时间颂歌》,以抽象的时间为内核,致敬烽火岁月中永不褪色的信仰与坚守。
1964年,打磨成型的初稿正式递交人民文学出版社审核。出版社专家组对文本的真实质感、精神内核、叙事张力给予了高度评价,认可其独一无二的军史价值与文学价值,同时结合文艺创作规律,提出了细致具体的修改打磨意见。一切看似稳步向好,文学出版的曙光已然在望,可时代浪潮的骤然转向,终究打乱了所有创作节奏。文革浪潮席卷全国,文艺生态全面收紧,所有文艺创作与出版工作陷入停滞,《时间颂歌》的出版进程被迫搁置,一停便是八年。
八年岁月浮沉,时代风雨淬炼,郑直始终未曾放弃创作初心。他紧跟时代文艺导向,反复打磨文本、调整叙事、优化表达、修正细节,在严苛的时代规约中小心翼翼守护文学本心,持续完善作品架构。历经数次颠覆性修改、反复雕琢打磨,作品篇幅从十四万字扩充至三十万字,叙事重心也悄然迁移,书名从抽象抒情的《时间颂歌》更名为具象写实的《激战无名川》。这场书名的更迭,藏着深刻的创作转向与时代嬗变:告别个体化、诗意化、抽象化的人文抒情,转向集体化、事件化、具象化的历史叙事;摆脱私人化的生命感悟,锚定公共化的家国记忆,既是作家适配时代文艺范式的艺术抉择,亦是特殊年代红色军旅文学必然的创作归宿。1972年5月,沉淀近二十年、历经无数打磨的《激战无名川》终于正式出版、公开发行,完成了从战地记忆到传世文本的漫长蜕变。
二十年光阴流转,从烽火战场的亲历感悟,到和平岁月的伏案深耕,一部三十万字的小说,承载的早已不止是一段战争故事、一场桥梁抢修,更是一位军人最滚烫的青春记忆、最赤诚的家国情怀,是一代人浴血卫国的精神丰碑,是一个兵种永不磨灭的铁血荣光。
3、虚实相生:历史真实的厚重基底与文学虚构的艺术提炼
《激战无名川》能够穿越五十年时光、依旧保有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核心要义在于文本扎根绝对真实的历史土壤,以无可辩驳的史实为基底,让文学叙事拥有了超越时代的厚重质感与文献价值。相较于多数脱离史实、书斋杜撰的战争小说,这部作品的每一处场景、每一次鏖战、每一类坚守,皆有史实可依、有原型可溯,是从烽火战场中生长出来的鲜活文学,是用血泪与信仰浇灌而成的精神文本。
小说核心叙事场景无名川大桥,原型即是朝鲜熙川郡的百岭川大桥,这座桥梁是抗美援朝满浦铁路线上的核心交通枢纽,是志愿军前线物资补给的关键命脉,也是美军“绞杀战”的重点针对目标。1952年初,美军为切断志愿军前线部队的粮食、弹药、物资补给,瓦解我方前线战力,集中空中优势兵力,对百岭川大桥展开地毯式、持续性的密集轰炸,企图以炮火封死运输通道,阻断我方后勤命脉。在七十六个昼夜的生死对峙中,敌军死死锁定这座咽喉桥梁,先后发起二十六次大规模轰炸,重磅炸弹层层倾泻,将桥梁反复炸毁,将山体肆意削平,将河道强行改道,战场惨烈程度超乎想象。而铁道兵九连的官兵们,以钢铁般的意志坚守阵地、昼夜抢修、随炸随建,硬生生在炮火封锁中守住了运输生命线,保障了前线战事的持续推进。
小说中的英雄集体钢铁九连,完整复刻了铁道兵一师一团三营九连的真实建制与英雄事迹。这支在绝境中浴血坚守的连队,凭借不畏牺牲、誓死卫国的壮举,战后荣立集体二等功,用铁血战绩铸就了兵种荣光。小说中以连长郭铁为核心的英雄群像,并非文学化的虚构塑造,而是整合了多位真实战斗英雄的事迹与特质凝练而成。副团长李云龙便是核心原型人物之一,在百岭川激战的绝境之中,他勇闯炮火、拆解定时炸弹、带队抢修桥梁,战功卓著、事迹壮烈,先后荣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级勋章,被志愿军总部授予“卸定时弹大王”的崇高称号。战斗英雄袁孝文等多名英烈的真实事迹,也被作家精准提炼、巧妙融入文本,让书中的英雄形象有血有肉、有据可依,让烽火叙事真实可感、直击人心。
作为战场亲历者,郑直亲眼目睹了铁道兵战士破冰捞枕木、寒江架钢梁、深夜拆炸弹、烈火修桥梁的惊险场景,见证了战士们在零下严寒中浴血奋战、在炮火轰鸣中逆行坚守的壮烈瞬间。这些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战地细节,被他原汁原味、真情实景地融入文本,让小说摆脱了虚构战争叙事的空洞感,自带战场独有的凛冽质感、悲壮气息与真实张力。读者翻阅文本之时,触摸的不仅是文学的故事性,更是历史的真实性、生命的厚重性、信仰的纯粹性,能够真切触摸到烽火岁月的温度与铁血英雄的赤诚。
纯粹的史料记载只能留存史实,唯有文学的提炼与升华方能传承精神。《激战无名川》的珍贵之处,在于它坚守历史真实底线的同时,恪守文学创作规律,通过合理的艺术虚构与审美提炼,完成了从史实记录到文学经典的蜕变。作家深谙文学与历史的边界,并未局限于流水账式的战场纪实,而是运用文学典型化的创作手法,进行艺术整合与审美升华。他将分散在不同时段、不同战场、不同连队的抢修事迹、战斗壮举,集中凝练于无名川大桥这一核心空间;将众多普通战士、英雄模范的精神特质与感人事迹,聚合于郭铁等核心人物身上,塑造出兼具个体特质与集体共性的英雄形象。
这种典型化的艺术加工,是文学创作的核心规律,也是文本升华的关键所在。零散的史实因整合而变得集中立体,平凡的坚守因凝练而变得熠熠生辉,碎片化的战地记忆因艺术重构而形成完整壮阔的叙事体系。历史真实为文本筑牢了精神根基,让作品拥有了不可撼动的可信度与厚重感;文学虚构为文本赋予了艺术灵气,让冰冷的史实拥有了温热的情感、鲜活的生命力与绵长的感染力。虚实相生、史文相融的创作手法,让《激战无名川》既具备军史文献的考证价值,又拥有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与传播价值,实现了史实记录与文学表达的双向平衡。
但虚实共生的创作范式,也催生了深刻的文学史思辨:在特殊年代的文艺规约之下,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如何博弈?时代宣教需求与文学审美规律如何平衡?政治话语范式与个体创作本心如何共生?这一系列深层问题,藏着文革军旅文学普遍的创作困境,也彰显了《激战无名川》独特的文本复杂性与研究价值。
4、英雄塑型与范式桎梏:时代框架下的叙事突围与困境
《激战无名川》的核心叙事主轴,是镌刻烽火英雄、赓续革命精神、弘扬家国大义。作家以细腻真挚的笔墨,塑造了以连长郭铁为核心的志愿军铁道兵指战员群像,同时兼顾描摹朝鲜军民并肩作战、守望相助的动人图景,生动诠释了革命英雄主义、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的三重精神内核。小说通过“定时对定时”等经典章节,全景式还原敌机密集轰炸、战场危机四伏的惨烈场景,反复镌刻“人在桥在,人在桥通”的铁血誓言,将铁道兵不畏艰险、不怕牺牲、忠诚担当、誓死卫国的精神品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叙事架构来看,整部作品以密集的战斗场景串联成文,抢修坍塌路基、寒冬破冰捞梁、扑救燃烧大火、拆解定时炸弹、昼夜周旋敌机、抢通运输命脉,一系列紧张激烈、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战斗情节,构筑起跌宕起伏、张力十足的叙事节奏。无冗余支线、无松散笔墨、无拖沓叙事,全程紧扣战场主线、聚焦英雄壮举,极强的戏剧冲突与紧凑的叙事结构,精准契合军事题材文学的审美特质与读者阅读期待,自带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文本以热血沸腾的战场叙事、朴素真挚的文字表达、昂扬向上的精神基调,构建出壮阔雄浑的战争美学,让读者沉浸式感受烽火战场的凶险与英雄战士的赤诚。
但时代的文艺规约如同无形的枷锁,终究为这部佳作套上了难以突破的范式桎梏,让作品在拥有动人叙事张力的同时,也陷入了特殊年代军旅文学共有的叙事困境与人物局限。文革时期“三突出”的硬性创作原则,成为所有文艺创作不可逾越的框架,深刻重塑了彼时的文学叙事逻辑与人物塑造范式。“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的创作准则,彻底打破了文学创作以人为本、多元立体、真实鲜活的艺术规律,强制推动文学创作走向公式化、模板化、单一化,消解了文学的独创性、思辨性与真实性。
作为时代规约下的体制内军旅文学作品,《激战无名川》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鲜明的时代烙印。郑直晚年曾坦诚自省,直言作品受当时政治环境干扰极大,创作全程被严格框定在固定范式之内,只能塑造完美无瑕的“高、大、全”英雄形象,无法刻画人物的多元性格、复杂心境与真实缺憾,让人物塑造呈现出明显的脸谱化、扁平化特质。通读全文,这种时代局限清晰可辨:正面英雄人物信念纯粹、意志坚定、无所畏惧、毫无私欲,无内心迷茫、无性格缺憾、无成长困惑、无人性弱点,是革命信仰与集体精神的绝对化身;反面人物则单一邪恶、顽固反动、毫无可取之处,善恶对立绝对分明、毫无灰度空间。人物对话频繁穿插政治语录与时代口号,部分段落说教意味浓重,语言表达略显生硬,破坏了文本的自然质感与叙事节奏。
普通读者的朴素阅读体验,恰好精准点出了作品的核心缺憾。有读者回忆,年少初读《激战无名川》时,已然被热血的战争故事、壮烈的英雄事迹深深打动,唯独频繁出现的语录说教,成为阅读过程中难以忽视的“文字杂音”。这种审美缺憾,从来不是作家的个人创作短板,而是整个时代文艺生态的集体困境。在严苛的文艺管控、固化的创作范式、单一的价值导向之下,没有创作者能够全然挣脱时代桎梏,所有文学表达都必须服从意识形态宣教需求、贴合主流话语导向。在“三突出”原则的刚性约束下,想要塑造有血有肉、立体多元、兼具优缺点的真实英雄,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创作任务。郑直能够正视自身作品的局限、坦然直面时代桎梏,主动进行自我反思与艺术批判,已然彰显了一名职业作家的创作自省与文学真诚,远超同时代诸多固步自封、盲从范式的创作者。
更值得深度审视与肯定的是,即便被牢牢禁锢在时代范式的枷锁之中,《激战无名川》依旧凭借作家的艺术天赋与文学本心,在刻板框架中撕开了艺术突围的缝隙,留存了珍贵的个人笔墨与文学质感,成为特殊年代公式化创作中的一抹亮色。不同于同期多数军旅作品的生硬刻板、空洞说教、千篇一律,这部作品保留了难得的艺术灵气与审美温度。其景物描写清雅淡远、笔墨凝练、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烽火山河的苍茫意境,诗情画意尽在字里行间,于惨烈战火中生出温柔的文学气韵;人物对话朴素自然、接地气、有温度,褪去了刻意的口号化表达,自带浓郁的军营生活气息与人间烟火质感;整体文字洁净雅致、凝练优美,兼具刚健的军旅风骨与温润的文学底蕴。
这些珍贵的艺术特质,是郑直在时代夹缝中坚守文学本心、保留艺术个性的生动体现。它深刻印证了一个文学真理:再严苛的创作环境、再固化的文艺范式,都无法彻底湮灭真正的文学才华与艺术审美。真正的创作者,总能在桎梏中寻得突破,在刻板中留存灵动,在共性范式中坚守个性笔墨,让作品在时代共性烙印之下,留存独一无二的文学底色。
5、媒介转译:从纸页文本到银幕影像的传播重构与审美变形
优质的文学文本,永远具备跨媒介传播、跨时空赋能的生命力。1975年,在小说出版三年之后,八一电影制片厂将《激战无名川》重磅改编为同名院线电影,由王少岩、华纯联合执导,作者郑直与著名剧作家黄宗江联袂担任编剧,强强联手完成了文本的影视化转译。这场跨媒介改编,让蛰伏纸页的烽火故事突破了文字传播的圈层局限,以直观鲜活的影像形态,走向全民大众,实现了作品影响力的跨越式升级,成为一代人刻骨铭心的集体光影记忆。
电影完整保留了小说的核心叙事脉络与精神内核,忠实还原了抗美援朝反“绞杀战”的悲壮征程。影片以1951年冬的战场局势为开篇,聚焦美军依托空中绝对优势,疯狂轰炸志愿军后方铁路运输线,企图切断前线物资补给、瓦解我方作战能力的险恶图谋。铁道兵某师九连临危受命,肩负起无名川大桥抢修保通的生死重任。寒冬腊月、冰雪封江、寒风刺骨、炮火连天,连长郭铁带领全连官兵顶风雪、抗严寒、战炮火,日夜抢修破损的路基与桥梁。师部下达死命令,必须在1952年元旦前完成大桥修复、实现全线通车,为新年前线作战筑牢补给命脉。就在通车倒计时的关键时刻,敌军出动大批战机展开毁灭性轰炸,将即将完工的大桥彻底炸断,全线抢修工作陷入绝境。危急关头,郭铁立下军令状,带领战士们义无反顾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徒手打捞沉重的工字梁,奋力扑灭燃烧弹引发的熊熊烈火,冒着生命危险拆解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以血肉之躯鏖战炮火、抢修桥梁,最终提前完成抢修任务,守住了钢铁运输线。
影像化的艺术转译,让小说中文字描摹的惊险场景、悲壮画面、热血壮举变得直观可感、极具冲击力。铁道兵战士破冰捞枕木、寒江架钢梁、暗夜拆炸弹、烈火修桥梁的震撼画面,穿透光影、直抵人心,成为几代国人心中永不褪色的英雄记忆。影片主题曲《铁道兵之歌》更是传唱大江南北、经久不衰,“铁道兵意志坚,为革命挑重担;铁肩膀,英雄胆,打不断,炸不烂”的激昂歌词、铿锵旋律,精准诠释了铁道兵的铁血风骨与家国担当,成为铁道兵精神最鲜活、最凝练的艺术载体。数十年后的今天,依旧有无数铁道兵老兵剪辑光影片段、传唱经典旋律,在网络平台重温峥嵘岁月、致敬军旅荣光,让这段精神记忆持续传承、生生不息。
媒介的转换必然伴随文本的重构与变形,影视改编在放大作品传播力、提升作品影响力的同时,也带来了审美简化与叙事趋同的时代困境。相较于文学文本的细腻叙事、深层思辨、细节铺垫与多元意蕴,电影作为大众化、通俗化、可视化的传播媒介,为适配大众审美、贴合时代导向、强化宣教功能,必然会简化叙事结构、强化善恶对立、放大意识形态表达、弱化文本深层思辨。相较于小说的细腻温润、虚实相生、意蕴悠长,电影的叙事更加直白、表达更加鲜明、主题更加固化。
有学界评论精准指出,《激战无名川》电影与同期《碧海红波》等战争题材影片,叙事模式、镜头语言、人物塑造、主题表达高度趋同,呈现出鲜明的样本化、模板化、同质化特质,这正是文革时期红色战争影视创作的普遍困境。在统一的文艺范式、固化的创作逻辑、一致的宣教需求之下,影视创作极易陷入千篇一律的同质化窠臼,丧失个性化的艺术风格与独特的审美意蕴。
但不可否认的是,影视媒介的大众性、普及性、传播性,赋予了《激战无名川》超越文学文本的社会价值与文化影响力。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受众而言,他们对《激战无名川》的认知、对铁道兵精神的理解、对抗美援朝反“绞杀战”历史的铭记,皆源于影像而非文字。影视改编让小众的军旅文学文本,变成了全民共享的红色文化IP,让铁道兵的英雄精神走出文学圈层、融入民族精神血脉。与此同时,媒介转译也带来了文本意蕴的消解与简化,文学原作细腻的心理描摹、深沉的历史思辨、温润的文字意境、丰富的叙事层次,在影像化过程中被部分弱化,形成了文学文本的深度性与影视传播的通俗性之间的天然张力。
步入网络时代,短视频、新媒体的普及,让电影版《激战无名川》的传播广度与影响力彻底超越了纸质小说。光影片段的便捷传播、经典旋律的反复传唱、英雄画面的循环重温,让这部作品的生命力持续延续。这一媒介传播的迭代变化,也为后世研究提供了全新视角:解读《激战无名川》,必须兼顾文学原作与影视改编的双重文本,在两种媒介的叙事差异、审美张力、意蕴得失之中,完整把握作品的文学史面貌与文化传播价值。
6、范式张力与文学史定位:红色经典的双重维度与永恒价值
历经半个世纪的时光淘洗,《激战无名川》早已稳稳跻身中国当代红色经典的文学序列,成为文革军旅文学、铁道兵题材文学、抗美援朝战争文学三重维度的标杆性作品。而“红色经典”这一文学定位,本身自带深刻的双重性与复杂性,承载着时代文艺的博弈密码,彰显了特殊年代文学创作的进退与得失、坚守与桎梏。
从正向价值维度审视,“红色”是这部作品最鲜明、最厚重、最珍贵的底色。作品诞生于文艺荒芜的特殊年代,却始终坚守家国大义、赓续红色血脉、弘扬革命精神,以真诚的笔墨记录被时光遮蔽的兵种历史,留存不该被遗忘的民族记忆。在当代铁道兵题材文学谱系中,《激战无名川》无疑是最杰出、最具代表性的文学杰作,是中国铁建红色文化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瑰宝。它以文学为载体,完整记录了铁道兵部队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不为人知的卓越贡献,细致描摹了后勤部队浴血奋战、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的悲壮征程,为铁道兵这一特殊兵种镌刻了不朽的文学丰碑。对于千万铁道兵老兵、对于铁道兵文化传承、对于国企红色文脉赓续而言,这部作品拥有无可替代的情感价值、纪念价值与传承价值,是一代人的青春见证,是一个兵种的精神图腾,是一段峥嵘岁月的永恒缩影。
从文学史宏观脉络来看,《激战无名川》承接了十七年抗美援朝文学的优良传统,延续了《三千里江山》等经典作品的红色叙事内核与军旅审美基调,丰富了当代军事文学的题材谱系与精神维度。不同于正面战场的冲锋陷阵、金戈铁马,作品聚焦极易被忽略的后勤战场,以桥梁抢修、运输保通为叙事核心,填补了抗美援朝后勤军旅文学的创作空白,让当代战争文学的叙事视角更加多元、战争图景更加完整、英雄谱系更加丰满。它打破了战争文学重前线、轻后勤的叙事惯性,让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的后勤英雄走进大众视野,让隐蔽而伟大的后勤战线被历史铭记、被时代致敬。
从局限维度审视,作品的“经典性”始终受制于鲜明的时代烙印,其艺术短板与叙事缺憾无法回避。文革时期固化的文艺范式、绝对化的创作原则、单一化的价值导向,深刻影响了作品的人物塑造、叙事逻辑与艺术表达,脸谱化的英雄形象、模板化的叙事结构、口号化的语言表达、单一化的价值传递,成为作品无法挣脱的时代桎梏,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文本的艺术质感与思辨深度。对于这份与生俱来的创作局限,作者郑直始终保持清醒认知,晚年多次坦言作品艺术性尚存不足,受时代范式干扰过重,留有诸多遗憾。这份坦诚自省的创作态度,相较于同时代诸多盲从范式、刻意拔高、回避缺憾的作品,更显珍贵,也让这部作品的文学史形象更加真实、立体、可信。
《激战无名川》的文本特质,精准折射出当代红色军旅文学长期面临的核心创作张力:意识形态宣教与文学艺术独立的博弈、英雄范式塑造与人性多元表达的平衡、集体精神歌颂与个体生命书写的共生。从建国初期的军旅经典到文革时期的范式创作,当代军旅文学始终在这组张力中艰难探索、曲折前行。如何坚守红色初心、弘扬家国大义,又不陷入说教固化;如何塑造英雄形象、赓续革命精神,又不丢失人性温度;如何贴合时代导向、服务主流价值,又保留文学的独立性与艺术性,是每一代军旅作家必须直面的创作命题。
而《激战无名川》的文学史价值,恰恰在于它完整呈现了这一命题的时代答案。它不仅以文字记录历史、以笔墨传承精神,更以自身的创作轨迹、文本特质与艺术得失,成为研究特殊年代军旅文学生态、红色叙事范式、文艺与时代关系的绝佳样本。其叙事方式的取舍、人物塑造的得失、艺术表达的进退、精神内核的坚守,都是特定历史语境下文艺创作的真实缩影,为后世梳理当代军旅文学的迭代脉络、总结红色文学的创作规律、规避文艺创作的范式困境,提供了鲜活、真实、深刻的研究范本。
7、结语:钢轨永续,文脉长存
五十年岁月浮沉,山河迭代、时代更迭。当年手捧书页、热血沸腾的少年读者已然白发苍苍,当年浴血奋战、抢修大桥的铁道兵战士大多已然归于山河,就连曾经驰骋山河、架桥铺路、为国建功的铁道兵兵种,也早已退出军队建制,成为镌刻在历史长河中的光荣记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可《激战无名川》依旧在被阅读、被品读、被研究、被铭记,其跨越时空的生命力,藏着文学最本质的力量。
豆瓣平台上,跨越代际的读者留言,诉说着作品生生不息的精神感染力。有人铭记童年阅读的热血与感动,坦言这是人生中读过的第一本红色小说,深刻烙印了青春记忆;有人跳出时代局限,客观审视作品的价值与缺憾,直言即便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依旧无损其精神厚度与文学温度。这些朴素真挚的大众反馈,道出了文学永恒的生存逻辑:一部作品的终极生命力,从不取决于完美的艺术范式、新潮的审美表达,而在于是否能够触摸人性深处的赤诚、是否能够传递跨越时代的精神、是否能够承载民族共通的信仰与情怀。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勇气、坚守、牺牲、赤诚、担当、信仰这些永恒的精神母题,总能穿透岁月阻隔,在不同代际读者心中引发深度共情。
无名川的钢轨,架在抗美援朝的烽火山河之上,架在七十六昼夜的生死鏖战之中,架在无数铁道兵战士的热血青春之上。炸断又重铺,坍塌又重建,绵延不绝的钢轨,连接着前线与后方、生死与希望、家国与信仰。而《激战无名川》的文字钢轨,则架在历史与当下之间、记忆与传承之间、牺牲与荣光之间,绵延着永不褪色的英雄精神、永不湮灭的家国情怀。
今日重读这部半世纪前的红色经典,我们读到的早已不止是一段桥梁抢修的战争故事。我们读到的是一位军旅作家二十年伏案坚守的文学真诚,是一代铁道兵战士以身许国的铁血担当,是一个民族危难之际众志成城的精神脊梁,是特殊年代文学创作在桎梏中坚守、在困境中突围的文艺真相。它带着时代的烙印,也带着文学的赤诚;它有范式的局限,更有精神的厚重;它见证了文艺的寒冬,也留存了红色的火种。
山河不老,钢轨永续,文脉长存。从朝鲜百岭川的烽火战场,到当代中国的山河大地;从1972年的纸页成书,到新时代的网络传播;从文字叙事到光影流转,《激战无名川》的传播轨迹与精神脉络,本身就是一段生生不息的红色文化史。每一次重读,都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与英雄的重逢、与信仰的共鸣;每一次阐释,都是一次红色文脉的接续、民族精神的赓续、时代初心的坚守。烽火无名川,铁血铸英魂,钢轨延万里,文脉照千秋,这便是《激战无名川》跨越半世纪依旧熠熠生辉的永恒价值。
(五)李瑛:边塞军旅诗歌的时代坚守
李瑛是文革期间创作产量最高、出版成果最多、传播范围最广的军旅诗人,是特殊年代军旅诗歌创作的核心代表人物,以持续稳定的创作输出,维系了军旅诗歌的创作脉络与传播活力,成为文革军旅诗坛的中坚力量。
1972至1976年文艺环境逐步松动的五年间,李瑛先后顺利出版《红花满山》《枣林村集》《北疆红似火》等多部标志性军旅诗集,形成了规模化、体系化的创作成果。其诗歌创作始终扎根边塞军营大地,聚焦北疆边防、基层军营、军民生活、边塞风光、革命抒情五大核心维度,以凝练优美、质朴昂扬、清新真挚的诗歌语言,描摹边疆军旅的壮阔风光、戍边军人的赤诚初心、军民同心的深厚情怀与革命理想的崇高伟岸,文风清新大气、格调昂扬向上、意境澄澈开阔,兼具时代正统性与诗歌审美性。
在文革文艺整体沉寂、诗歌创作普遍凋零的背景下,李瑛能够持续出版诗集、稳定发表作品,得益于双重得天独厚的时代优势与创作特质。其一,诗歌体裁本身篇幅短小、创作灵活、表达凝练、适配性强,相较于结构复杂、篇幅宏大、审查严苛的长篇小说,诗歌的出版管控相对宽松,创作与传播门槛更低,更易规避文艺红线;其二,李瑛的诗作主题绝对正向、格调高度昂扬、内容贴合时代,精准契合文革文艺的核心基调与宣教需求,无任何个性化的叛逆表达、复杂化的人性思辨与批判性的现实反思,完全适配体制文艺的规范要求;其三,1972年后全国文艺刊物逐步复刊、出版行业缓慢复苏,诗歌作为体量轻巧、传播便捷、宣教高效的文学品类,成为最先恢复发表与出版的文艺品类,为李瑛的规模化创作输出提供了绝佳的时代契机。
从艺术特质与文学史价值来看,李瑛的军旅诗歌虽同样受制于时代叙事范式,存在主题趋同、情感规整、思辨不足的时代局限,但其语言凝练雅致、意境开阔悠远、情感真挚纯粹,摆脱了同期多数文学作品的生硬口号化与刻板宣教感。在极致固化的文艺环境中,他以诗意笔墨描摹军旅山河、礼赞戍边英雄、传递家国情怀,为冰冷刻板的时代文艺注入了难得的诗意灵气与审美温度,既坚守了红色军旅诗歌的叙事传统,又保留了诗歌艺术的审美底色,成为文革军旅文学中极具艺术质感的创作分支,为新时期军旅诗歌的多元革新、诗意拓维、风格突破奠定了坚实的创作基础。
三 地下写作与手抄本传播:暗夜潜行的文学火种与精神突围
如果说公开出版的军旅作品,是文革军旅文学顺应时代规约、贴合主流话语、服务政治需求的显性表达,是特殊年代文艺体制框架内的合规性创作;那么隐秘生长、暗流涌动的地下写作与手抄本传播,则是文革军旅文学挣脱政治桎梏、突破话语禁锢、坚守文学本心、承载个体思辨的隐性脉络,是暗夜文坛中悄然燃烧、未曾熄灭、生生不息的文学火种。相较于公开创作的被动规训、刻意迎合与工具化表达,地下军旅写作秉持独立的创作立场、真实的历史观照、深刻的人性思考、纯粹的精神表达,在官方文艺体系之外,构建起一套扎根民间、贴合现实、关照人性、承载反思的民间文学叙事体系,成为文革十年文坛中最具文学本真价值、思想深度与精神力量的创作形态。
文革时期极致化、绝对化的文艺管控政策,搭建起密不透风的话语围墙,彻底封锁了个性化、批判性、反思性、真实性文学的公开传播路径。一切触及历史真相、书写人性复杂、反思时代困境、抒发个体悲愤、揭露现实弊病的文字,皆被列为政治禁忌,无法通过正规渠道发表、出版与传播。严苛的思想禁锢与文艺审查,试图抹平所有独立思考、消解所有文学个性、禁锢所有真实表达,让文学彻底沦为政治的附庸与工具。
但真正的文学初心与人文良知,从来不会被高压管控彻底磨灭。越是思想禁锢的时代,越有创作者坚守文学本心,以笔墨为刃、以文字为炬,对抗时代的虚假与荒芜。相较于普通民间地下创作,军中作家的隐秘书写拥有更为特殊的时代意义与文学价值,也承载着更为沉重的创作风险与精神压力。他们身处体制核心圈层,近距离亲历时代动荡对军营生态、军队秩序、军人信仰、个体命运的剧烈冲击,拥有最鲜活、最真实、最深刻的生活体验与创作素材,其文字天然带着军营视角的真实性与独特性。
同时,军营作为彼时管控最严格、纪律最严明、审查最严苛的场域,创作者的一字一句都面临极大的政治风险,落笔即担当,成文即坚守。每一次隐秘创作,都是一次无畏的精神突围;每一部私人书稿,都是一份珍贵的文学坚守;每一段真情文字,都是一束刺破暗夜的思想微光。他们以静默的笔墨对抗时代的喧嚣,以真实的书写消解叙事的虚假,以独立的思辨突破范式的禁锢,让军旅文学在极致压抑的年代,未曾彻底失语、未曾彻底沉沦。
在文革军旅地下写作的完整谱系中,莫应丰的创作无疑最具代表性、标志性与里程碑意义。其隐匿创作的长篇巨制《将军吟》,是文革地下军旅文学的巅峰之作,是特殊年代军旅文学突破话语禁锢、回归文学本体、实现思想突围的典范性文本,更是连接文革沉寂文学与新时期启蒙文学的关键精神枢纽,承载着承前启后的重要文学史价值。这部作品彻底跳出了作者同期公开出版作品《小兵闯大山》的政治模板与宣教框架,挣脱了时代文艺范式的层层束缚,以直面现实的无畏勇气、真诚厚重的文学笔触、深刻通透的人文洞察,真实记录了文革风暴对军队体系的剧烈冲击、对革命秩序的彻底颠覆、对军人精神的残酷碾压,彻底颠覆了彼时军旅文学单一化、脸谱化、教化式的固化叙事范式。
《将军吟》的创作历程,本身就是一场震撼人心的文学坚守与精神突围。这部作品落笔于1976年3月,杀青于同年7月,彼时文革已然步入末期,但思想管控、文艺审查、话语禁锢仍处于十年间的顶峰状态,“四人帮”依旧牢牢把持文艺话语权,任何反思文革、批判极左、书写时代创伤、揭露体制弊病的文字,都是绝对的政治禁忌,创作者将面临难以预估的风险与打压。为规避严苛的政治审查、坚守文学的真实本心、守护独立的思想表达,莫应丰毅然远离文坛喧嚣与体制监控,隐匿于浏阳文家市公社的乡间小楼之中,置身清贫质朴、无人惊扰的乡野环境,潜心伏案、日夜笔耕。
在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里,他摒弃功利诉求、无惧政治风险、坚守文学良知,以纯粹的创作初心、敏锐的时代洞察、深厚的家国情怀与悲悯的人文底色,字字求真、句句走心,耗费数月心血打磨出这部直击时代真相、剖析人性本质、反思历史弊病的长篇力作。整部作品的创作过程,是一场完全私人化、独立化、非功利化的纯粹文学实践,彻底脱离了官方文艺范式的规训、政治话语的修饰与宣教功能的束缚,全然以作家的个体认知、历史思辨、人文情怀与生命体验支撑文本叙事,成为特殊年代文坛中极为稀缺的反思性、批判性、真实性军旅文本。
在叙事内核、思想主旨与价值维度上,《将军吟》彻底打破了文革军旅文学“唯政治化”的创作桎梏,突破了公开军旅叙事的三重核心壁垒,实现了思想深度、人文厚度与艺术高度的全方位跃升,为困顿的军旅文学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其一,突破了“革命叙事绝对正向”的单一范式,以无畏的现实观照直面时代真相。彼时的公开军旅创作,刻意回避文革的时代乱象、军内矛盾与历史弊病,一味渲染革命光明与事业顺遂,构建出虚假的单向度美好图景。而《将军吟》敢于撕开时代的伪装,直面文革时期军内复杂尖锐的权力斗争、秩序崩塌与信仰危机,真实再现了时代动荡对革命事业的重创、对军队秩序的瓦解、对军人信仰的冲击、对正义良知的摧残。作品不再回避历史挫折、不遮蔽时代弊病、不粉饰现实困境,坦然直面历史的复杂与残酷,填补了公开军旅文学回避现实、遮蔽矛盾、粉饰太平的叙事空白,让军旅叙事重新回归历史真实与现实本质。
其二,突破了“英雄人物完美刻板”的脸谱化塑造范式,让军人形象回归人性本真与生命鲜活。文革公开军旅文学中的英雄人物,皆是高大全、无瑕疵、无情绪、无困惑的符号化载体,人物性格扁平、情感单一、意志绝对化,缺乏普通人的烟火气与真实感。《将军吟》彻底摒弃了这套模板化的人物塑造逻辑,聚焦三位功勋卓著、初心纯粹的老革命将军,以细腻入微的笔触描摹他们在汹涌政治漩涡中的命运浮沉与精神蜕变。作品既深情书写他们坚守革命初心、捍卫军人气节、刚正不阿、无畏抗争的英雄风骨,也真实刻画他们在时代洪流裹挟下的迷茫困顿、挣扎无助、悲怆无奈与身心煎熬。
这些人物不再是悬浮于现实之上的政治符号,而是有信仰、有风骨、有情感、有软肋、有困惑、有坚守的鲜活生命。他们兼具英雄的崇高气节与普通人的人性温度,既有捍卫正义的铮铮铁骨,亦有直面苦难的柔软共情,人物形象立体饱满、层次丰富、真实可感,彻底打破了时代文艺的脸谱化桎梏,重塑了军旅文学的英雄书写范式。
其三,突破了“政治教化优先”的创作主旨,重构了军旅文学的人文价值与思辨维度。文革公开军旅创作将政治宣教、思想灌输作为唯一核心目标,文学的人文属性、思辨属性、审美属性被彻底边缘化。《将军吟》彻底扭转了这一创作导向,将人文反思、历史批判、人性审视与时代思辨置于文本核心位置。作品深刻剖析极左路线对革命精神的扭曲、对人性良知的摧残、对社会正义的消解、对军队生态的破坏,重新审视革命信仰、军人使命、家国担当与时代命运的深层关联,跳出了单一的价值歌颂与政治宣教,赋予军旅文学厚重的历史反思价值、深刻的人文关怀维度与珍贵的思想启蒙意义。
在传播形态上,《将军吟》延续了文革地下文学最典型的手抄本传播模式,以手写抄录、民间传阅、圈层流通的方式,在小众文艺圈层中隐秘生长、悄然扩散。在严苛的出版禁令与话语管控之下,这部思想锋芒锐利、人文底色厚重、批判意识鲜明的作品,无法获得公开发表与正规出版的机会,只能依托民间手写抄录的原始方式,在军中知识分子、基层文艺工作者、民间文学爱好者等小众圈层中隐秘流转、口口相传、字字相承。
相较于公开出版物标准化、规模化、体制化的传播模式,手抄本传播具备小众化、去中心化、自发性、纯粹性的鲜明特质。它无官方审核、无话语修饰、无价值规训、无功利诉求,最大程度保留了文本的原始样貌、真实思想与锐利锋芒,让挣脱政治桎梏的文学思想、独立思辨与人文情怀得以隐秘存续、缓慢扩散。在文艺全面荒芜、思想普遍禁锢的年代,这种隐秘的传播方式,为民间留存了一片真实的文学表达空间与独立的思想思辨土壤,让未被驯化的文学火种得以代代传递、生生不息。
《将军吟》并非文革军旅地下写作的孤例,在十年时代浪潮中,无数基层军中作家、军旅文艺工作者、军营文学爱好者,皆在严苛的管控之下默默坚守、隐秘创作,构筑起完整而鲜活的地下军旅文学谱系。这些创作者身处军营基层,亲历日常军营生态、感知军人真实境遇、体察时代底层阵痛,他们避开体制监控与舆论视野,以日记、随笔、短篇叙事、私人书稿、军旅札记等隐秘形式,默默记录军营的真实风貌、军人的个体悲欢、时代的底层困境、人性的复杂百态。
受限于严苛的时代环境,这批地下文本大多未能留存完整定稿,创作体量大小不一、风格多元质朴,传播范围极度有限,仅在私人圈层、亲友之间隐秘流转,未曾进入公众视野、获得文坛关注。但正是这些零散细碎、质朴真诚、未经雕琢的文字,共同构筑了文革军旅地下写作的丰富图景,弥补了公开创作的诸多缺憾。相较于公开作品的同质化、工具化、模板化,这批地下文本摒弃了政治迎合与话语妥协,扎根个体真实体验、贴近时代现实本质、坚守文学纯粹本心,承载着朴素的现实观照、多元的情感表达、深刻的人性思考与微弱的批判意识,让军旅文学挣脱政治工具的枷锁,重新回归人文书写、生命关照与现实反思的文学本位。
整体而言,文革军旅地下写作与手抄本传播,是特殊时代高压管控下的文学自救、思想突围与精神坚守,是中国当代军旅文学发展史上极具韧性与温度的珍贵篇章。它与公开出版的规约化书写,形成了鲜明的双向互补与内在制衡关系,弥补了显性军旅创作思想贫瘠、艺术僵化、脱离现实、遮蔽人性的核心缺陷。如果说公开军旅文学以合规的姿态维系了特殊年代军旅叙事的表层延续,守住了红色叙事的外在形式;那么地下军旅文学则以坚守的姿态护住了军旅文学的精神内核与文学本质,守住了文学的真诚、思辨与温度。
正是明暗双线的共生并存、互补制衡,让文革军旅文学未曾彻底沦为政治的附庸,始终保有文学的独立品格与思想的鲜活力量,让军旅文学在极致压抑的时代,完成了自我救赎与精神存续。
从宏观文学史维度审视,这批暗夜潜行的文学火种,承载着跨越时代的精神价值与文学史意义,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全面复苏、艺术革新、思想转型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基底与艺术根基,完成了承前启后的关键历史衔接。
在思想维度,地下军旅写作所承载的独立思辨精神、人文启蒙意识、现实批判立场,彻底打破了长期以来军旅文学对政治话语的依附性与盲从性,颠覆了单一化的价值叙事体系,为新时期军旅文学挣脱范式束缚、破除思想禁锢、开启思想解放浪潮提供了珍贵的精神先导与思想启迪。正是这份在暗夜中坚守的独立思想,让后续军旅文学得以跳出政治宣教的单一框架,走向多元思辨、人文自觉与精神独立。
在艺术维度,地下创作秉持的真实化叙事、个性化表达、立体化人物塑造、深度化人文挖掘,彻底颠覆了文革模板化、程式化、扁平化的军旅创作范式,为新时期军旅文学回归艺术本体、重塑人物叙事、拓展审美维度、深化人文内涵、构建多元风格提供了重要的艺术借鉴与创作参照。它让军旅文学重新认清自身的艺术使命,摆脱工具化、模式化的桎梏,回归审美本质与文学初心。
在精神维度,一代军旅作家不畏强权、不惧风险、坚守真实、直面时代、笔耕不辍的创作姿态,延续了中国当代文学扎根现实、关照时代、悲悯人文、坚守正义的现实主义优良传统。他们以笔墨坚守文学初心,以文字对抗时代荒芜,以思辨突破思想禁锢,让军旅文学在极致压抑的十年岁月中未曾彻底失语、未曾彻底沉沦,最终平稳完成了从文革沉寂期到新时期繁荣革新期的精神过渡与文脉衔接,为当代军旅文学的长远发展,埋下了深沉而厚重的时代伏笔。
回望文革十年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明暗交织的双重叙事、坚守与突围的双向探索、桎梏与新生的双向博弈,共同构筑了这段特殊而珍贵的文学史记忆。它既有时代裹挟下的无奈妥协与艺术缺憾,亦有暗夜坚守中的初心不改与精神突围;既有体制规训下的范式固化,亦有民间觉醒后的思想新生。这段特殊的文学历程,不仅丰富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谱系,更以独特的时代印记与精神内核,为后世军旅文学的创作革新、思想升华、人文重构提供了深刻的历史启示与永恒的文学借鉴。
第三节 代表作家与经典作品论析
时代的褶皱里,永远藏着文学最真实的脉搏。风雨如晦的文革十年,是中国当代文艺史最为沉郁顿挫的岁月,意识形态的强力规训、文艺生态的极致桎梏,让多数文学书写沦为时代话语的附庸。军旅文学作为与国家叙事、政治语境深度绑定的文学品类,身处时代浪潮的核心裹挟之中,既无法挣脱既定的精神枷锁,也未曾放弃文学的审美使命与人文担当。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澄澈昂扬、礼赞英雄的颂歌范式,亦不同于新时期军旅文学破壁突围、叩问人性的深刻反思,文革军旅文学始终栖居于政治规训与文学本心的夹缝地带,以隐忍为底色,以坚守为锋芒,以隐秘的地下书写、克制的文本表达、倔强的精神突围,镌刻下特殊年代军营的众生百态,留存下一段被时代遮蔽却从未湮灭的文学记忆。
特殊的时代语境,造就了文革军旅文学二元共生的独特文坛格局,形成了明暗交织、虚实并存的创作生态。其一为顺应时代主流、范式高度固化的公开写作,延续着十七年军旅文学的英雄叙事传统,以理想化、脸谱化、模式化的笔墨塑造完美军人形象,书写同质化的军旅图景,贴合主流意识形态话语,成为时代文艺体系的标准化表达;其二为挣脱体制桎梏、坚守文学良知的地下私语写作,创作者隐匿于时代裂隙之中,摒弃空洞的集体叙事,立足个体生命体验,直面军营真实生态与人性复杂本真,以个性化的书写解构固化的政治程式,以深沉的人性思考消解单一的时代颂歌,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守护着军旅文学的审美尊严与人文温度。
乱世守文心,笔墨寄风骨。在举国失语、文坛沉寂的荒芜年代,一众军旅作家怀抱文学赤诚与军人担当,于禁锢中求索、于压抑中突围。他们或以笔墨为刃,剖解时代乱象的内在症结;或以悲悯为怀,体察特殊境遇下军人的命运浮沉;或以荒诞笔法映照时代荒诞,用文字对抗世俗的麻木与虚妄,在严苛的文艺禁令与精神高压之下,守住了文学的纯粹本心与精神底线。其中,莫应丰、李存葆、滕锦平三位作家以截然不同的创作视角、差异化的艺术笔法、立体化的精神表达,构筑起文革军旅文学最核心、最多元、最具深度的创作图景。莫应丰以史诗笔触书写时代浩劫与军人风骨,搭建起文革地下写作与新时期文学转型的精神桥梁;李存葆以悲剧美学打破颂歌桎梏,为军旅文学开启人性反思的全新维度;滕锦平以荒诞解构现实、以散点描摹人心,开辟出军旅题材另类的书写路径。与此同时,黄济人、李占恒、刘兆林等一众军旅创作者,立足纪实叙事、情感书写、青春观照等多元视角,丰富了文革军旅文学的创作版图,填补了特殊年代军旅书写的题材空白。诸位作家各守本心、各擅所长、各有深耕,以参差百态的笔墨肌理,见证了文革军旅文学从固化到突围、从单一到多元、从颂歌到反思的艰难蜕变,为荒芜的十年文坛镌刻下不可磨灭的文学印记。
一 莫应丰与《将军吟》:乱世孤笔铸史诗,断层文坛立丰碑
当整个文坛被集体叙事裹挟、个体真情被时代喧嚣掩埋,当无数创作者封笔失语、随波逐流,莫应丰以一介文人的孤勇、一名战士的赤诚,于时代暗夜中秉烛执笔,在文艺荒原上深耕不辍。其呕心沥血之作《将军吟》,诞生于十年动乱最沉郁的岁月,隐匿于乱世夹缝之中,破土于思想解放的新时期。这部四十七万字的鸿篇巨制,挣脱了“高大全”的英雄塑造范式,打破了文革文艺公式化、脸谱化、概念化的创作桎梏,以全景式的历史视野、沉浸式的军营叙事、立体化的人物群像、深沉厚重的人性反思,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首部完整直面文革全程、真实书写军营浩劫与军人坚守的史诗级作品。它既是乱世私语写作的巅峰之作,也是连接文革地下文学与新时期启蒙文学的枢纽性经典,为断层荒芜的十年军旅文坛,矗立起一座兼具历史厚度、人性温度与文学高度的精神丰碑。
(一)浮沉半生铸文心,乱世孤书待春归:创作背景与出版历程
1938年,莫应丰降生在湘楚文脉浸润的湖南桃江。三湘大地自古便兼具刚烈侠义的风骨与温润悲悯的才情,这片土地孕育的家国情怀、侠义精神与人文底色,自幼浸润莫应丰的精神肌理,塑造了他刚正不阿、悲悯众生、心怀家国的人格特质,为其日后直面时代苦难、书写军人风骨、叩问历史真相埋下了深厚的精神伏笔。少年时代的莫应丰天资聪颖、敏而好学,尤钟情于文艺创作,天生具备敏锐的文字感知力与独特的艺术领悟力,对文字韵律、文本意境有着超乎常人的审美洞察。二十二岁那年,他考入湖北艺术学院音乐系,系统专业的艺术熏陶,淬炼了他细腻丰盈的情感世界、诗意灵动的审美格局,让其文字自带韵律之美、意境之韵与情志之深,摆脱了通俗叙事的粗浅直白。
学成之后,莫应丰投身军营,入职广州军区文工团。数年军旅生涯的沉浸式浸润,让他深度扎根军营生态,熟知军人的日常百态、深谙军人的精神内核、体悟军人的家国情怀。他见过硝烟淬炼下的赤诚坚守,见过日常戍守中的默默耕耘,见过体制裹挟下的隐忍无奈,积累了海量鲜活、真切、厚重的军旅生活素材,更与军人的忠诚、纯粹、隐忍、赤诚达成了深度共情。这段军营岁月,不仅为其军旅文学创作筑牢了生活根基,更让他始终以军人的视角观照军营、以文人的良知审视时代,兼具战士的风骨与文人的悲悯,为《将军吟》的真实书写奠定了坚实基础。
文革浪潮席卷华夏大地后,中国文艺领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浩劫,文艺创作的多元性、真实性、批判性被彻底扼杀,万千创作者被迫封笔缄默,文坛陷入万马齐喑的死寂与沉寂。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无人能独善其身,莫应丰被迫褪去军装、告别军营,辗转漂泊于长沙市井之中。脱离军营单一封闭的环境,置身时代乱象与市井烟火的交织之中,他得以跳出固有视角的局限,以更宏观、更通透、更真切的视野俯瞰整个时代的荒诞乱象、人性浮沉与社会阵痛。彼时的文艺创作被严苛的意识形态全面裹挟,所有文学作品必须服务于主流政治话语,个性化书写、批判性表达、真实性叙事皆被明令禁止,无数直面现实、书写真情、承载思考的文稿惨遭封禁、销毁,文艺创作彻底沦为政治宣传的工具与附庸。
即便身处风雨如晦、笔墨受限的压抑境遇,莫应丰从未泯灭文学初心,始终坚守笔墨、默默耕耘,未曾向时代桎梏妥协。在文坛沉寂的岁月里,他蛰伏蓄力、潜心打磨,在地方文艺刊物《湘江文艺》发表小说处女作,以文字为精神依托,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积累创作力量、沉淀思想深度,静静等待文坛复苏、思想解冻的春日曙光。他深知,文学的使命从来不是迎合时代,而是记录时代、反思时代、救赎时代,越是文艺荒芜、人心浮躁的年代,越需要真实的文字留存真相、坚守良知。
1976年,十年动乱步入尾声,“四人帮”的反动统治濒临崩塌,时代阴霾即将散去,但社会依旧笼罩在压抑混乱的氛围之中,文艺创作的枷锁尚未松动,真实的书写依旧面临巨大的风险与阻力。就在这黎明将至、黑暗未消的临界时刻,莫应丰毅然开启了《将军吟》的创作征程。为规避外界纷扰、躲开政治审查、守护书写真实,他隐匿于文家市公社的一栋僻静小楼,隔绝尘世喧嚣、远离世俗纷扰,独守一方书案,以一己孤勇对抗时代的荒芜与荒诞。创作期间,他的生活困顿清苦,每月仅有十五元微薄收入,日常度日粗茶淡饭、清汤寡水,无分毫奢靡享受;漫漫长夜、笔墨为伴,唯有友人馈赠的劣质香烟慰藉身心、纾解情志。清贫的生活境遇、压抑的时代氛围、孤独的创作处境,未曾消磨他的创作意志,反而让他更深刻地体察人间沧桑、感知时代痛感,让笔下的文字更接地气、更具温度、更有力量、更藏风骨。
孤灯小楼藏丹心,笔墨千行写苍生。无数个漫漫长夜,小楼孤影映灯火,丹心一片寄山河。莫应丰将毕生的家国之思、切肤的时代之痛、真挚的军人之敬尽数倾注笔端,昼夜伏案、笔耕不辍、废寝忘食。创作过程中,他始终与文本人物共情共生、与时代命运同频共振。书写军人坚守初心、勇抗恶流、守护家国的赤诚篇章时,他心绪激昂、热血翻涌,低声吟诵《国际歌》,以滚烫的情志共鸣革命者的信仰与坚守;书写时代乱象丛生、忠良蒙冤受屈、家国蒙尘蒙羞的悲怆段落时,他悲恸难抑、泪落衣襟,伏案沉吟、字字泣血。此时的文字,早已超越单纯的叙事载体,成为他宣泄情志、叩问历史、致敬英雄、救赎时代的精神出口。凭借极致的专注、纯粹的热爱与滚烫的赤诚,莫应丰仅用短短三个月,便完成了四十七万字的鸿篇巨制,以惊人的创作毅力与笔墨才情,铸就了这部浸透血泪、承载良知、镌刻时代的乱世史诗。
完稿之际,乱世未平、风雨未歇,时代的阴霾尚未散尽,真实的历史书写依旧不容于世、不容于俗。深谙时代困境的莫应丰心中了然,这部直面文革乱象、揭露时代苦难、书写忠良蒙冤、还原军营真相的作品,一旦贸然面世,必将招致无端祸端,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为守护数年心血、捍卫文学真实、留存历史真相、坚守文人良知,他将完整书稿精心封存,深埋于泥土之下,以大地为匣、以岁月为藏,默默静待时代解冻、文坛复苏、真相昭雪的春日曙光。泥土封存的从来不止是几十万字的文稿,更是一位乱世文人不卑不亢的赤诚初心、一名退役战士胸怀家国的赤诚情怀,更是一段不愿被世俗掩埋、不容被历史遗忘的真实岁月、滚烫过往。
岁月更迭,潮起潮落,时代的阴霾终会被光明驱散,沉寂的文坛终会迎来复苏的生机。1980年,历经数年尘封蛰伏、默默等待,《将军吟》终于迎来破土而出的契机,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得以冲破岁月尘封、直面世人、回响文坛。作品面世之后,凭借其独一无二的历史叙事、立体鲜活的人物塑造、深沉厚重的思想内涵、真挚动人的人文情怀,迅速震撼整个文坛,引发学界与读者的广泛热议与高度赞誉,一举斩获1982年首届茅盾文学奖,成为新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全景式书写文革军营风云、聚焦军人苦难坚守的茅奖经典之作。2019年,这部经典作品再度修订再版,被收录于“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之中。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时代洗礼,《将军吟》依旧历久弥新、价值不减、风骨犹存,成为穿越时代、恒久流传的军旅文学标杆。从乱世深埋的孤本秘稿,到举国瞩目的文坛经典,从夹缝求生的私语书写,到启迪后世的历史镜像,《将军吟》的创作与出版历程,本身就是一段见证时代变迁、彰显文学韧性、坚守人文良知的传奇。
(二)血泪写尽苍生事,丹心照彻军人魂:内容肌理与精神主旨
《将军吟》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第一部全景式、完整性、正面书写文革十年全程风云变幻的长篇军旅小说,彻底突破了同时代文学创作的固有局限。在文革文艺普遍回避核心矛盾、流于表层叙事、囿于政治范式、架空人性表达的创作语境下,莫应丰以无畏的创作勇气、通透的历史洞察、深厚的人文积淀,跳出公式化的叙事框架,摒弃脸谱化的人物塑造,以宏大开阔的叙事格局、细腻入微的人文视角、深刻清醒的历史反思,完整复刻了特殊年代军营内外的政治乱象、人性博弈、命运浮沉与精神突围,全方位还原了文革时期军队系统的风云变幻、权力纠葛、忠奸博弈与善恶交锋,填补了当代军旅文学文革题材全景叙事的空白,重构了特殊年代军人叙事的审美维度与思想深度。
小说以南方某军区的十年动荡变迁为核心叙事场域,以彭其、李建国、赵大明等三代军人的命运轨迹为叙事主线,串联起文革十年风起云涌的时代变局,以个体命运的沉浮映照时代洪流的跌宕,以军营生态的裂变折射整个社会的动荡。作品精准捕捉了特殊年代政治狂热裹挟军营的荒诞现实:原本纪律严明、忠诚纯粹、一心报国的人民军队,在极端思潮的冲击下,陷入派系对立、人心离散、互相倾轧、是非颠倒的混乱局面。功勋卓著、忠心报国的老将军无端蒙冤、受尽折辱、进退维谷;坚守岗位、赤诚履职的中层干部被迫站队、左右为难、身心俱疲;满腔热血、初心纯粹的青年战士被时代裹挟、迷失本心、误入歧途。权力的异化、人性的扭曲、信仰的摇摆、良知的博弈,在军营这方本该纯粹赤诚的天地里肆意上演,深刻揭露了极端年代意识形态异化对体制秩序的破坏、对人性本真的摧残、对家国信仰的拷问。
在人物塑造层面,《将军吟》彻底摒弃了文革文艺“高大全”的完美英雄范式,打破了非黑即白、善恶对立的扁平化人物塑造模式,以极致的真实感、立体感、复杂性刻画血肉丰满、知行合一的军人形象,让每一个人物都兼具时代烙印与人性本色。主人公彭其将军是作品最具风骨与温度的核心形象,他身经百战、功勋卓著、刚正不阿、心怀家国,半生戎马只为守护山河无恙、百姓安宁。面对时代乱象、政治高压、无端构陷,他始终坚守军人底线、恪守家国信仰、秉持做人良知,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不卑躬屈膝,即便身陷囹圄、受尽磨难、蒙冤受屈,依旧初心不改、风骨依旧。但作者并未将其塑造成完美无缺的符号化英雄,而是真实刻画了他的困顿与迷茫、无奈与悲痛、隐忍与抗争,让人物褪去光环、落地生根,兼具英雄的崇高风骨与普通人的七情六欲,立体鲜活、真实可感。
除核心人物外,小说塑造的青年军人群像更具时代代表性与人性深度。以赵大明为代表的青年战士,怀揣赤诚报国的初心步入军营,单纯热烈、满腔热血、信仰纯粹,却在时代洪流的裹挟、极端思潮的洗脑、权力诱惑的侵蚀下,逐渐迷失本心、摇摆立场、偏离正道,从纯粹的报国青年沦为政治运动的工具,最终在乱象落幕、真相昭雪后,陷入无尽的忏悔与反思。人物的成长与沉沦、坚守与动摇、觉醒与救赎,精准折射出一代青年在特殊年代的精神困境与命运悲剧,让个体命运与时代命运深度交织,赋予文本厚重的历史质感与人文重量。与此同时,作品中投机钻营、趋炎附势的投机者,坚守良知、默默隐忍的守护者,麻木盲从、随波逐流的旁观者,各类人物参差百态、互为映衬,构成了一幅完整鲜活、真实立体的文革军营众生相,让时代的荒诞、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无常得以全方位呈现。
在精神主旨层面,《将军吟》跳出了单纯记录时代乱象、批判时代谬误的浅层叙事,实现了历史反思、人性叩问、精神坚守的三重深度升华。其一,作品以客观真实的笔墨还原文革十年军队系统的动荡历程,直面历史创伤、正视时代谬误,打破了同时代文学刻意回避历史痛点、美化时代乱象的创作通病,以文学的方式留存真实历史、铭记时代教训,承载起文学记录历史、反思历史、警示后世的时代使命。其二,作品聚焦极端境遇下的人性博弈与精神抉择,深刻诠释了乱世之中信仰与良知的珍贵,探讨了个体在时代洪流中如何坚守本心、抵御异化、守住风骨的终极命题,完成了对人性本真的深度叩问。其三,作品始终贯穿悲悯温柔的人文底色,在揭露黑暗、批判荒诞、书写苦难的同时,从未放弃对光明的追寻、对正义的坚守、对美好的期许,在满目疮痍的时代乱象中,始终歌颂军人的赤诚、家国的大义、人性的微光,彰显出乱世之中永不湮灭的精神力量与人文温度。
从艺术审美来看,《将军吟》兼具史诗格局与诗意笔触,行文沉郁顿挫、意境悠远绵长,叙事张弛有度、疏密相间。宏大的时代叙事与细腻的个体描摹相互交融,悲壮的历史底色与温柔的人文情怀彼此辉映,冷峻的现实批判与温暖的精神坚守相辅相成,形成了独属于作品的沉郁雄浑、真挚厚重的审美风格。莫应丰以血泪为墨、以良知为笔,书写乱世沧桑、镌刻军人风骨、留存历史真相,让《将军吟》既成为记录特殊时代的文学镜像,也成为彰显军人精神、守护人文良知、承载历史记忆的不朽史诗。
二 李存葆与《山中,那十九座坟茔》:悲剧铸魂思过往,破局立韵启新章
如果说莫应丰的《将军吟》以史诗格局全景复刻时代浩劫、书写家国风骨,构筑了文革军旅文学的历史叙事高峰,那么李存葆的《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则以极致的悲剧美学打破了军旅文学数十年的颂歌桎梏,以苍凉沉郁的笔墨解构英雄神话、叩问时代悲剧、反思军人命运,为文革军旅文学注入了全新的审美维度与思想深度。在十七年至文革军旅文学长期被昂扬颂歌、完美英雄、崇高叙事垄断的创作语境中,李存葆逆势突围,摒弃同质化的正向书写,直面特殊年代军营的荒诞悲剧、军人的无谓牺牲、人性的扭曲异化,以十九座荒山孤坟为意象载体,承载一代人的青春悲歌与时代阵痛,成为文革军旅文学悲剧叙事的开山之作,也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人性反思、历史自省筑牢了创作根基。
(一)根植军旅察百态,悲笔破局写沧桑:创作缘起与文本定位
李存葆的军旅创作始终扎根真实军营、立足军人本心,兼具战士的亲历视角与文人的悲悯情怀。不同于多数作家的间接观察与想象书写,李存葆长期深耕军营基层,亲历军营日常百态、见证军人命运浮沉、感知时代思潮变迁,对特殊年代军营的体制困境、思想桎梏、人性博弈有着最真切、最直观、最深刻的体悟。早年的军营生活淬炼了他刚正质朴的人格底色,也让他看清了光环之下军营的真实肌理:除了热血报国的赤诚、舍生取义的崇高,还有体制裹挟下的无奈、思想狂热下的荒诞、盲目服从下的悲剧,还有无数普通军人不为人知的牺牲、隐忍与遗憾。这份真切的军旅体验,让他跳出了传统军旅文学的叙事惯性,拒绝悬浮化、理想化、符号化的书写,坚持以真实为根基、以人性为内核、以反思为导向,书写最本真、最鲜活、最深刻的军营故事与军人命运。
《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创作于思想解放浪潮席卷文坛的八十年代初期,彼时新时期文学刚刚挣脱文革文艺的范式桎梏,反思文学、伤痕文学蓬勃兴起,文坛开始正视历史创伤、叩问时代谬误、关注个体命运。但军旅文学领域依旧深陷传统叙事惯性,多数作品依旧延续颂歌范式,回避军营悲剧、遮蔽时代痛点、淡化人性困境,始终未能跳出完美英雄、崇高叙事、正向表达的创作框架。李存葆敏锐捕捉到军旅文学的创作短板与时代空白,秉持文人的良知与战士的担当,毅然将笔触伸向被时代遮蔽、被文坛忽略的文革军营悲剧,聚焦特殊年代政治狂热引发的军营荒诞事件,以十九名青年军人的无谓牺牲为叙事核心,揭开了军旅文学长期回避的时代伤疤,开启了军旅文学悲剧反思的全新路径。
相较于《高山下的花环》聚焦边境战争、歌颂军人崇高、赞美家国大义的昂扬叙事,《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彻底转换叙事视角与审美基调,褪去英雄光环、剥离时代滤镜、直面历史真相,以沉郁苍凉、悲悯深刻的笔触,书写特殊年代的时代荒诞与军人悲剧。作品不再刻意拔高军人形象、美化军旅生活、歌颂时代体制,而是以平视、真诚、深刻的姿态,还原普通青年军人的青春、热血、迷茫与牺牲,揭示极端意识形态对个体生命的漠视、对人性的摧残、对军营秩序的异化,成为首部全方位、深层次反思文革军营悲剧、解构军旅英雄神话的经典中篇力作,也奠定了李存葆在当代军旅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
(二)荒坟藏泣血悲歌,悲剧照时代真相:内容肌理与审美突破
《山中,那十九座坟茔》以文革时期某军区一支功勋卓著的英雄连队为叙事载体,围绕龙山国防工程建设中的荒诞悲剧展开完整叙事。文革思潮裹挟军营后,极端的政治狂热彻底颠覆了军队务实求真的优良传统,政治至上、口号至上、形式至上的畸形风气席卷军营,务实履职、科学干事、实事求是被视为保守落后、思想僵化,盲目冒进、政治作秀、跟风表态成为主流导向。在错误的政治指令、荒诞的工作理念、盲从的执行心态驱动下,原本严谨科学、安全可控的国防工程,沦为迎合政治风向、彰显政治姿态的形式化工程、面子工程、政绩工程。上级脱离实际的盲目指令、基层不敢质疑的绝对服从、全员盲目跟风的政治狂热,层层叠加、步步推进,最终酿成了山体坍塌、十九名年轻军人葬身荒山的惨烈悲剧。
整部作品的叙事基调苍凉沉郁、悲而不伤、痛而不泣,以极简的叙事笔墨承载极重的时代痛感与生命重量。十九名正值青春韶华的青年军人,大多二十岁上下,怀揣热血报国的赤诚初心、怀揣对未来的无限期许,远离故土、投身军营,甘愿为家国山河奉献青春与生命。他们没有牺牲于保家卫国的硝烟战场,没有陨落于抵御外敌的生死前线,最终却葬身于毫无意义的形式化工程、殒命于时代的荒诞谬误之中。鲜活的生命骤然凋零,炽热的青春戛然而止,十九具年轻的躯体长眠荒山,化作十九座无人问津、静默伫立的坟茔,藏着十九个家庭的破碎悲欢,藏着一代人的青春遗憾,更藏着特殊年代无法消解的时代悲剧与历史痛感。
在人物塑造上,作品延续了李存葆真实立体、血肉丰满的创作特质,摒弃扁平化、符号化的人物塑造模式,精准刻画了不同层级、不同立场、不同心态的军人形象,深刻展现了极端时代对人性的异化与重塑。作品中的核心人物殷旭升,是时代语境下极具代表性的青年军人缩影。他天资聪颖、积极上进、心怀热忱,本可凭借踏实肯干的态度实现军旅价值,却在政治狂热的时代氛围裹挟下,逐渐迷失本心、功利至上、趋炎附势。为了追逐政治进步、迎合上级风向、获取个人前途,他放弃务实求真的初心、摒弃独立思考的能力、背弃真诚纯粹的本心,盲目执行荒诞指令、无视安全隐患、漠视战友生命,一步步沦为时代谬误的推动者、悲剧事件的制造者。作者并未将其简单塑造成反面恶人,而是真实刻画了他的挣扎与沉沦、清醒与盲从、功利与愧疚,展现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被动异化与身不由己,让人物兼具典型性与真实性,极具时代反思价值。
与此同时,作品中坚守原则、求真务实、敢于质疑、心系战友的基层军人陈铁军,与殷旭升形成鲜明的人物对照。陈铁军始终坚守军人本心、恪守职业底线、秉持务实态度,清醒看到工程的安全隐患、洞悉时代风气的荒诞谬误,多次提出整改建议、极力规避风险悲剧,却在绝对的政治权威、僵化的体制规则、狂热的时代氛围面前无力回天、束手无策。他的清醒与坚守、挣扎与无奈、悲愤与痛惜,更深刻反衬出时代的荒诞、体制的僵化、个体的渺小,让整部作品的悲剧质感愈发厚重动人。一醒一迷、一守一逐、一真一伪的人物对照,精准勾勒出特殊年代军营的众生百态,深刻诠释了时代语境对人性的塑造与异化。
相较于传统军旅文学的审美范式,《山中,那十九座坟茔》最核心的突破在于**悲剧美学的建构与反思维度的开辟**。在此之前,文革及十七年军旅文学始终以崇高颂歌、圆满叙事、英雄凯旋为核心审美,刻意规避悲剧、淡化苦难、弱化牺牲的痛感,让军旅文学的审美体系单一固化、缺乏深度。李存葆大胆打破这一审美桎梏,以悲剧为核心审美载体,正视军人的无谓牺牲、直面时代的荒诞谬误、接纳文学的苦难叙事,用惨烈的生命悲剧唤醒时代反思、叩问历史真相、审视人性困境。作品中的悲剧,从来不是偶然的个体悲剧,而是必然的时代悲剧、体制悲剧、思想悲剧,是极端意识形态扭曲人性、异化体制、漠视生命的必然结果。作者以悲悯的笔墨书写苦难,以理性的视角剖析悲剧,以清醒的姿态反思过往,让悲剧不再是单纯的悲情叙事,而是承载思想深度、人文良知、历史警示的精神载体,实现了军旅文学审美格局与思想格局的双重突破。
作品的精神主旨超越了单纯的时代批判与悲剧书写,实现了对军人价值、时代意义、人性本质的多重深度探寻。其一,作品深刻批判了文革极端意识形态对军营生态的破坏、对个体生命的漠视、对人性本真的扭曲,以惨烈的悲剧警示后世,摒弃盲从狂热、坚守求真务实、敬畏个体生命。其二,作品重新定义了军人牺牲的价值内涵,区分了为国捐躯的崇高牺牲与时代谬误下的无谓牺牲,歌颂军人赤诚报国初心的同时,痛惜青春生命的无端陨落,让军旅文学的价值思考更加全面深刻。其三,作品始终贯穿敬畏生命、坚守良知、崇尚真实的人文内核,在书写悲剧、批判黑暗的同时,依旧歌颂军人的纯粹赤诚、坚守人性的光明底色,让文本兼具批判的力度、悲悯的温度与思想的深度。
作为文革军旅文学悲剧叙事的巅峰之作,《山中,那十九座坟茔》以小见大、以悲醒世,用十九座荒山孤坟映照一个时代的荒诞阵痛,用青年军人的青春陨落唤醒后世的历史反思。它彻底打破了军旅文学的颂歌固化格局,为军旅文学注入了人性反思、历史自省、悲剧审美的全新维度,不仅丰富了文革军旅文学的创作肌理,更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转型突破、多元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成为跨越时代、历久弥新的军旅文学经典。
三 滕锦平与《西线集锦》:散笔摹荒诞,孤文拓新境
在莫应丰史诗叙事的宏大厚重、李存葆悲剧书写的沉郁深刻之外,滕锦平的《西线集锦》以独树一帜的荒诞笔法、散点式的叙事结构、细腻入微的人性描摹,为文革军旅文学开辟出另类书写路径。如果说前二者的创作聚焦时代宏大变局与集体命运悲剧,以全景式、整体性的叙事完成对时代与军营的深度反思,那么滕锦平则将笔触下沉至军营微观生态,聚焦普通基层军人的日常境遇、细碎困境、隐秘心绪与人性裂变,以碎片化的日常叙事解构宏大的时代话语,以荒诞的细节描摹消解固化的英雄范式,以个体的精神突围映照时代的整体桎梏,成为文革军旅文学地下私语写作中最具先锋性、独特性与人文质感的另类经典。
(一)立足基层观百态,散点落笔破常规:创作特质与叙事创新
相较于多数文革军旅作家聚焦高层变局、重大事件、英雄人物的宏大叙事视角,滕锦平的创作视角极具差异化与独特性。他始终扎根军营基层,远离权力中心与时代风口,专注于描摹普通士兵的日常军旅生活,捕捉特殊年代军营中最细碎、最真实、最易被忽略的生存百态与精神困境。文革时期的主流军旅写作,习惯于将军营塑造成纯粹崇高、整齐划一、积极向上的精神圣地,将士兵塑造为毫无私念、完美纯粹、绝对服从的英雄符号,刻意遮蔽军营日常的琐碎、压抑、荒诞与人性的复杂多元。滕锦平跳出这一固化叙事误区,摒弃宏大叙事的悬浮感,扎根烟火气十足的军营日常,从士兵的训练、生活、作息、人际、心绪等细微之处落笔,以小见大、以微见著,挖掘时代高压之下军营生态的隐性荒诞与人性的隐秘裂变。
《西线集锦》在文体结构与叙事方式上极具创新意识,打破了传统长篇小说完整连贯、主线清晰、情节集中的叙事范式,采用散点式、集锦式、碎片化的叙事结构,由多个独立又内在关联的短篇叙事片段串联而成,无固定核心主角、无连贯剧情脉络、无刻意戏剧冲突,却共同拼凑出文革西线军营的完整生态图景。这种散点叙事的创新形式,恰好适配了特殊年代军营压抑、零散、碎片化的生存状态,也精准契合了普通士兵迷茫、琐碎、无序的精神状态。时代的桎梏并非时刻以宏大的暴力形式呈现,更多潜藏在日复一日的刻板规则、僵化制度、空洞口号、无谓训练之中,潜藏在个体无处安放的情绪、无法舒展的人性、无从突围的困境之中。滕锦平以碎片化的日常叙事,精准捕捉到时代高压下的隐性痛感,让文本的写实性与代入感远超同时代多数作品。
(二)荒诞解构显真貌,微光突围见人心:文本内涵与艺术价值
《西线集锦》最核心的艺术特质,是以荒诞笔法解构时代真实、以细节真实映照时代荒诞。作品聚焦文革西线边防军营的日常百态,描摹出诸多看似琐碎寻常、实则荒诞畸形的军营现象:刻板教条的形式化训练、空洞无物的政治宣讲、流于形式的思想汇报、僵化固化的人际规则、压抑人性的管理制度。在主流叙事极力美化军营、歌颂奉献、拔高精神的时代语境下,滕锦平坦然书写士兵的疲惫与倦怠、迷茫与困惑、抵触与隐忍,直面军营制度的僵化、形式主义的泛滥、人性表达的压抑,用最朴素的日常细节,解构了时代话语编织的宏大幻象,还原了特殊年代军营最真实、最本真的生态样貌。
在人性书写层面,作品突破了主流军旅文学单一化、符号化的人性表达,深度挖掘极端环境下普通士兵的人性肌理与精神突围。作品中的士兵形象,不再是完美崇高、毫无瑕疵的英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思有念、有苦有惑的真实个体。他们心怀报国初心,恪守军人职责,默默坚守边防一线,却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刻板生活中心生倦怠,在严苛的思想管控下压抑本心,在空洞的形式主义中感到迷茫,在人性无法舒展的境遇中寻求细碎的突围。滕锦平精准捕捉到普通士兵的双重精神状态:表层是绝对服从、恪守规则、任劳任怨的军人姿态,深层是渴望自由、追寻自我、坚守本心的人性诉求。这种表层顺从与深层突围的精神博弈,构成了作品最核心的人性张力,也精准诠释了特殊年代军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姿态。
不同于《将军吟》的悲壮史诗、《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的惨烈悲剧,《西线集锦》的痛感是隐忍的、细碎的、绵长的,没有惊天动地的生死浩劫,没有撕心裂肺的命运悲剧,却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碎处见沧桑。作品以温柔克制的悲悯视角,书写小人物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坚守,不刻意批判、不刻意控诉、不刻意煽情,只是客观描摹、真实记录、静静呈现,让时代的荒诞、体制的僵化、人性的压抑在细碎的日常叙事中自然流露,赋予文本绵长悠远、耐人回味的思想力量。这种隐忍深沉的书写方式,恰恰契合了文革地下私语写作的核心特质,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留存着普通军人的生存真相与精神记忆。
从文学史价值来看,《西线集锦》填补了文革军旅文学基层书写、日常书写、人性书写的题材空白。如果说莫应丰、李存葆的作品构筑了文革军旅文学宏大叙事与悲剧叙事的高峰,那么滕锦平的《西线集锦》则以微观叙事、日常叙事、荒诞叙事拓宽了文革军旅文学的创作边界,丰富了军旅文学的审美维度与题材肌理。他让军旅文学不再局限于宏大事件、英雄人物、崇高主题,开始关注普通个体、日常百态、隐秘心绪,让文革军旅文学的书写更加多元、立体、完整,为后世研究特殊年代军营生态、军人心态、文学生态提供了珍贵的文本样本。
四 多元共生:其他代表作家的创作深耕与版图拓展
文革军旅文学的蜕变与新生,并非依靠单一作家、几部经典的孤峰耸立,而是得益于一代军旅创作者的坚守深耕、多元探索、合力突围。在莫应丰、李存葆、滕锦平构筑的核心创作图景之外,黄济人、李占恒、刘兆林等一众军旅作家,立足自身生活积淀与创作视角,从纪实书写、情感叙事、青春观照等不同维度深耕细作,以差异化的笔墨丰富了文革军旅文学的题材版图、审美风格与思想内涵,共同构筑起特殊年代军旅文学多元共生、参差百态的繁荣格局,见证了军旅文学从政治附庸到文学自主、从单一颂歌到多元表达的艰难蜕变。
黄济人的创作以纪实性、真实性、批判性为核心特质,深耕文革军旅纪实叙事领域,摒弃文学虚构的艺术加工,以史料为根基、以真相为依托、以良知为底色,直面特殊年代军队系统的历史变局、人事浮沉与命运转折。相较于虚构文学的艺术重构,黄济人的纪实书写更具历史真实性与史料价值,他深入挖掘文革十年军队内部的体制变革、思想动荡、人事纠葛,真实记录军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沉沦、抗争与妥协、牺牲与遗憾,以客观冷静的笔触还原历史真相、梳理时代脉络、反思历史谬误。其作品跳出了个人情志的小格局,立足宏观历史视角,以纪实文体的严肃性、真实性、深刻性,为文革军旅文学留存下珍贵的历史影像,弥补了虚构叙事在历史记录层面的局限性,丰富了文革军旅文学的纪实维度与史料价值。
李占恒的创作聚焦军旅情感叙事,深耕军人的情感世界与精神肌理,填补了文革军旅文学情感书写的空白。主流文革军旅文学过度侧重政治叙事、集体叙事、英雄叙事,长期忽视军人的个体情感、内心世界、私人情志,让军人形象显得冰冷刻板、缺乏温度。李占恒跳出这一创作局限,以细腻温柔的笔触走进军人的内心深处,描摹特殊年代军人的家国情怀与私人情感、集体责任与个体诉求、铁血担当与柔情本心。他书写战友之间的赤诚情谊、军人对家国的赤诚眷恋、普通人在军旅生涯中的爱恨悲欢,让冰冷的体制叙事、宏大的时代叙事融入温暖的人文温情。在严苛的文艺高压之下,他以隐忍的情感书写,守护着军旅文学的人文温度,让军人形象褪去符号化的冰冷外壳,变得鲜活柔软、真挚可感,为冷峻沉重的文革军旅文坛注入了温情底色与人文气息。
刘兆林则立足青春叙事视角,聚焦青年军人的成长轨迹与青春阵痛,打造了文革军旅文学独有的青春书写范式。他将叙事重心放在初入军营的青年群体身上,描摹一代热血青年怀揣理想、奔赴军营,在时代乱象、体制桎梏、现实困境中经历的成长、迷茫、蜕变与觉醒。作品精准捕捉了特殊年代青年军人的青春特质:热血与懵懂并存、理想与现实碰撞、坚守与迷茫交织、成长与阵痛共生。他们以青春之躯扛起家国责任,以赤诚之心抵御时代荒诞,在时代洪流中摸索前行、在困境磨难中成长蜕变,最终完成自我的精神重塑与价值确立。刘兆林的青春书写,既歌颂了青年军人的赤诚担当与青春风骨,也记录了一代人的青春阵痛与时代记忆,让文革军旅文学的叙事视角更加年轻化、细腻化、多元化,丰富了军旅文学的青春审美与成长主题。
五 时代淬炼与文学突围:文革军旅文学的整体创作价值
纵观文革十年军旅文学的创作图景,以莫应丰、李存葆、滕锦平为核心,一众军旅作家以各自的笔墨坚守、艺术探索、思想深耕,在文艺荒芜、思想禁锢、笔墨受限的特殊年代,完成了军旅文学最艰难、最珍贵的突围与蜕变。不同于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明朗昂扬、范式统一,也不同于新时期军旅文学的通透深刻、全面觉醒,文革军旅文学的核心价值,在于夹缝中的坚守、禁锢中的突破、荒芜中的生长,在于以隐忍的姿态守护文学本心,以多元的书写打破单一桎梏,以深刻的反思启迪后世文坛。
从文学演进维度来看,文革军旅文学承接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家国叙事、英雄情怀与责任担当,延续了军旅文学的精神底色与家国内核,同时突破了其颂歌固化、范式单一、人物扁平的创作局限,通过悲剧书写、荒诞解构、个体叙事、人性深挖,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全面转型、深度发展筑牢了坚实根基。正是这一代作家在乱世中的默默坚守、艰难探索、大胆突围,才让军旅文学得以摆脱政治话语的绝对束缚,实现从集体叙事到个体叙事、从符号塑造到人性书写、从表层歌颂到深度反思的根本性转变,完成了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关键性历史过渡。
从人文精神维度来看,一众乱世文人以笔墨为炬、以良知为灯,在举国失语、文坛沉寂的年代,坚守文学的人文使命,敬畏个体生命、深挖人性本真、反思时代谬误、传承家国情怀。他们的创作不再是政治话语的附庸、时代体制的宣传工具,而是承载人文良知、记录时代真相、安放个体灵魂、传承精神风骨的文学载体,在极致压抑的时代语境中,守住了文学的审美尊严与人文温度,彰显了中国文人历久弥新的风骨担当与精神力量。
从历史价值维度来看,文革军旅文学以真实的笔墨、立体的视角、多元的叙事,完整留存了特殊年代军营的生态百态、军人的命运浮沉、时代的风云变幻。它以文学的形式封存了一段不容遗忘的历史记忆,记录了一代人的坚守与阵痛、沉沦与觉醒、牺牲与成长,为后世回望历史、反思过往、审视人性、传承精神提供了鲜活、真挚、深刻的文学镜像与精神范本。乱世留文,笔墨存史,这一众作家与经典作品,终究跨越岁月风雨,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不可替代的璀璨篇章。
第四节 叙事模式与美学特征
山河迭代,文运随世俯仰;岁月沉埋,文脉因时屈伸。十年文革的时代潮汐,携着极致的政治规训与紧绷的精神气场,重塑了当代文学的生长肌理,也让以家国叙事为骨、以英雄风骨为魂的军旅文学,驶入一段明暗交织、悖论共生的特殊文学航道。在当代文学的整体谱系中,军旅文学向来是意识形态浸润最深、时代介入力度最强、精神承载最重的文体品类,始终扎根时代现场、镌刻民族记忆、传递家国情怀。文革十年的特殊语境,让这一文体无法挣脱时代洪流的裹挟,在体制桎梏与艺术坚守的夹缝中艰难生长,于范式固化的僵局中悄然孕育突围的力量,最终淬炼出规整与叛逆相织、刻板与灵动相融、崇高与沉郁共生的复合型文学景观。
若以时序为轴,俯瞰当代军旅文学的百年流变,十七年军旅文学如初旭破晓,穿透战争硝烟,以澄澈热烈的笔墨描摹革命征程、颂赞英雄信仰,英雄叙事真挚厚重,美学格调刚健明朗,通篇充盈着革命理想的蓬勃朝气与新生国度的昂扬气象;八十年代军旅文学如静水澄潭,洗尽时代浮华,以理性思辨的姿态回望历史、叩问人性纵深,在反思与解构中完成文学精神的进阶与艺术格局的拓维。而文革军旅文学,恰是横亘在两大文学黄金时代之间的幽涧寒松,生于逼仄岩壁,困于风雨桎梏,却始终扎根人文沃土、朝向文学本心向阳而生。它游走在政治钢骨与文学柔肠的缝隙之间,肩负着时代赋予的精神宣教使命,恪守着主流话语的叙事准则,又以隐秘的姿态撬动固化的艺术范式,以人性的温度熨帖时代的冰冷,以历史的思辨消解叙事的刻板,以生命的痛感丰盈文本的厚度,悄然完成军旅文学叙事形态与美学品格的隐性革新,为后世军旅文学的范式转型、美学迭代、精神重构埋下了深沉且珍贵的文学伏笔。
特殊的时代土壤,必然孕育独一无二的文学生态,催生独属于特定时空的文学肌理。文革语境下的军旅文学,早已挣脱了单纯复刻战争史诗、直白颂赞英雄精神的浅层书写范式,蜕变为时代话语、历史反思与个体情愫博弈共生、交融互渗的审美场域,形成了表层规训书写与深层隐秘创作二元并存的文学格局。在公开的主流创作维度,文学叙事被纳入制度化、范式化的书写框架,叙事逻辑高度同质化,审美格调极致统一,整套书写体系精准服务于意识形态宣教需求,呈现出规整、严谨、昂扬却略显刻板的艺术样貌;而在时代光影遮蔽的褶皱深处,地下写作、后期创作以隐忍为笔、真诚为墨、人性为底色,悄悄冲破程式化书写的坚固桎梏,在叙事节奏、人物建构、美学表达、思想内核上完成隐秘的变异与革新。刚性的政治规训与柔性的文学初心、程式化的集体书写与个体化的私密表达、昂扬的浪漫基调与沉郁的悲剧底色,彼此纠缠制衡、交融共生、互塑互补,织就出文革军旅文学繁复幽深、张力充盈、明暗交织的独特文学图景,让这段特殊岁月的军旅书写彻底跳出了政治附庸的单一宿命,拥有了独立自足的文学价值、不可替代的历史意义与恒久绵长的审美张力。
本节将以三重维度为递进脉络,层层拆解、步步深挖文革军旅文学的叙事逻辑与美学内核。以英雄叙事的范式嬗变为切入点,剖析时代规训下英雄书写的固化与突围;以叙事框架的规约突围为中轴线,解读二元对立叙事模式的辩证价值与文学智慧;以审美形态的张力共生为落脚点,阐释双重创作准则的博弈平衡与美学新变。通过三维联动、层层深入的阐释,精准厘清文革军旅文学在时代枷锁中的艺术坚守与精神突围,界定其在中国当代军旅文学发展史上的独特坐标、传承价值与革新意义。
一、凝塑与破界:英雄叙事的范式延续与精神变异
英雄叙事,是中国军旅文学亘古不变的精神母题,是贯穿当代军旅文学发展全程的核心脉络,更是红色文学审美体系的精神支柱与价值内核。纵观十七年至文革的军旅文学发展谱系,英雄形象的建构与打磨始终是创作的核心重心,承载着民族精神的赓续、革命信仰的弘扬、时代价值的传递与人文精神的沉淀。十七年军旅文学植根于真实的革命战争沃土,以浴血抗争的革命史实为创作底色,以家国大义为精神内核,以军民同心的家国情怀为情感底色,雕琢出一批批血肉丰满、风骨凛然、兼具崇高信仰与凡人温度的革命英雄形象,构建起真挚厚重、昂扬向上、刚健开阔的英雄美学体系,为当代军旅英雄叙事奠定了坚实的艺术根基与精神基调。
十七年军旅文学的英雄书写,始终恪守现实与理想的辩证平衡之道,实现了神性崇高与人性本真的完美交融。那些从烽火硝烟中走来的革命英雄,身负保家卫国的赤诚使命,怀揣舍生取义的崇高气节,自带革命理想主义的澄澈光晕,是民族精神、革命信仰与时代风骨的具象化身。但作家从未将其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脱离现实的精神图腾,而是扎根战争实景、立足人间烟火的鲜活生命个体。他们有冲锋陷阵的无畏果敢、坚守信仰的矢志不渝、为国赴死的赤诚决绝,亦有直面绝境的迟疑忐忑、体悟人间温情的柔软动容、遭遇前路迷茫的困顿彷徨。理想化的精神升华剔除了人物的庸常琐碎,赋予英雄崇高的精神格局;生活化的人性书写消解了人物的悬浮神性,赋予英雄真实的生命质感。二者平衡共生、相得益彰,让英雄形象褪去了虚幻的光环,兼具家国情怀的厚度、革命信仰的高度与个体生命的温度,成为一代人砥砺前行的精神坐标,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文学刚健真挚、昂扬开阔、情理兼备的审美格局。
时代语境的骤然更迭,如风雨骤至,彻底重塑了文学创作的价值标尺、书写逻辑与审美范式。步入文革时期,极致严苛的意识形态规约、高度统一的文艺创作标准,让军旅文学的英雄叙事在延续红色英雄精神内核的基础上,迅速走向极致化、程式化、类型化,完成了从现实本位的人性英雄到范式本位的符号英雄的根本性审美转向,英雄美学的内在肌理与艺术品格发生颠覆性变化。在这一特殊阶段,文学的社会教化功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文艺创作的核心使命与终极目标,而文学本应具备的审美功能、人性表达功能、精神思辨功能、历史反思功能则被持续弱化、刻意压抑、主动遮蔽。英雄形象的塑造不再以现实人性、战争实景、生命本真为根基,而是以政治话语、时代标准、意识形态为唯一标尺,逐步剥离了个体的生命质感、人性层次、情感波动与精神困境,彻底沦为时代精神的载体、政治理念的具象符号与主流价值的传播媒介。
主流公开创作中的军旅英雄,形成了一套极致规整、毫无偏差、千人一面的塑造范式,呈现出品格无瑕、意志无摧、情怀纯粹、行为端正的绝对化精神特质,构成了文革前期军旅文学固化的英雄肖像图谱。这些范式化英雄无私人杂念、无性格缺憾、无认知偏差、无人生困境,一生坚守革命信仰,始终秉持家国大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然契合主流价值导向,以绝对完美、毫无瑕疵的精神姿态矗立在文学文本之中,成为标准化、模板化的政治符号。这种同质化、模板化的英雄书写,彻底消解了人物的个体差异性、生命真实性与人性复杂性,让鲜活立体的生命个体沦为空洞的精神载体。与之相对,文本中的反面人物、异质角色则陷入彻底的脸谱化、标签化书写,被完全剥离了复杂的人性层次、时代成因、生存困境与立场演变轨迹,仅作为正面英雄的对立参照物、革命叙事的矛盾激化工具、正义精神的反衬客体存在。心性阴暗、立场反动、意志薄弱、格局狭隘、私欲膨胀成为其固化标签,善恶对立泾渭分明、正邪边界绝对割裂、是非判断非黑即白,人物塑造的层次感、真实感、复杂性被彻底消解,叙事的艺术张力、思想深度与人文厚度被大幅弱化,让主流军旅创作陷入浅层化、表面化、模板化的创作僵局。
从本质维度审视,这种高度标准化的英雄书写,是时代政治话语对文学形象的精准塑形、强力规训与体系化建构,是特殊时代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必然产物。此时的英雄形象,不再是独立自足、鲜活立体的文学个体,而是无产阶级革命精神、集体主义信仰、革命理想主义的具象化身,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思一念皆服务于时代叙事的宣教需求,性格特质、价值选择、行为逻辑、人生轨迹高度趋同,毫无个体特色与艺术个性。范式固化的英雄书写,构筑起文革前期军旅文学单一规整、昂扬刻板的审美格局,让英雄叙事陷入程式化、同质化的创作困境,多数作品流于浅层颂赞、空洞宣教、机械复刻,缺乏文学应有的人文温度、思想深度与艺术新意。但文学的生命力从不轻易被时代枷锁窒息,高压的创作环境、严苛的艺术规训之下,始终有一批秉持文学本心、坚守人文良知的作家,以隐忍的姿态、隐秘的笔触、真诚的思辨,悄然挣脱范式桎梏,推动英雄叙事发生深刻的精神变异与艺术革新,在晦暗的文境中点亮人性与思辨的文学微光。
这种深刻的精神变异,绝非对红色英雄精神的颠覆、消解与背离,而是对刻板英雄范式的人性纠偏,对军旅文学英雄美学的深度重构,更是特殊时代语境下文学本心的隐秘坚守与艺术突围。它摒弃了虚假的神性拔高,回归真实的人性本真,打破了非黑即白的人物建构逻辑,让英雄书写重新落地、回归人间。这种革新集中彰显在地下写作与文革后期的成熟创作之中,成为特殊文境中最珍贵的文学亮色,为僵化的军旅文学创作注入了鲜活的人性力量、厚重的生命质感与深刻的思辨价值。其中,莫应丰的《将军吟》便是这场英雄叙事革新的扛鼎之作,以沉郁真挚的笔触、悲悯厚重的时代视角、冷静深刻的人文思辨,彻底打破了高大全英雄的神话桎梏,重塑了有血有肉、有痛有悟、有坚守有迷茫、有赤诚有困顿的当代军旅英雄新形象,完成了英雄书写从神性颂赞到人性观照、从符号宣教到生命叙事的深刻转型,为文革军旅英雄美学注入了全新的艺术内涵。
《将军吟》的主人公彭其,是兼具革命风骨与凡人悲欢、承载时代重量与个体温度的全新军旅英雄典型,彻底突破了范式英雄的固化框架。身为戎马半生、功勋卓著的革命将军,他植根于烽火岁月的淬炼与革命信仰的滋养,骨子里镌刻着坚定不移的革命信念与赤诚纯粹的家国情怀,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战火磨砺、岁月淬炼,依旧初心不改、立场不移、风骨不折,始终坚守军人的职业操守与革命者的赤诚本色,完整延续了十七年英雄叙事的精神内核与崇高底色,传承了红色英雄一脉相承的家国担当与信仰力量。但与范式化、符号化、完美化的刻板英雄截然不同,彭其从未被塑造成悬浮于时代之上、脱离现实烟火的精神图腾,而是深陷时代漩涡、饱经命运磋磨、直面人性挣扎、承受时代阵痛的鲜活生命个体。时代的骤变、政治的倾轧、人际的纠葛、信仰的拷问、命运的浮沉,将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裹挟于无尽的困顿、迷茫与苦痛之中,让他拥有了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困顿彷徨,让英雄形象彻底褪去虚假的神性光环,回归真实的人性底色。
他会在无端冤屈中悲愤难平、壮志难酬,一腔赤诚被辜负、半生功勋被抹杀;他会在世事荒诞中迷茫怅惘、无所适从,目睹信仰被曲解、正义被践踏、良知被裹挟;他会在人情冷暖中黯然神伤、心生悲凉,看透人性的复杂、世俗的功利与时代的荒诞;他会在理想与现实的割裂中痛苦求索、坚守本心,在漫天混沌中守住一丝澄澈,在全员盲从中守住一份清醒。作家彻底摒弃了程式化的颂赞书写、刻意拔高的艺术修饰、空洞悬浮的精神升华,坦然直面英雄的凡人困境、精神苦痛与命运浮沉,将宏大壮阔的时代悲剧浓缩于个体命运的起落沉浮之中,以个体的苦难映照时代的荒诞,以英雄的坚守彰显信仰的力量,以人性的微光穿透时代的阴霾。这种书写方式,让英雄彻底走出了符号化的虚空,落地为真实可感、共情可触、立体鲜活的生命个体,既保有革命英雄的崇高风骨、家国格局与信仰高度,又兼具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悲欢苦痛与生命质感,让僵化空洞的英雄叙事重新拥有了人性的温度、生命的厚度与时代的深度。
如果说《将军吟》以人性复归重构了英雄的精神肌理,打破了完美英雄的叙事神话,实现了英雄书写从神性到人性的回归,那么李存葆的《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则以极致的悲剧意识突破了传统英雄叙事的乐观范式,为文革军旅文学的英雄美学注入了厚重的悲悯底色与深刻的思辨深度,完成了英雄叙事从圆满颂赞到苦难反思的艺术升华。传统军旅英雄叙事始终秉持昂扬向上、终局圆满、正义必胜的审美基调,严格遵循磨难—抗争—胜利的固化叙事逻辑,无论人物历经多少艰险磨难、承受多少生死考验、遭遇多少挫折困顿,最终皆以正义胜利、理想成真、精神不朽、信念永存为归宿,刻意消解牺牲的痛感、命运的荒诞、苦难的重量与奋斗的徒劳,构建出单一乐观、纯粹昂扬、缺乏缺憾的审美格局,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战争与时代的残酷本真。
而《山中,那十九座坟茔》毅然挣脱这一固化叙事桎梏,以冷静克制又饱含悲悯的现实主义笔触,直面军旅生涯中的无谓牺牲、青春的骤然陨落、理想的无声破碎、信仰的无端落空,撕开了传统英雄叙事的温情面纱,展露出现实与时代的残酷本质。作品将十九位心怀赤诚、热血报国、朝气蓬勃的年轻战士的鲜活生命,永远定格在荒芜苍凉的山林坟茔之中,谱写了一曲悲壮苍凉、令人扼腕、引人深思的青春挽歌与时代悲歌。这些年轻军人怀揣赤诚报国的初心、肩负强军兴邦的理想、秉持赤诚纯粹的信仰,历经严苛训练、坚守军人使命、甘于奉献牺牲,未曾败于战火硝烟、殒于沙场争锋、折于敌人利刃,却陨于时代荒诞、人为疏漏、机制桎梏与世俗功利。鲜活的生命骤然凋零,滚烫的青春戛然而止,纯粹的理想无声湮灭,赤诚的信仰无端落空,无尽的悲壮、苍凉、遗憾、悲愤浸透文本肌理,彻底打破了传统英雄叙事的圆满幻象与乐观范式,让军旅文学第一次直面无意义的牺牲、无结果的坚守、无归途的青春。
作家不刻意美化牺牲、不强行升华苦难、不刻意渲染圆满、不刻意粉饰时代,坦然直面历史的残酷、命运的无常、人性的复杂与时代的荒诞,让军旅英雄彻底褪去虚假的完美光晕、悬浮的崇高滤镜,以最真实的苦难姿态、最纯粹的生命底色、最本真的人性状态直面读者。悲剧意识的深度引入,彻底颠覆了文革军旅文学单一的乐观叙事范式,打破了英雄叙事只能颂赞、不能反思,只能昂扬、不能沉郁,只能圆满、不能缺憾的审美桎梏,让英雄叙事不再局限于精神颂赞的浅层表达与意识形态的浅层宣教,而是深入历史肌理、触及生命本质、叩问时代内核、反思信仰价值,在对牺牲与苦难的深刻剖析、对青春与理想的深情回望、对时代与人性的深度反思中,升华出更为厚重、持久、深刻的英雄价值与精神力量,让军旅英雄美学真正兼具崇高之度、悲悯之温、思辨之深。
从绝对完美的范式英雄到兼具信仰与苦痛的人性英雄,从单一乐观的颂赞叙事到兼具悲壮与深刻的悲剧叙事,文革军旅文学的英雄叙事在完整延续红色英雄精神内核、家国情怀与信仰底色的基础上,完成了至关重要、影响深远的艺术突围与美学革新。这种深刻的精神变异,是时代高压语境下的文学自救,是军旅文学摆脱僵化桎梏、回归文学本心、坚守人文立场的内在必然,更是特殊时代文艺工作者的艺术坚守与精神突围。它既有效纠偏了范式化书写的空洞失真、刻板僵化、千人一面,接续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人文底色、现实根基与写实传统,又彻底突破了传统英雄叙事的审美局限、思想桎梏与表达边界,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人性书写、悲剧书写、反思书写、历史书写开辟了全新的审美路径与创作范式,完成了军旅英雄美学从神性崇高到人性厚重、从单一昂扬到多元辩证、从符号宣教到生命思辨的进阶转型,为当代军旅文学的现代化转型筑牢了坚实的艺术根基。
二、规约与突围:“两条路线斗争”的叙事框架及审美张力
文学叙事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创造,永远无法脱离时代意识形态的深度浸润与深刻规约,叙事框架的建构本质上是时代话语在文学领域的具象投射、审美转化与艺术重构。任何时代的文学创作,其题材选择、矛盾设置、人物关系、情节架构、主题表达、价值导向,都必然被主流意识形态浸润塑形,镌刻下鲜明的时代烙印,承载着特定时期的社会思潮与精神取向。文革时期,两条路线斗争成为统摄社会思想、覆盖文艺创作、主导价值判断的核心话语体系,全方位渗透于文学创作的题材选择、情节推进、人物塑造、主题阐释等每一个维度,成为文革军旅文学最核心、最普遍、最稳固的叙事框架,构筑起特殊时代军旅文学的叙事底色、逻辑范式、矛盾结构与审美基调,深刻决定了这一时期军旅文学的整体样貌与艺术特质。
回望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叙事体系,其矛盾形态多元立体、叙事维度丰富开阔、思想内涵厚重多元,拥有极为广阔的艺术表达空间。彼时的军旅叙事,以敌我战争、家国抗争、革命奋斗、军人成长、军民同心为核心脉络,既书写沙场争锋的生死博弈、战火硝烟的残酷壮烈,也刻画革命探索的艰难曲折、前路求索的跌宕坎坷;既描摹集体奋进的壮阔图景、家国建设的蓬勃气象,也关照个体成长的蜕变历程、心灵世界的细腻起伏;既聚焦宏大的时代叙事、革命叙事、家国叙事,也兼顾微观的个体叙事、情感叙事、成长叙事。矛盾层次丰富立体、叙事格局开阔恢弘、思想意蕴多元深厚、情感表达真挚饱满,构建出多元共生、开放包容、鲜活灵动的叙事格局。
而步入文革时期,时代语境的剧变彻底重塑了军旅文学的叙事逻辑与矛盾体系,军旅文学彻底剥离了多元的矛盾形态、复杂的叙事维度、丰富的情感表达与开阔的思想格局,将一切文本冲突、人物对立、情节纠葛、思想博弈、价值分歧,全部归结、简化、升华为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二元博弈、绝对对立与非此即彼的终极对抗,形成了二元对立、泾渭分明、绝对化、单一化的叙事结构。在这一极致固化的叙事逻辑统摄下,文革军旅文学的叙事重心发生根本性、颠覆性偏移,文学的艺术属性、审美属性、人文属性全面让位于政治属性、宣教属性、工具属性。
原本丰富立体的战争叙事、成长叙事、奋斗叙事、情感叙事、家国叙事彻底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单一纯粹的政治叙事、路线叙事、立场叙事、斗争叙事。文本不再聚焦烽火战场的生死较量、革命事业的艰难探索、军人心灵的成长蜕变、家国建设的艰辛求索、个体生命的悲欢浮沉,而是全程聚焦思想立场的博弈、政治路线的分野、价值信仰的对决、阵营立场的对抗。所有人物的命运走向、关系亲疏、成败荣辱、生死归宿,所有情节的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推进节奏、冲突设置,所有主题的表达维度、价值导向、思想内核、阐释边界,皆围绕路线斗争的核心主轴层层展开、步步推进,形成高度统一、极度规整、千篇一律、可复制可复刻的标准化叙事结构模式,让整个时代的军旅文学创作陷入同质化、模板化、浅表化的僵局。
长期的意识形态规约与创作范式束缚,催生了文革军旅文学固化刻板的叙事程式,形成了一套固定化、套路化、模板化的标准化书写体系,成为主流军旅创作的通用范式。多数主流作品的叙事脉络高度趋同、如出一辙,拥有极强的复制性与模仿性:文本开篇必暗藏路线分歧的叙事伏笔,铺垫立场对立、阵营分化的叙事基调,为全文的矛盾冲突埋下核心伏笔;情节推进过程中,持续激化路线对立的核心矛盾,层层叠加思想博弈、立场对抗、阵营交锋的冲突张力,让二元对立的叙事逻辑贯穿始终;人物阵营依据政治立场清晰划分、壁垒分明、毫无模糊地带,不存在中间立场、中立角色与摇摆群体,人物立场非正即反、非忠即奸、非对即错。正面人物始终坚守正确革命路线,信念坚定、立场鲜明、初心不改,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坚守本心、砥砺前行、矢志不渝、无畏抗争;反面人物固守错误反动路线,私心作祟、立场摇摆、投机取巧,在政治博弈中步步沉沦、背离初心、践踏正义、走向覆灭。文本结局高度同质化、模式化,必然以正确路线的绝对胜利、错误路线的彻底溃败、正义力量的全面胜出、反动力量的彻底消亡收尾,精准完成主流意识形态的正向传递与时代价值的宣教宣讲,毫无艺术新意与思想突破。
千篇一律的叙事逻辑、高度雷同的矛盾结构、固化不变的结局范式、整齐划一的价值导向、毫无差异的人物设定,让文革军旅文学的主题表达日趋单一、叙事形态日趋僵化、艺术个性日趋消解、思想内涵日趋浅薄。文学创作的艺术多样性、思想丰富性、审美独特性、表达灵活性被大幅压制,多数跟风作品彻底沦为政治话语的附庸工具与宣教载体,缺乏真实的生活质感、真诚的文学思考、独立的艺术品格与深刻的人文内涵,整体创作陷入同质化、模式化、浅表化、工具化的困境。但文学的艺术生命力永远在桎梏中寻求突围,极致的规约必然催生隐秘的突破,固化的叙事框架之中,依旧有清醒的作家借壳抒情、托范式以思辨、循规约以突围,在主流叙事的规整外壳之下,暗藏深刻的历史反思、厚重的人文悲悯与真诚的人性叩问,让僵化刻板的叙事框架生出丰盈立体的审美张力与深沉厚重的思想厚度。其中,《将军吟》便是运用两条路线斗争叙事框架最为典型、最为深刻、最为成功的军旅文学作品,也是依托固化时代框架完成思想突围、实现审美突破、达成艺术超越的经典文本,完美诠释了特殊时代文学创作的隐忍智慧与突围路径。
《将军吟》的核心叙事冲突,完全依托两条路线斗争的时代话语体系搭建构建,精准贴合时代主流叙事范式,具备鲜明的时代烙印与合规性叙事特征。主人公彭其与反派江醉章的全程对立、半生博弈,彻底超越了个体层面的性格冲突、人际恩怨、权力博弈与利益纠葛,升华为两条政治路线、两种价值信仰、两类精神格局、两种人格操守、两种人生追求的具象化、典型化对抗,让个体命运的浮沉与时代洪流的走向、路线斗争的起落深度绑定,实现了微观个体叙事与宏观时代叙事的完美融合。彭其坚守实事求是、为民为公、忠诚纯粹、求真务实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秉持军人的赤诚本心、革命者的家国情怀与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坚守真理、直面荒诞、敢于抗争、甘于坚守、甘于隐忍,纵使身陷无端冤屈、饱受身心磨难、遭遇世俗误解,依旧不改革命初心、不移政治立场、不失人格风骨、不弃家国担当。江醉章则依附投机利己、虚假功利、背离初心、罔顾大义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热衷政治投机、刻意制造对立、肆意践踏真理、无情裹挟人性、罔顾家国大义,将个人私利、个人权欲凌驾于革命事业、集体利益与家国大局之上,在政治倾轧中不择手段、肆意妄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尽显人性的卑劣与时代的荒诞。
二人贯穿全文的半生对峙、全程博弈、立场交锋,推动情节层层递进、矛盾步步深化、冲突层层升级,完整且真实地呈现了特殊时代路线斗争的复杂样貌、残酷真相、荒诞本质与深层危害,精准复刻了文革时期政治斗争的真实生态。作家严格遵循时代主流叙事框架,以路线斗争为叙事主轴搭建文本结构、推进情节发展、塑造人物形象、阐释时代主题,让作品在严苛的政治语境中获得了合法的创作身份与传播空间,有效规避了极端环境下的文学风险,为作品的留存、传播与传承筑牢了生存根基,体现了特殊时代作家的创作智慧与生存策略。但难能可贵的是,作品从未局限于框架本身的浅层叙事,更未沦为政治话语的简单传声筒与宣教工具,而是巧妙借固化的时代叙事外壳,装入了深刻的历史反思、厚重的人文悲悯、真诚的人性叩问与清醒的时代审视,实现了范式之内的思想突围、规约之中的艺术突破。
在路线斗争的宏大政治叙事之下,作家悄悄嵌入个体命运的浮沉轨迹、人性善恶的深层博弈、时代荒诞的理性反思、理想信仰的坚守与失落,让刚性的政治叙事拥有了柔性的人文温度。作品既全景式书写了路线斗争的宏观格局、时代洪流的整体走向、政治浪潮的起伏更迭,精准还原了特殊时代的政治生态与社会风貌;也细致刻画了政治洪流中普通人的身不由己、无奈挣扎、命运浮沉与身心创伤,让宏大的时代叙事落地为鲜活的个体体验;既真诚歌颂了正确革命路线的正义性、生命力与崇高价值,传承了红色革命的精神内核;也大胆揭露了极端政治环境对人性的扭曲、对正义的摧残、对初心的消磨、对良知的裹挟、对人格的异化,直面时代的弊病与历史的缺憾。宏大的政治叙事与微观的个体叙事、规整的时代框架与鲜活的人文思考、正向的价值宣讲与深沉的历史反思、刚性的政治规约与柔性的人性表达,深度交融、互为表里、彼此赋能、相辅相成,让原本僵化单一、仅具宣教功能的叙事框架,彻底突破了浅层宣教的局限,生出丰富立体、厚重充盈、张力十足的审美张力与思想厚度,实现了政治性与文学性、时代性与人文性、规范性与创新性的辩证统一。
纵观文革军旅文学的整体创作生态,两条路线斗争的叙事框架带来的文学影响具有鲜明的二元性与辩证性,是时代语境硬性规约与文学本体自觉坚守博弈共生的必然结果,彰显出特殊年代文学创作的复杂肌理、独特智慧与隐忍力量。从消极维度而言,这一固化框架极大束缚了文学的创作自由与艺术探索空间,彻底消解了军旅文学原本多元的叙事可能、丰富的矛盾形态、开阔的审美格局与灵动的艺术表达。多数作品被困于二元对立的叙事桎梏之中,一味机械复刻路线斗争的标准化模板,主题雷同、结构固化、思想浅表、表达生硬、人物扁平、情感空洞,缺乏对历史的深度挖掘、对人性的细腻体察、对艺术的创新探索、对时代的独立思考,难以抵达深层的历史反思与人性挖掘,极大制约了军旅文学艺术创新的发展空间与审美边界,导致大量同质化、模板化、浅层化作品批量诞生,这类作品的艺术价值、思想价值与文学生命力极为有限,最终沦为时代的文学附庸。
从积极维度而言,在万马齐喑、文境严苛、创作受限、思想禁锢的特殊年代,这一合法化、主流化的叙事框架,成为军旅文学留存文学火种、坚守书写阵地、传递人文思考、延续文学脉络、传承红色文脉的重要屏障与安全载体,是特殊时代文学得以存续、思辨得以留存、人文得以传承的重要依托。在极致紧绷的政治语境下,任何脱离主流框架、偏离时代话语、突破意识形态边界的文学表达都难以留存、难以传播、难以面世,极易被时代洪流淹没。而无数秉持文学初心、坚守人文良知、怀揣艺术理想的作家,精准把握时代叙事的边界与尺度,深谙戴着镣铐跳舞的创作智慧,精准依托这一政治安全的叙事外壳,以合法叙事包裹隐秘反思,以宏大框架承载个体思考,以政治话语寄托人文情怀,以时代范式承载艺术突破。他们借路线斗争的时代叙事,隐晦书写时代的荒诞、历史的阵痛、人性的复杂、理想的坚守与个体的无奈,在不触碰意识形态红线、坚守时代创作规范的前提下,悄然完成了对特殊历史的真实记录、理性审视与深度反思,让文学的人文精神、批判意识、思辨价值、求真本心、悲悯情怀得以隐秘存续、默默传承,为新时期文学的思想解放、艺术革新、人文回归埋下了重要伏笔。
这种借壳抒情、托范式以思辨、循规约以突围、守正统以创新的创作智慧,造就了文革军旅文学独一无二的叙事景观与审美特质,形成了明暗交织、表里共生、刚柔相济的双重文本肌理。其文本始终呈现出鲜明的二元共生维度:表层是规整统一、服务时代、恪守范式、贴合主流的政治叙事,精准承担着主流意识形态的宣教功能与时代价值的传播使命,贴合时代文艺创作的核心要求;深层是真诚深刻、关照人性、反思历史、坚守本心、悲悯众生的文学叙事,承载着文学独立的审美价值、人文使命与思辨内核,延续着中国文学的人文血脉与精神传统。外在是固化刻板、整齐划一、规范严谨的范式框架,彰显着时代不可逾越的政治规约与文艺准则;内在是鲜活灵动、丰盈厚重、真挚深刻、思辨悠长的人文温度,延续着文学超越时代、穿透时空的精神力量与艺术生命力。叙事框架的规约性与文学表达的突围性、政治话语的刚性与人文书写的柔性、范式的固化与思想的灵动、宣教的功利与文学的纯粹,相互制衡、共生共存、辩证统一、互促互进,构筑起文革军旅文学独有的叙事张力、审美格局与思想体系,也让这一特殊时代的文学书写,彻底摆脱了彻底空洞、全然附庸、毫无价值的悲剧宿命,留存下珍贵的历史记录价值、独特的艺术创新价值与深刻的思想启迪价值,在中国当代军旅文学发展史上留下了不可复制、不可替代的特殊印记。
三、制衡与共生: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双重审美张力
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是新中国成立后确立的核心文艺创作方针,是统摄十七年文学与文革文学整体创作的根本性艺术准则,更是规范军旅文学创作、塑造军旅文学审美品格、决定文本艺术风格、引领红色文学发展走向的核心纲领,贯穿了建国后前十余年军旅文学的全部创作历程,深刻塑造了当代红色文学的整体审美体系。这一创作方针自诞生之初,便兼具写实求真与写意扬善的双重艺术属性,构建起辩证统一、平衡共生、情理兼备、刚柔相融的红色美学体系,为当代军旅文学的规范化、体系化、经典化发展提供了核心艺术遵循与审美范式。其核心要义在于,要求文学创作立足现实肌理、忠于历史本真、还原时代原貌、书写真实境遇、扎根生活土壤,坚守现实主义的求真底色、务实品格与写实精神;同时要求文学创作超越现实局限、升华精神内核、高扬理想信念、颂扬崇高气节、传递正向价值,秉持浪漫主义的写意情怀、理想追求与崇高品格,在现实书写与理想颂扬、写实求真与精神扬善、客观描摹与主观升华的平衡之中,建构昂扬正向、厚重真挚、刚健明朗、情理兼备的红色文学美学体系。
十七年军旅文学在这一方针指引下,精准把握二者的艺术边界、融合尺度与平衡逻辑,实现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有机融合、均衡共生、相得益彰、完美契合,造就了军旅文学的经典审美范式。彼时的军旅创作,始终坚守写实为本、浪漫为魂的创作准则,做到写实不刻板、浪漫不虚空,写实扎根历史真实,浪漫依托现实根基。作家既以严谨写实、客观真挚的笔触,精准复刻烽火岁月的残酷艰险、革命斗争的艰难曲折、军人成长的困顿磨砺、家国建设的艰辛探索、战场博弈的生死无常,坚守现实主义的求真本质、务实品格与历史自觉,保留文学厚重的现实肌理、真实的历史质感与鲜活的生活气息;又以真挚昂扬、热烈纯粹的浪漫情怀,颂扬革命英雄的崇高信仰、舍生取义的家国大义、矢志不渝的理想追求、军民同心的赤诚温情、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升华文本的精神内核、审美格调与价值境界。写实底色扎实厚重、真实可感、贴合史实,浪漫基调真挚昂扬、振奋人心、催人奋进,现实的残酷艰险与理想的澄澈纯粹、斗争的艰辛曲折与信仰的坚定不移、历史的厚重沧桑与精神的昂扬向上、个体的平凡坚守与集体的崇高伟大完美交融、辩证统一,构筑起平衡有序、刚健饱满、情理兼备、恢弘开阔的审美格局,成就了十七年军旅文学成熟稳定、经典隽永、历久弥新的艺术品格,为后世军旅文学的审美建构提供了经典范本。
进入文革时期,极端化的时代语境、高度功利化的文艺导向、极致严苛的创作规训,彻底重塑了两结合创作方法的实践逻辑与艺术内核,彻底打破了原本平衡共生、相得益彰、情理兼备的审美格局,让现实主义的求真属性与浪漫主义的扬善属性形成强烈的内在制衡、动态拉扯、相互博弈与此消彼长的审美张力,造就了文革军旅文学矛盾交织、明暗共生、刚柔相济、独特鲜明的审美风貌,让原本辩证统一的创作准则演变为张力充盈的审美共生体。在严苛的意识形态要求与文艺政策约束下,文学的政治教化功能、精神颂赞功能、价值宣讲功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文艺创作的核心目标、首要任务与终极归宿,而文学本应具备的现实反思功能、人性批判功能、历史求真功能、个体抒情功能、思辨探索功能则被刻意约束、主动压抑、刻意遮蔽、人为弱化。这使得两结合的创作准则不再是平等共生、相辅相成、互为支撑的艺术融合,而是相互制约、彼此博弈、动态拉扯、此消彼长的审美共生体,写实的克制求真与浪漫的张扬升华、现实的残酷本真与理想的澄澈昂扬、历史的厚重阵痛与精神的轻盈澄澈、个体的苦难困顿与集体的崇高伟大,始终处于动态拉扯、相互制衡、对立统一的状态,贯穿文本创作全过程,成为文革军旅文学最鲜明、最核心、最本质的审美特质,构成了区别于前后两个时期军旅文学的独特美学标识。
从革命现实主义的维度审视,文革军旅文学从未彻底脱离现实根基、背弃写实传统、丧失求真本心,始终保留着军旅文学扎根现实、立足史实、贴近生活、直面真实的优良传统,坚守着文学最基本的现实底色、求真品格与人文底线,这也是文革军旅文学相较于同时期其他题材文学最可贵、最突出的艺术特质。相较于诗歌、散文、小说其他题材的彻底范式化、空洞化、口号化、宣教化,军旅文学因其特殊的题材属性、深厚的战争根基、鲜明的家国使命、厚重的历史承载,始终扎根军旅生活实景、立足真实革命历史、贴合时代现实境遇、依托真实生命体验,未曾彻底沦为脱离现实、空洞说教、悬浮虚空的政治宣教文本,始终保有文学最基本的真实性、现实性与生活质感。绝大多数优秀的文革军旅作品,始终坚守现实主义的书写底线与求真初心,敢于直面革命斗争的艰险残酷、正视时代境遇的困顿复杂、书写军人群体的生存困境、刻画人性深处的挣扎博弈、记录特殊岁月的历史阵痛、描摹个体命运的浮沉起落,以写实的笔触留存时代真相、复刻历史图景、镌刻生命体验、记录时代伤痛,为晦暗的文境保留了一份真实的文学底色与厚重的历史质感。
诸多作品以军营实景、训练日常、战地生活、政治运动、人际纠葛为写实载体,精准还原特殊年代军人真实的生存状态、工作状态、精神状态与心理状态,不刻意粉饰现实、不刻意回避矛盾、不刻意遮蔽苦难。即便是在主流范式化创作中,文本依旧保留着军营生活的细节真实、军人气质的本色真实、革命历史的史实真实,让刻板的范式叙事拥有了落地的现实根基与鲜活的生活肌理。而在后期突围性创作与地下写作中,现实主义的求真力量、批判力量、反思力量得到进一步释放,作家挣脱了刻意颂赞、强行升华的创作桎梏,以直面现实的勇气、体察人性的细腻、反思历史的清醒,深度书写时代荒诞、个体苦难、人性异化、理想失落、信仰困顿,让现实主义从浅层的实景描摹,深化为深层的历史反思、人性剖析与时代批判,极大丰富了文革军旅文学的现实厚度与思想深度,让写实传统在高压语境下得以隐秘传承、创新发展。
从革命浪漫主义的维度观照,文革军旅文学全面延续并极致放大了红色文学的浪漫特质、理想底色与崇高追求,将浪漫主义的精神扬善、理想升华、崇高颂扬功能推向极致,成为时代意识形态宣教的核心载体。不同于十七年文学浪漫主义依托现实、贴合史实、情理相融的温和表达,文革时期的革命浪漫主义,彻底偏向理想化、绝对化、纯粹化、崇高化的单向度升华,弱化甚至摒弃了浪漫主义依托现实、贴合人性、关照个体的艺术内核,沦为服务于政治宣教、时代颂赞、价值引领的工具性审美范式。在主流创作中,浪漫主义不再是基于现实的精神升华,而是脱离现实的刻意拔高;不再是贴合人性的情感颂扬,而是背离真实的口号式颂赞;不再是立足史实的理想礼赞,而是依附政治的精神宣教。
文本极力规避时代的苦难、人性的复杂、现实的缺憾、理想的失落,一味高扬革命理想、集体主义、家国大义、英雄气节、时代正能量,刻意营造昂扬向上、纯粹澄澈、完美无瑕、崇高无上的精神氛围。英雄形象的精神品格被无限拔高,革命事业的发展前景被无限美化,时代发展的整体态势被无限正向化,所有的苦难都必然转化为成长的铺垫,所有的挫折都必然升华为信仰的淬炼,所有的牺牲都必然升华成崇高的精神丰碑,形成了苦难必然成就伟大、挫折必然铸就辉煌、牺牲必然孕育不朽的固化浪漫叙事逻辑。这种极致化的浪漫书写,构建出单一昂扬、绝对崇高、完美无瑕的审美格局,精准契合了时代意识形态的宣教需求,完成了主流价值的艺术传递,却也让浪漫主义彻底脱离现实土壤,陷入空洞化、悬浮化、口号化的审美困境,失去了原本鲜活的人文温度与真实的艺术质感。
正是现实主义的写实求真与浪漫主义的极致扬善相互制衡、彼此博弈、对立共生,造就了文革军旅文学独一无二的审美张力与复杂多元的美学肌理,形成了写实的沉郁厚重与浪漫的昂扬澄澈、现实的残酷阵痛与理想的轻盈崇高、个体的苦难困顿与集体的辉煌伟大、历史的真实缺憾与时代的完美叙事两两对立、彼此交融的审美格局。表层的浪漫高扬、极致崇高、全员奋进、全盘光明,与深层的现实沉郁、苦难真实、人性复杂、时代荒诞,形成鲜明的审美反差与强大的艺术张力,让文本同时兼具刚性的崇高之美与柔性的悲悯之美、表层的昂扬之韵与深层的沉郁之致、外在的规整之态与内在的灵动之思。
这种独特的审美张力,让文革军旅文学彻底跳出了单一审美范式的桎梏,拥有了更为复杂、更为立体、更为厚重、更为深刻的美学内涵。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均衡和谐、情理兼备的审美格局,文革军旅文学的审美更具冲突性、思辨性与层次感;相较于新时期军旅文学纯粹理性、深度反思的审美特质,其又保留了红色文学独有的理想底色、崇高品格与家国情怀。刚性的政治规训塑造了文本规整昂扬的外在审美形态,柔性的文学坚守孕育了文本沉郁悲悯的内在审美内核,二者博弈共生、对立统一,构成了文革军旅文学独树一帜的美学体系。
回望十年文革的军旅文学创作,其叙事模式的嬗变、叙事框架的突围、审美形态的共生,共同构筑了特殊时代军旅文学的独特文学景观。它虽受制于严苛的时代规训,深陷范式固化、叙事刻板、审美单一的创作困境,却始终以隐忍的姿态坚守文学本心,以隐秘的突破重构艺术品格,以辩证的张力丰盈审美内涵。英雄叙事从神性符号回归人性本真,完成了精神内核的深度革新;叙事框架从绝对桎梏走向思辨突围,彰显了特殊时代的创作智慧;审美形态从单一均衡走向张力共生,实现了美学品格的多元进阶。
这段特殊岁月的军旅书写,绝非单纯的时代文学附庸,而是当代军旅文学发展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它承接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红色精神内核与写实浪漫美学传统,开启了新时期军旅文学的人性书写、悲剧书写、反思书写的全新范式,在桎梏中坚守文脉,在规约中孕育革新,在沉郁中传承崇高,为当代军旅文学的范式迭代、美学升级、精神进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艺术积淀与思想滋养。其在时代枷锁中生长出的文学韧性、在刻板范式中孕育的艺术灵性、在政治洪流中坚守的人文真性,最终沉淀为当代军旅文学珍贵的精神财富与审美资源,在中国当代文学的长河中留下了明暗交织、张力充盈、意蕴悠长的独特光影。
第五节 文革军旅文学的历史定位
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长河,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奔涌不息,载负着时代的精神洪流、民族的英雄气韵与文学的审美求索,在不同的历史河段呈现出迥异的水文姿态与精神风貌。学界历来习惯于以时间为标尺,将其规整为十七年奠基期、八十年代勃兴期、九十年代多元期与新世纪拓展期四大阶段,时序清晰,脉络分明,构成了当代军旅文学研究的主流叙事框架。而夹在十七年与新时期两大文学盛世之间的文革十年,长久以来被文学史叙事轻轻搁置,甚至被固化为一段文学的荒芜期、停滞期与空白期。在惯性的学术认知中,这十年的军旅文学,被视作政治话语裹挟下的被动产物,是十七年文学传统的退化延续,是新时期文学到来前的漫长蛰伏与真空,缺乏独立的审美价值与文学史地位,不足以成为文学史演进的关键节点。
然而,文学史的真实肌理,从来不是规整平滑的线性演进,而是充满褶皱、张力与暗流的复杂有机体。荒芜从来不等同于空白,沉寂亦不意味着消亡。当主流文学话语在极左思潮的高压下被迫收敛锋芒、规整姿态,当文学创作的审美边界、思想维度与表达空间被层层桎梏、步步收紧,文革军旅文学并未彻底失语、全然寂灭。它如同湍流夹缝中的潜流,在时代暴风骤雨的裹挟与碾压之下,以显性的程式化书写延续着红色文学的精神脉络,以隐性的地下私语守护着文学的独立品格,在扭曲与坚守、桎梏与突围、承袭与变异的双重博弈中,完成了特殊历史时段的文学积淀与精神蜕变。这段被长期低估的文学历程,上承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红色根基与英雄传统,下启新时期军旅文学的思想解放与审美革新,既是当代军旅文学传统的极端化展演场,也是其现代转型的萌芽发源地,更是中国当代文学在极端历史语境中,见证文学韧性、守护人文火种、完成自我迭代的特殊样本。其独特的历史坐标、复杂的审美特质与深远的文学史价值,值得被重新发掘、深度阐释、精准定位。
一、脉络锚点:军旅文学史时序长河中的过渡与重塑
当代军旅文学的时序演进,始终与共和国的成长轨迹同频共振,与时代的政治生态、社会思潮深度绑定。十七年军旅文学以战火记忆为创作底色,以革命叙事为核心载体,以英雄塑造为审美内核,历经十余年的深耕细作,构建起体系完整、气韵昂扬、风格鲜明的文学传统。《保卫延安》《红日》《林海雪原》等经典作品次第绽放,以磅礴的叙事体量、鲜活的英雄群像、赤诚的家国情怀,奠定了军旅文学崇高壮阔、刚健质朴、昂扬向上的美学基调,确立了文学服务革命、服务时代、服务人民的功能定位,沉淀出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理想主义三位一体的精神内核,成为新中国主流文学版图中最具代表性、最具感召力的文学谱系之一。
文革十年的政治剧变,彻底打破了十七年文学稳步发展的良性生态,极左话语的全面渗透、文艺规范的极致严苛、创作环境的极端压抑,让军旅文学的创作语境发生了颠覆性变革。既往的文学史叙事,多聚焦于这一时期文学创作的桎梏性与局限性,片面强调其题材固化、主题单一、艺术僵化的特征,将其判定为军旅文学发展进程中的停滞阶段。但拨开历史的表象迷雾,深入文本肌理与创作现场便可发现,文革军旅文学从未脱离军旅文学的主体脉络,更未中断文学史的传承链条,而是在特殊的历史规制中,以独特的方式完成了传统延续、资源积淀与路径转型,成为军旅文学史时序脉络中不可或缺的关键锚点。
首先,文革军旅文学是十七年军旅文学传统的曲折延续,是红色文学精神脉络未曾断裂的历史见证。十七年军旅文学所确立的革命历史叙事题材、军人英雄主义精神、家国情怀叙事主题、文艺服务政治的功能取向,在文革十年并未被彻底颠覆,反而成为官方军旅文学创作的核心遵循、核心底色。不同于其他文学题材在文革期间遭遇的全面解构、彻底否定,军旅文学因契合主流意识形态的核心诉求,契合时代弘扬革命精神、凝聚民族力量的现实需求,得以在严苛的文艺环境中持续发声、持续创作、持续传播。这一时期大量涌现的战争题材小说、军旅主题文艺作品,依旧以革命战争记忆、军营生活图景、军人使命担当为核心素材,依旧坚守崇高的审美取向与昂扬的精神基调,延续着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红色血脉与精神基因。只是这种延续,不再是十七年时期自由舒展、多元探索的良性传承,而是被政治话语筛选、规训、重塑后的扭曲延续,是剥离了部分人文温度、压缩了艺术个性、固化了叙事模式的程式化传承,其形态虽有畸变,根基从未偏移,脉络从未断裂。
其次,文革军旅文学为八十年代新时期军旅文学的盛世繁荣,完成了厚重的叙事资源积淀与创作力量储备,是军旅文学从沉寂走向勃兴的蓄力阶段。文学的爆发式生长,从来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必然依托于长期的生活积累、素材沉淀与思想淬炼。八十年代军旅文学能够突破思想桎梏、打破创作僵局,涌现出《高山下的花环》《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等一大批震撼文坛的经典作品,实现思想深度、审美广度、人文厚度的全方位突破,绝非偶然的时代馈赠,而是根植于文革十年无数军旅作家在逆境中的坚守与深耕。在那个创作受限、表达受限、传播受限的特殊年代,一众军旅作家并未停止观察、停止思考、停止积累。他们扎根军营一线,深耕军旅生活,见证特殊时代背景下军人的坚守与迷茫、奉献与困顿、理想与挣扎,积累了大量鲜活真实、极具时代质感、饱含人文温度的原生素材。他们在严苛的创作规范中反复打磨叙事技巧、锤炼文字功底、沉淀创作认知,在有限的表达空间内探索文学表达的可能性,完成了创作能力的积淀与思想认知的迭代。
当文革的思想禁锢被打破,思想解放的时代浪潮席卷文坛,这些沉淀十余年的生活素材、创作经验、思想思考得以全面释放、集中迸发,成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突破创新、蓬勃发展的核心底气。李存葆在文革期间长期扎根军营,细致观察特殊时代的军营生态与军人命运,深度体悟军旅生涯的热血与悲壮、坚守与无奈,这些细腻入微的生活积淀与生命感知,为《高山下的花环》的真情表达、《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的悲剧书写奠定了坚实的现实基础与情感基础。可以说,没有文革十年的默默积淀与蓄力深耕,就没有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厚积薄发、盛世绽放,这段被低估的沉寂岁月,实则是新时期军旅文学盛世到来之前最重要的蓄力期、储备期、孕育期。
更为珍贵的是,文革时期的地下写作,构建起连通十七年与新时期军旅文学的隐秘精神通道,成为文学史脉络中最具生命力的隐性纽带。在官方文学创作全面程式化、模板化、政治化的显性语境之外,一批极具风骨与坚守的作家,挣脱时代话语的桎梏,突破公开创作的局限,以秘密书写、手抄传播的地下创作形式,坚守文学的独立品格与人文初心。莫应丰在风雨如晦的年代,不惧风险、秉笔直言,秘密创作《将军吟》,以深沉的历史反思、真挚的人文关怀、悲壮的文学叙事,突破了时代文艺的单一范式,跳出了程式化的英雄书写,直面特殊历史背景下军人的命运沉浮、人性博弈与精神困境。这类地下写作,不受主流文艺规范的束缚,不迎合政治话语的功利诉求,延续了十七年军旅文学中珍贵的人文探索与人性思考,同时开启了军旅文学反思历史、叩问人性、关照命运的全新维度。它们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在文学荒芜的时代悄然燃烧、默默坚守,既守护了十七年文学传统中被压抑的艺术可能性与人文内核,也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思想解放、人性觉醒、审美转型埋下了隐秘的精神伏笔,让断裂的文学史脉络得以隐秘衔接、有机贯通,让当代军旅文学的演进形成了显性传承与隐性突围并存的完整脉络。
二、审美坐标:当代主流文学精神谱系中的特殊范式
纵观中国当代文学的整体发展脉络,军旅文学始终占据着主流意识形态话语体系的核心位置,是红色文学谱系中最稳固、最昂扬、最具感召力的核心分支。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国家文艺建设的整体布局中,军旅文学始终承担着弘扬革命精神、传承红色基因、凝聚民族力量、塑造时代品格的重要使命,依托主流政治话语的强势支撑与正向赋能,逐步构建起独属于自身的美学体系与精神传统。崇高壮阔、雄浑刚健的美学风格,爱国奉献、舍生取义的英雄主义,向阳而生、矢志不渝的理想主义,心怀家国、肩担使命的家国情怀,共同构筑起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底色,成为贯穿十七年、文革、新时期三个时代的核心精神脉络,也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最鲜明、最坚实的精神标识之一。
在当代文学的整体谱系中,文革军旅文学拥有无可替代的特殊审美坐标与精神价值,它是主流文学精神传统的极致化演绎,也是这一传统松动转型的关键场域,兼具传承性与突破性、固化性与变革性、保守性与先锋性的双重特质,形成了独一无二的文学范式。从十七年到文革,时代的政治氛围从相对宽松走向极致严苛,文艺创作的规范从多元探索走向高度统一,军旅文学的精神传统也随之完成了从良性生长到极致固化、再到悄然突围的完整嬗变,而文革十年,正是这一嬗变过程中最关键、最复杂、最具研究价值的过渡阶段。
在显性的官方创作层面,文革军旅文学实现了主流文学精神传统的极端化、纯粹化、程式化表达。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兼顾政治表达与人文探索、主题鲜明与艺术多元的创作形态,文革时期的军旅创作,在极致严苛的政治规约之下,剥离了所有个性化的艺术表达与多元化的人文思考,将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精神传统推向了绝对化、纯粹化、模板化的极致状态。这一时期的公开作品,始终以宏大的革命叙事为框架,以完美的英雄形象为核心,以昂扬的时代精神为内核,摒弃了人性的复杂纠葛、命运的跌宕起伏、个体的悲欢得失,全力塑造绝对崇高、绝对纯粹、绝对无私的军人英雄形象,全力诠释忠于信仰、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的革命精神。
这种极致化的书写,让军旅文学的崇高美学得到了空前强化、极致彰显,其精神感召力、思想凝聚力、时代传播力达到了阶段性顶峰,完美契合了特殊时代主流意识形态的传播需求与价值诉求。在全民崇尚英雄、坚守信仰、砥砺奋进的时代氛围中,这些作品以雄浑壮阔的叙事、昂扬向上的基调、纯粹崇高的精神,成为凝聚人心、砥砺士气、传承红色精神的重要载体,让军旅文学的主流话语地位、精神引领作用得到了空前巩固与强化。可以说,没有文革时期对军旅文学红色精神、崇高美学的极致演绎,当代主流文学的精神谱系就缺少了最极致、最纯粹的表达样本,红色文学的精神脉络也难以形成完整的演进闭环。
而在隐性的地下创作与后期转型创作层面,文革军旅文学成为主流文学传统松动、变异、转型的萌芽场域,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审美革新与思想突破打开了全新缺口。长期以来,学界普遍认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思想解放、审美转型与人文觉醒,是改革开放时代浪潮催生的全新成果,却忽略了其精神源头早已根植于文革后期的文学实践。在极端固化的主流创作范式之下,一批先锋作家率先感知到文学发展的桎梏与困境,开始在隐秘的创作空间中悄然突围、默默探索,打破单一的英雄叙事模板,跳出绝对化的精神表达范式,尝试回归文学的人本本质,直面历史的真实肌理、人性的复杂维度、个体的命运重量。
以《将军吟》为代表的地下经典作品,不再刻意塑造完美无瑕、高高在上的英雄偶像,而是将军人置于动荡的历史洪流之中,书写他们的坚守与彷徨、赤诚与委屈、担当与无奈,让英雄走出神坛、回归人间,拥有了真实的人性温度、复杂的精神世界与厚重的命运质感。作品不再一味讴歌宏大的革命精神,而是在历史反思中审视时代的局限,在个体叙事中探寻人性的本真,在悲剧书写中诠释信仰的力量,悄然打破了文革军旅文学单一昂扬的审美格局,为军旅文学注入了悲剧美学、反思精神、人文关怀的全新维度。这种悄然发生的文学变革,看似微弱却意义深远,标志着军旅文学从单一的政治话语“清唱”,开始逐步走向多元人文的“和声”,从极致化的精神演绎,开始走向理性化的历史反思与人性书写。
纵观当代军旅文学的整体转型脉络,从十七年的多元探索,到文革的极致固化与隐秘突围,再到新时期的多元勃兴与人文觉醒,文革十年正是连接传统与现代、固化与革新、单一与多元的关键转折点。新时期军旅文学之所以能够迅速突破思想桎梏,摆脱程式化的创作困境,实现从政治叙事到人文叙事、从神化英雄到人化英雄、从单一审美到多元审美的华丽转型,正是依托于文革军旅文学埋下的精神火种、积累的创作经验、探索的审美路径。这段特殊的文学历程,既完成了主流文学精神传统的极致展演,又开启了当代军旅文学现代化转型的全新序幕,在当代文学的精神谱系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特殊审美坐标与历史地位。
三、辩证维度:对十七年军旅文学传统的承袭与裂变
任何时代的文学发展,都是对前代文学传统的承袭与裂变、延续与革新的辩证统一。绝对的承袭只会导致文学的停滞僵化,彻底的断裂则会造成文学的脉络断层,而在承袭与断裂的博弈平衡中,文学才能完成自我迭代、实现永续发展。文革军旅文学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正是在深度承袭核心传统的基础上,发生了剧烈的时代裂变与形态变异,形成了承袭中有扭曲、延续中有断裂、坚守中有突破的复杂文学形态,这种辩证的传承与革新,构成了其文学史价值的核心内核。
在承袭维度上,文革军旅文学完整接续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核心传统与精神根基,守住了当代军旅文学的红色底色与精神内核。其一,题材体系的延续性。十七年军旅文学构建的以革命战争叙事、军营生活书写、军人精神塑造为核心的题材体系,在文革时期得到了完整继承与持续深耕。无论是公开出版的主流作品,还是隐秘书写的地下文本,始终以军旅生活、革命历史、军人命运为核心创作素材,从未脱离军旅文学的题材边界与叙事范畴,坚守着军旅文学独有的叙事场域与题材特色。其二,精神基调的统一性。十七年军旅文学积淀的英雄主义、爱国主义、理想主义精神内核,始终是文革军旅文学的核心精神底色。即便在政治话语的极致裹挟之下,绝大多数作品依然坚守歌颂英雄、弘扬正气、礼赞奉献、讴歌家国的精神立场,延续着昂扬向上、雄浑壮阔的精神基调,从未背离军旅文学的精神初心与价值取向。其三,功能定位的一致性。十七年军旅文学确立的文艺服务时代、服务政治、服务社会的功能定位,在文革时期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军旅文学始终作为主流意识形态的传播载体,承担着弘扬革命精神、凝聚社会共识、塑造时代价值的重要使命,延续着红色文艺的社会功能与时代担当。
这种深度的承袭,让十七年军旅文学历经时代动荡而未曾断绝,让当代军旅文学的红色传统、精神脉络、题材体系得以完整延续,避免了极端历史语境下文学传统的彻底断层与精神失语,为新时期军旅文学快速回归主流、接续传统、创新发展奠定了坚实的根基。若无这份坚韧的承袭,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谱系将会出现难以弥补的历史缺口,红色文学的传承脉络也将失去连贯的时序逻辑。
在裂变维度上,文革极端化的政治生态,让军旅文学与十七年良性文学传统之间产生了深刻的艺术断裂与思想退化,形成了明显的创作局限与审美偏差。十七年军旅文学虽同样受制于时代语境与政治规范,服务于主流意识形态,但仍保留着充足的艺术探索空间、丰富的人文思考维度、鲜明的作家艺术个性。彼时的优秀军旅作品,既能精准传递时代精神、弘扬革命信仰,又能细腻刻画人性的复杂百态、生动描摹生活的真实肌理、大胆探索文学的艺术边界,实现了政治表达与人文关怀、思想引领与艺术创新、宏大叙事与个体书写的有机平衡。《保卫延安》的磅礴叙事中藏着战士的鲜活人性,《林海雪原》的传奇书写中带着鲜明的艺术特色,十七年军旅文学正是在这种平衡中,实现了思想与艺术的双向繁荣、精神与审美的同步生长。
进入文革时期,极致严苛的政治规约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文学创作的政治属性被无限放大,艺术属性、人文属性被持续压缩、逐步弱化。在主题表达上,创作维度日益狭窄固化,所有作品都被统一纳入革命赞颂、精神弘扬、意识形态宣教的单一框架之中,历史反思、人性叩问、个体关怀、命运思辨的创作维度被彻底遮蔽,主题表达趋于同质化、模板化、绝对化。在艺术探索上,个性化的创作风格、多元化的叙事手法、差异化的审美表达被全面摒弃,所有创作都遵循统一的叙事范式、固定的人物模板、固化的语言风格,艺术探索陷入停滞,审美创新趋于匮乏。在人性书写上,十七年文学中尚存的人性温度、个体情怀、生命质感被进一步剥离,军人形象从鲜活立体的生命个体,被塑造成完美无瑕、千人一面的精神符号,人性的复杂、命运的跌宕、情感的细腻尽数被消解,文学的人文厚度与生命质感大幅弱化。
这种深刻的艺术断裂与思想退化,让文革军旅文学的显性创作陷入了程式化、单一化、扁平化的发展困境,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多元繁荣,呈现出明显的艺术退步与思想局限。但正是这片因断裂而生的文学裂隙,为地下写作的生根发芽、突围生长提供了专属空间。当公开创作被彻底规训、艺术探索陷入停滞、人文书写全面失语,一批坚守文学初心与人文情怀的作家,主动退出主流创作体系,转入隐秘的地下创作场域,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中秉笔坚守、潜心创作。
以《将军吟》为核心代表的地下文本,挣脱了政治话语的强制规训,跳出了程式化的创作范式,接续并激活了十七年军旅文学中被压抑、被遮蔽的人文传统与艺术可能。作家以直面历史的勇气、审视时代的清醒、悲悯众生的情怀,直面特殊历史背景下的军旅真相与军人命运,守护了文学言说历史、记录时代、叩问人性的核心权利。这些隐秘的文字,弥补了显性创作的思想空白与艺术缺陷,让十七年军旅文学珍贵的人文探索、艺术创新、人性书写传统,在极端时代得以隐秘传承、曲折延续,更在压抑的环境中完成了思想的升华与艺术的突破,为新时期军旅文学修复传统、突破桎梏、回归人文、革新艺术筑牢了根基、积蓄了力量。
四、时代先声:新时期军旅文学繁荣的奠基与先导
新时期文学的思想解放浪潮,是中国当代文学突破桎梏、重获新生的关键转折点,而军旅文学是这场文学革新运动中觉醒最早、突破最快、成果最丰、影响力最大的核心力量,成为新时期文学复兴的先锋标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坛挣脱思想禁锢,迎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全新格局,军旅文学率先破局、强势崛起,凭借一系列兼具思想深度、艺术高度、情感温度的经典作品,惊艳文坛、引领风潮,成为新时期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亮色板块。这场盛况空前的文学繁荣,绝非时代浪潮催生的偶然结果,其深层动力、创作根基、思想源头,皆可追溯至文革十年的文学积淀与精神探索。
1980年,莫应丰《将军吟》正式出版,迅速引发文坛轰动,斩获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成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突破转型的标志性作品。这部诞生于文革暗夜、书写于风险之中的经典之作,以宏大的叙事格局、深刻的历史反思、真挚的人文关怀、悲壮的审美格调,彻底打破了此前军旅文学程式化、模板化、单一化的创作僵局,首次将历史反思、人性叩问、命运思辨全面引入军旅文学叙事,开启了新时期军旅文学人文觉醒、思想解放的全新篇章。紧随其后,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环》横空出世,以真实的战场叙事、鲜活的军人群像、纯粹的家国情怀、深刻的生命体悟,摒弃了虚假崇高的英雄书写,回归军旅生活的本真、军人生命的本质、家国情怀的本源,让军旅文学重新拥有了滚烫的人间温度与厚重的生命质感,在全社会引发全民共鸣,成为一代人的精神记忆。而《山中,那十九座坟茔》更进一步,大胆突破军旅文学的审美边界与叙事维度,直面军旅生涯的悲剧性、牺牲的沉重感、时代的局限性,拓展了军旅文学的悲剧书写领域,填补了当代军旅悲剧文学的创作空白,让军旅文学的思想深度、审美广度、人文厚度实现了全方位跃升。
这一系列标杆性作品的集中爆发,让军旅文学在新时期思想解放运动中展现出鲜明的先锋姿态,引领了当代文学回归人文、回归真实、回归初心的创作潮流。而追溯其根源,所有的突破与创新、繁荣与崛起,都根植于文革十年无数作家在逆境中的坚守、深耕与求索。在那个风雨如晦、文网森严的特殊年代,文学创作面临着极大的风险与严苛的限制,公开的文学表达处处受限、步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招致严苛的批判与沉重的代价。但一众心怀文学信仰、肩负时代担当的军旅作家,未曾屈服于环境的桎梏,未曾放弃文学的初心,以孤勇的坚守、静默的深耕,在暗夜中积蓄力量、沉淀思考、打磨创作。
莫应丰创作《将军吟》的历程,是文革军旅作家逆境坚守最动人的缩影。在那个言论受限、创作承压的年代,他深知书写真实、反思时代的风险,坦言自己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进行秘密创作。十余载的暗夜执笔、隐秘耕耘,他避开世俗的喧嚣、挣脱时代的桎梏,沉潜于历史真相的探寻、人性本质的叩问、时代命运的思考,以孤绝的文学勇气、纯粹的文学信仰、深厚的文学积淀,打磨出这部兼具历史重量、思想深度与人文温度的经典之作。若无文革十年的隐忍坚守、默默深耕,若无暗夜之中的独立思考、无畏求索,这部开启新时期军旅文学转型先河的经典作品便无从诞生。
李存葆的创作积淀同样根植于文革时期的生活深耕与生命体悟。在文革十年的漫长岁月中,他长期扎根军营一线,沉浸式观察特殊时代的军营生态、军人生活与精神状态,细致体悟军人的热血与坚守、奉献与牺牲、迷茫与求索,深度感知时代语境下军旅人生的独特质感与命运起伏。这些日积月累、沉浸式的生活观察、生命体验与情感积淀,为他后续的创作提供了最真实、最鲜活、最厚重的素材支撑,让《高山下的花环》《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等作品能够直击人心、引发共鸣,跳出模板化的虚假书写,成就直击灵魂的真实叙事。
除了核心作家与经典作品的积淀之外,文革军旅文学更为新时期的文学繁荣完成了全方位的铺垫。在创作力量上,十年逆境坚守培育出一批兼具信仰、勇气、才华与阅历的优秀军旅作家,成为新时期军旅文学崛起的核心主力军,构建起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创作梯队与人才根基。在创作经验上,作家们在严苛环境中探索出的叙事技巧、打磨出的文字功底、沉淀出的创作认知,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艺术革新、审美升级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在思想维度上,地下写作孕育的反思精神、人文意识、真实叙事理念,打破了传统军旅文学的思想桎梏,为新时期文学的思想解放、观念革新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先导。在叙事资源上,十年积累的海量军旅素材、时代记忆、生命体悟,为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集中爆发、多元拓展提供了充足的内容支撑。
从文学史的演进逻辑来看,文革军旅文学是新时期军旅文学繁荣崛起的坚实基石与时代先声。没有文革十年的逆境蓄力、隐秘突围、深度积淀,就没有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的厚积薄发、破局绽放、引领风潮。这段被长期忽视的文学历程,以隐忍的坚守、静默的深耕、隐秘的突破,完成了军旅文学从传统固化到现代革新的转型铺垫,为当代军旅文学走向多元、走向深刻、走向人文、走向成熟开辟了全新的文学道路。
纵观文革军旅文学的整体历史图景,这是一段被时代误解、被文学史低估,却极具张力、极具价值、极具深意的文学历程。它生于风雨飘摇的时代洪流,居于政治规约的核心场域,承受着当代文学史上最为严苛的意识形态规训与文艺创作桎梏,却始终未曾熄灭文学的火种、未曾断绝红色的文脉、未曾放弃人文的求索。在显性的文学场域中,它以极致化的程式书写,延续着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红色传统,筑牢了当代主流文学的精神根基,让崇高壮阔的军旅美学、昂扬向上的红色精神在时代风雨中得以坚守与传承。在隐性的文学场域中,它以无畏的秘密书写、自由的人文探索,挣脱时代的桎梏、突破固化的范式,在文学的裂隙中守护人文初心、探寻历史真相、叩问人性本质,为新时期文学的思想解放、审美革新、人文觉醒埋下了珍贵的精神火种。
它是十七年军旅文学传统的极端化推演与曲折延续,让红色文学的精神脉络历经动荡而未曾断裂;它是传统军旅文学转型变异的实验场,让固化的文学范式在高压之下悄然裂变、孕育新机;它是政治规训与文学坚守博弈的典型样本,清晰展现了极端历史语境下文学的生存形态、变形逻辑与救赎路径;它更是连接当代文学前后两个黄金时代的关键桥梁,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完成了文学史脉络的有机衔接与精神迭代。
莫应丰“泪雨濯清千里目,将军一梦醒其时”的诗句,道尽了文革军旅文学的全部精神内核与历史价值。十年风雨如晦,文学在泪雨与困顿中坚守本心、洗净铅华、沉淀思考,在漫长的蛰伏与求索中破除桎梏、迎来觉醒、完成蜕变。这段特殊的军旅文学历程,不仅书写了一段波澜曲折的文学史,更见证了文学在极端困境中的坚韧生命力与永恒精神价值。读懂文革军旅文学,便是读懂中国当代文学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突围、桎梏与新生、传承与革新,读懂文学跨越岁月、穿透时代、照亮人心的永恒力量。
第六节 学术史回顾与研究展望
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长河,自建国之初奔涌而出,历经十七年的浩荡奔腾,穿过文革十年的雾锁寒滩,终在新时期破冰重生、汇流成海。文革十年,是当代文学史上最为特殊、最为复杂,也最易被简化与遮蔽的历史时段。彼时山河沉郁、文场肃敛,极致的意识形态规约如重峦叠嶂,横亘在文学创作与审美表达之间,军旅文学作为承载国家叙事、革命信仰与军人精神的核心文类,首当其冲被卷入时代文潮的核心漩涡。它既受制于时代规训的桎梏,从未挣脱历史语境的束缚,又于夹缝残隙间坚守文学本心、留存人文微光,在刚性的政治话语与柔性的文学审美之间拉扯博弈,形成了一段张力十足、意蕴幽深的文学过往。
回望数十年文革军旅文学研究的学术征程,一代代学者溯流而上,于斑驳的史料中打捞文学真相,于固化的认知中突破研究边界,逐步搭建起该领域的基础研究框架,厘清了基本的文学发展脉络,沉淀出诸多扎实厚重、极具奠基意义的研究成果。这些学术积淀如铺路之石、引航之灯,为后续研究筑牢根基、指引方向。但纵观整体研究格局,当前学界对文革军旅文学的观照仍存在视野局限、维度单一、深挖不足等诸多短板,诸多文学细节、精神内核、传播形态仍处于学术盲区与阐释空白地带。基于此,本节将系统梳理文革军旅文学的现有学术成果,审慎剖析当下研究的短板与缺憾,进而探本溯源、前瞻前路,探寻未来研究的多元路径与深层维度,以期拨开历史迷雾,还原文革军旅文学的本真面貌,挖掘其被遮蔽的文学史价值与精神意蕴。
一、积厚成渊:文革军旅文学现有研究成果述评
当代军旅文学研究的学术谱系,始终与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同频共振,从零散的文本点评到系统的体系建构,从单一的审美阐释到多维的文化解读,历经数十年深耕细作,已然形成层层递进、不断纵深的研究格局。文革军旅文学作为当代军旅文学长河中不可或缺的特殊河段,虽长期处于研究边缘,却始终被学界持续关注,相关研究散见于整体军旅文学通史、断代文学研究、专题论文与个案阐释之中,逐步积累起兼具广度与初步深度的学术成果,为专项研究的开展筑牢了基础、积蓄了底气。
在诸多研究成果中,朱向前主编的《中国军旅文学50年(1949—1999)》无疑是该领域的扛鼎之作与奠基丰碑,其学术价值如渊渟岳峙,无可替代。这部总计53.7万字的鸿篇巨制,立足新中国成立五十年的宏阔文学视野,突破了以往军旅文学研究碎片化、零散化的局限,首次以全景式、系统性的学术视角,对1949至1999年跨度内的中国军旅文学发展脉络进行全方位梳理、多层次阐释与立体化建构,完整勾勒出当代军旅文学从萌芽、发展、波折到转型、勃兴的完整轨迹。该著作一经问世,便被业内鉴定专家誉为新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全面深耕军旅文学领域的学术专著,填补了当代军旅文学系统性通史研究的学术空白,其拓荒性、开创性的学术意义,在数十年后的今天依旧熠熠生辉。
不同于传统文学研究以时间线性推进的单一叙事框架,这部著作以文学体裁为核心建构脉络,架构新颖、逻辑缜密,分别对当代军旅小说、军旅诗歌、军旅散文、军旅报告文学、军旅影视剧等多元文体门类展开历时性考察,细致描摹各类文体在不同时代语境下的题材拓展、叙事革新、审美嬗变与风格迭代。在整体研究布局中,著作并未对文革十年的军旅文学避而不谈、简略带过,而是将其置于五十年文学发展的整体坐标系中,精准定位其承前启后的文学史位置,客观梳理这一特殊时段军旅文学在题材选择、叙事范式、审美取向、传播形态上的独特风貌与时代特征。它既正视了文革军旅文学受意识形态规训所形成的创作局限与审美固化,也敏锐捕捉到特殊年代文学创作者坚守文学初心、突破创作桎梏的细微探索,为后世学界开展文革军旅文学专项研究,提供了权威的史料支撑、清晰的脉络参照与扎实的理论铺垫。可以说,当代学界对文革军旅文学的整体认知、框架搭建与基础阐释,大多以此著作为学术原点,其奠基性的学术地位,贯穿了整个领域的研究发展历程。
除却通史性的宏观建构,学界诸多专题化、精细化的微观研究,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从不同维度、不同视角深化了对文革军旅文学的认知与解读,让原本模糊模糊的文学图景逐渐清晰、立体。其中,针对“文革时期出版的战争题材长篇小说叙述方式”的专项研究,是极具代表性的研究成果。该研究跳出了传统文学研究重主题、轻形式的固化思维,摒弃了单一的价值评判模式,立足文本叙事本体,聚焦文革主流出版的战争题材军旅长篇小说,深入剖析特殊时代语境下军旅文学叙事视角的选取、叙事节奏的把控、叙事结构的搭建与叙事话语的建构逻辑。研究精准指出,文革战争题材长篇小说普遍呈现出程式化、规范化的叙事特征,叙事逻辑高度贴合时代意识形态导向,人物塑造呈现扁平化、脸谱化特质,英雄叙事趋于同质化、神圣化,形成了极具时代烙印的叙事范式。同时,该研究并未止步于问题剖析,更进一步阐释了这种叙事方式生成的历史动因、时代语境与传播机制,厘清了政治话语如何渗透文学叙事、规约文学表达,为学界理解文革官方军旅文学的创作形态与审美局限,提供了精准的文本阐释范本。
另一项极具学术价值的研究议题,是学界围绕“十七年军事文学发展中的得与失”展开的深度讨论。十七年军旅文学作为文革军旅文学的直接前置文学形态,其创作传统、审美范式、叙事逻辑与价值取向,深刻影响了文革十年军旅文学的发展走向,二者形成了紧密的文脉传承与变异关系。学界对十七年军事文学的得失辨析,本质上为文革军旅文学的溯源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参照。诸多学者在研究中指出,十七年军旅文学建构了崇高昂扬的革命英雄叙事,夯实了军旅文学的红色精神底色,确立了军旅文学服务时代、致敬英雄、讴歌信仰的核心创作导向,为当代军旅文学奠定了厚重的精神根基。但同时,其题材固化、人物单一、审美趋同、个体话语缺失的创作局限,也逐渐凸显。这种优劣并存的创作传统,在文革极端化的时代语境中被进一步放大、极致化演绎,最终形成了文革军旅文学独有的文学样貌。这场持续性的学术讨论,打通了前后两个时段军旅文学的文脉关联,让文革军旅文学的形态特征不再是孤立的时代产物,而是文脉延续与时代变异的双重结果,极大深化了学界对特殊时段军旅文学演变逻辑的深层认知。
回望当代军旅文学研究的学术流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其理论批评蓬勃崛起、欣欣向荣的黄金时期,这一阶段的学术积淀,为文革军旅文学研究提供了丰厚的理论滋养与批评范式。彼时,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打破了思想禁锢,文学研究摆脱了单一的政治评判桎梏,走向审美自觉与理论多元。军旅文学创作迎来全新发展机遇,题材不断拓展、手法不断创新、思想不断深化,与之相伴的军旅文学理论与批评也同步勃兴、蓬勃生长,与鲜活的文学创作双向赋能、同频共振,形成了“与创作形成两只同时滚动的轮子”的良性学术生态。
八十年代的军旅文学批评,既聚焦新时期新生的军旅文学创作热潮,也回望反思前数十年的文学发展历程,对包括文革时期在内的特殊时段军旅文学进行初步的审美祛魅与价值重估。彼时的学者挣脱了时代意识形态的束缚,以客观理性的学术视角,重新审视文革军旅文学的创作特质、审美缺憾与隐性价值,不再简单以“政治附庸”的标签全盘否定其文学意义,而是开始区分其政治属性与文学属性、表层叙事与深层意蕴、公开创作与隐性书写。这一时期的学术探索,打破了长期以来文革军旅文学研究被遮蔽、被简化、被片面评判的格局,为后续学界开展系统性、客观性、精细化的专项研究,扫清了思想障碍、奠定了批评基础、积累了研究经验。正是八十年代军旅文学理论批评的繁荣,推动整个领域完成了从政治评判到审美评判、从表层解读到深层阐释的学术转型,让文革军旅文学正式进入专业化学术研究的视野中心。
除此之外,学界诸多零散化、个性化的研究成果,不断丰富着文革军旅文学的研究维度。部分学者聚焦文革军旅文学的文本个案,对《将军吟》等突破时代桎梏、兼具人文深度与悲剧意蕴的经典作品进行专题解读,挖掘其在极端语境下坚守个体意识、反思时代困境、守护文学本心的独特价值;部分学者立足文学传播视角,梳理文革时期军旅文学的出版机制、传播路径与受众接受特征,探析时代管控下文学传播的特殊性与局限性;还有学者从文学风格、审美形态、语言特色等微观维度切入,辨析文革军旅文学与十七年、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审美差异,厘清当代军旅文学审美流变的细微脉络。这些多角度、多层次的研究成果,虽不成体系、各有侧重,却如星点微光,照亮了文革军旅文学研究的不同角落,共同构筑起当下领域的基础学术图景,为后续深度研究搭建了多元的学术起点。
二、察弊知缺:文革军旅文学现有研究的不足与空白
历经数十年的学术积淀,文革军旅文学研究虽已摆脱空白荒芜的初始状态,积累了一定的研究成果、形成了基础的研究格局,为领域深耕提供了重要支撑。但纵观整体学术研究现状,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成熟研究体系、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多元研究维度,文革十年军旅文学研究依旧处于相对薄弱、滞后、零散的状态,尚未形成独立、完整、系统的研究体系,诸多核心问题、隐性价值、文学细节仍未被充分挖掘、深度阐释。长久以来,学界普遍存在“重前后、轻中间”的研究惯性,将研究重心聚焦于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奠基建构与新时期军旅文学的革新突破,而夹在二者之间的文革军旅文学,始终被视作文脉过渡的缓冲地带,被简化、被遮蔽、被片面解读,现存研究的短板、缺憾与空白十分突出,具体可归纳为四大核心层面。
其一,整体性、系统性、专门性研究严重薄弱,学科独立意识缺失,长期陷入“过渡化”“边缘化”的研究困境。在现有当代军旅文学研究的学术谱系中,文革十年始终是最薄弱、最模糊、最被简化的研究段落。多数通史类、断代类研究,在梳理当代军旅文学发展脉络时,普遍遵循“十七年—新时期”的二元叙事框架,将文革十年视作两个黄金发展阶段之间的特殊过渡期、停滞期甚至断层期,并未将其视为具有独立文学特质、完整文学脉络、独特文学价值的研究单元。多数研究仅用寥寥数笔简略带过,简单将其定义为意识形态管控下的文学固化期、创作停滞期,片面放大其题材单一、叙事程式化、审美受限的创作缺憾,而完全忽略了这十年军旅文学的独立文学品格、隐性创作探索、独特历史价值与承转文脉意义。
这种固化的研究认知,直接导致文革军旅文学始终没有建立起专属的、独立的学术研究体系,缺乏全景式的整体梳理、精细化的脉络辨析、深层次的价值阐释。学界鲜有聚焦文革十年军旅文学的专项专著、系统性论文集群与专题研究体系,现有成果多依附于整体军旅文学研究或文革整体文学研究之中,作为附属章节、零散观点存在,研究视角碎片化、研究内容片面化、研究结论浅表化。学界既未完整厘清文革十年军旅文学逐年、逐阶段的发展流变脉络,也未精准区分不同时段、不同题材、不同传播形态军旅作品的风格差异与价值分层,更未深入阐释其在文脉传承、文学转型、精神演变中的独特作用。这种长期的边缘化、过渡化认知,让文革军旅文学的真实文学样貌被层层遮蔽,其复杂的文学肌理、深层的精神意蕴、独特的文学史地位始终无法得到客观、全面、深入的学术呈现。
其二,地下写作与手抄本传播研究极度匮乏,文学多元形态被单一官方叙事遮蔽,研究视野存在严重盲区。特殊的文革时代语境,造就了军旅文学“官方公开创作”与“民间地下书写”二元并存、双向分流的独特发展格局,这两种创作形态、传播模式、精神内核截然不同,共同构成了文革军旅文学的完整文学图景,缺一不可、不可偏废。但纵观现有研究,学界的关注重心几乎全部聚焦于官方正式出版、公开发表、纳入主流叙事体系的军旅文学作品,对那些游离于官方出版体系之外、以私人书写、地下传阅、手抄流转为主要形态的军旅文学创作,长期缺乏足够的关注与系统的研究。
在严苛的意识形态管控与僵化的文学创作规范之下,大量富有个体意识、人文思考、批判精神、独特审美追求的军旅文学作品,无法通过正规渠道发表出版,只能以私人手稿、手抄誊写、秘密传阅、小众传播的方式悄然存续。这些地下书写挣脱了官方叙事的程式化桎梏,摒弃了脸谱化的英雄塑造与同质化的革命叙事,更加注重个体军人的生命体验、情感诉求、精神困惑与人性思考,更加真实地折射出特殊年代军人群体的生存状态与精神面貌,其文学真实性、思想深度、审美价值远超同时期的官方主流作品,是文革军旅文学中最具生命力、最具突破意义、最能体现文学本心的核心组成部分。
但受限于史料搜集难度大、传播线索模糊、留存文本零散、亲历者记忆淡化等客观因素,加之学界长期存在的重官方、轻民间,重公开、轻地下的研究惯性,目前针对文革军旅文学地下写作与手抄本传播的研究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学界既未系统梳理地下军旅文学的创作群体、文本类型、传播路径与受众范围,也未深入挖掘其创作动机、精神内核、审美特质与文学史价值,更未辨析其与官方军旅文学的对话、博弈、互补与变异关系。这直接导致现有研究呈现出严重的片面性,仅描摹出文革军旅文学的“显性表层样貌”,却完全忽略了其“隐性深层肌理”,所得出的研究结论无法完整、真实地还原特殊时段军旅文学的整体格局与多元形态。
其三,叙事形式与美学特征分析浅表化、同质化,缺乏精细化、学理性的深度阐释,审美价值挖掘不足。现有针对文革军旅文学的文本研究,大多停留在主题思想归纳、人物形象分类、时代背景对应等浅层阐释层面,研究视角单一、研究方法固化,普遍缺乏对文本叙事肌理、艺术形式、审美范式的精细化拆解与深度剖析。对于文革主流军旅文学,学界多简单以“程式化叙事”“脸谱化人物”“政治化表达”一概而论,片面否定其艺术探索与审美价值,未能深入辨析其叙事结构的建构逻辑、话语体系的生成机制、审美范式的时代成因,也未能精准区分不同题材、不同作者、不同传播场景下作品的艺术差异与审美细微变化。
事实上,文革军旅文学的叙事形式并非全然僵化固化、毫无新意,其美学风貌也并非单一扁平、毫无层次。在极致的时代规约之下,诸多创作者在有限的创作空间中,悄然进行着艺术探索与审美突破。部分作品在程式化的革命叙事框架内,细腻描摹军人的家国情怀与铁血担当,以质朴的叙事传递纯粹的革命信仰,形成了刚健雄浑、澄澈赤诚的独特美学风格;部分作品突破了单一的集体叙事视角,悄然融入个体生命体验,在宏大的时代叙事中留存细微的人文温度;还有部分作品在语言锤炼、场景营造、意境建构上颇具匠心,形成了适配时代语境、独具军旅特质的艺术范式。这些隐性的艺术探索与审美价值,长期被学界忽略、漠视,未能得到充分的挖掘与阐释。
同时,现有研究普遍缺乏现代文学理论的支撑,多依赖传统的文本解读与经验式评判,未能运用叙事学、文体学、美学、文化研究等现代学术理论工具,对文本进行精细化、专业化、体系化的形式分析与审美阐释,导致研究成果普遍存在思想深度不足、理论高度不够、阐释精度欠缺的问题,无法精准把握文革军旅文学独特的艺术肌理、审美特质与文体价值,难以全面呈现其在当代军旅文学审美流变中的传承、变异与突破意义。
其四,作家个案研究与口述史研究严重缺失,微观史料支撑不足,研究体系存在断层短板。文学研究的根基在于作家与文本,作家的人生经历、军旅体验、时代际遇、创作理念,直接决定着作品的思想内涵、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核,而口述史作为鲜活的第一手研究史料,是还原文学创作现场、厘清创作细节、解读作品意蕴、弥补文献史料缺憾的关键支撑。但目前学界针对文革军旅文学的研究,普遍存在重宏观梳理、轻微观个案,重文献文本、轻口述史料的问题,作家个案研究与口述史研究均处于极度薄弱的状态。
一方面,学界尚未对文革时段活跃的军旅作家进行系统性的个案梳理与专题研究。无论是坚守官方创作阵地、深耕主流革命叙事的作家,还是隐秘进行地下书写、坚守个体文学立场的创作者,大多处于集体无名的研究状态。学界缺乏对作家生平际遇、军旅经历、创作脉络、思想流变、创作理念的系统性梳理,未能精准辨析不同作家的创作个性、艺术风格、思想特质,也未深入探讨时代语境对作家创作的塑造、规约与影响,导致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整体文本的共性特征,完全忽略了作家个体的创作差异与艺术探索,研究结论笼统模糊、缺乏针对性与精准性。
另一方面,文革军旅文学口述史研究近乎空白,鲜活的亲历记忆与创作经验正快速流失。文革十年的文学创作、传播与接受过程,留存的官方文献、出版史料多经过筛选、修饰与规范,存在一定的片面性与局限性,无法完整还原真实的文学现场。而亲历这一时代的军旅作家、编辑、读者、传播者,其亲身经历、创作感悟、传播记忆、阅读体验,是还原文学现场、解读创作细节、洞察时代语境、弥补史料缺憾的核心鲜活史料。但历经数十年岁月流转,诸多亲历者已然离世,留存的口述记忆日渐消散,而学界尚未开展系统性、抢救性的口述史访谈与史料整理工作,大量珍贵的第一手史料正在悄然流失。口述史研究的缺失,让现有研究始终停留在静态文本阐释与二手文献梳理层面,无法走进动态的文学创作现场,难以精准解读作品背后的时代困境、创作博弈与精神坚守,导致整个领域的微观研究根基薄弱、史料支撑不足,研究体系存在明显断层。
三、拓路致远:文革军旅文学未来研究的多元路径
学术研究的进阶之路,始终是察弊补缺、溯源拓新、深耕致远的过程。针对当前文革军旅文学研究体系零散、视野狭隘、深度不足、史料匮乏、维度单一的诸多短板,未来的学术研究需跳出传统固化的研究框架与认知误区,挣脱片面化、浅表化、单一化的研究桎梏,以更开阔的学术视野、更严谨的学术范式、更精细的研究方法、更丰富的史料支撑,从史料挖掘、维度拓展、理论赋能、微观深耕四个核心层面突破创新,全方位深化文革军旅文学研究,重构该领域的学术体系与价值认知,还原文革军旅文学的本真样貌、深层意蕴与文学史价值。具体可从四大研究路径纵深推进、多元拓展。
其一,深耕史料挖掘与文献整理,系统重构文革军旅文学的创作现场与传播实况,筑牢研究根基。史料是文学研究的基石,没有扎实、全面、鲜活的史料支撑,所有文学阐释与价值评判都将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相较于其他时段的军旅文学,文革军旅文学的史料留存最为零散、残缺、隐蔽,大量核心史料被尘封、被遗漏、被遮蔽,这也是该领域研究长期滞后薄弱的核心症结。未来研究的首要任务,便是深耕史料、打捞细节、补全缺憾,全方位挖掘整合各类文献资料,系统性还原特殊年代军旅文学的创作生态、传播路径与发展全貌。
一方面,需全面梳理官方公开出版文献,建立完整的文本资料库。系统检索1966至1976十年间,各类出版社正式出版、各类报刊公开发表的军旅题材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影视剧剧本等全部文本资料,按年份、题材、体裁、作者、传播渠道进行分类梳理、系统汇编,厘清官方军旅文学的完整创作谱系、年度发展脉络与整体创作风貌,精准把握主流叙事的范式特征、演变轨迹与时代局限。同时,深入挖掘同期的文学评论、出版档案、编辑手记、文艺政策文件等配套史料,厘清时代文艺政策对军旅文学创作、出版、传播的具体规约机制,明晰官方军旅文学的生产逻辑与传播生态。
另一方面,需重点打捞稀缺隐性史料,突破史料研究盲区。主动搜集整理散落民间的作家手稿、未刊文稿、私人书信、创作日记、手抄本文本等一手珍稀史料,这些未经修饰、贴合创作本心的原始资料,真实记录了作家的创作思考、精神困境、艺术探索与情感表达,是还原创作现场、解读作品深意、突破现有研究局限的核心关键。同时,广泛搜集地方文艺史料、军区文工团创作档案、民间传阅记录、读者回忆性文献等多元资料,全方位补充官方文献的疏漏与缺憾,打破单一官方史料的认知局限。通过官方文献与民间史料的双向对照、互补印证,完整还原文革军旅文学“官方规范创作、民间隐秘书写”的双重创作生态,精准重构特殊时代文学创作、传播、接受的真实实况,为后续深度研究筑牢坚实的史料根基。
其二,推动二元文学形态比较研究,打通官方文学与地下文学的对话脉络,构建多维研究格局。官方公开文学与民间地下文学的二元并存,是文革军旅文学最核心、最独特的时代特征,二者同源同时、同质异构、相互博弈、彼此互补,共同构成了文革军旅文学的完整文学体系。现有研究的最大缺憾,便是割裂二者的内在关联,单一聚焦官方文学、忽视地下文学,导致研究视野片面、认知狭隘。未来研究需打破二元割裂的研究惯性,建立官方文学与地下文学双向对照、联动阐释的研究范式,在比较辨析中深化对文革军旅文学整体格局与深层意蕴的认知。
在比较研究中,需精准厘清二者的共性特质与本质差异。从创作语境、叙事范式、价值立场、审美取向、传播形态、受众群体等多个维度,系统对比官方军旅文学与地下军旅文学的异同:官方文学立足国家主流叙事,以讴歌革命信仰、弘扬集体精神、传递时代主旋律为核心,叙事规范、风格刚健、传播广泛,但存在题材固化、个体失语、审美程式化的局限;地下文学立足个体生命体验,以书写人性本真、抒发私人情感、反思时代困境、坚守文学本心为内核,叙事灵活、意蕴深刻、审美多元,但传播隐秘、受众小众、留存零散。通过多维比较,精准把握两种文学形态的生成逻辑、存在价值与各自缺憾。
同时,需深入挖掘二者的内在关联与互动关系,突破静态对比的研究局限,开展动态化、深层化的关联性研究。梳理官方文艺政策如何规约、倒逼地下文学的创作形态与表达维度,地下文学的隐性探索如何潜移默化影响主流文学的审美突破与叙事革新;辨析二者在精神内核、文学传统、文体范式上的传承与变异关系,厘清特殊时代语境下文学“规训与突围”“禁锢与坚守”“主流与边缘”的深层博弈逻辑。通过二元比较研究,彻底打破单一化的研究格局,全面呈现文革军旅文学多元共生、张力十足的文学样貌,让长期被遮蔽的地下文学价值得以彰显,让官方文学的时代特质与历史局限得到更客观、精准的阐释。
其三,引入现代人文理论工具,开展精细化文本形式分析与深层审美阐释,提升研究学术深度。针对当前文革军旅文学研究重主题、轻形式,重评判、轻审美,理论支撑薄弱、文本阐释浅表的核心问题,未来研究需主动借力现代学术理论,更新研究范式、升级研究方法,以专业化、精细化、深度化的理论视角,挖掘文本的艺术肌理、审美价值与思想意蕴,突破传统经验式解读的研究瓶颈。
一方面,以叙事学理论为核心支撑,开展精细化文本形式研究。运用叙事视角、叙事时间、叙事结构、叙事话语、叙事伦理、人物塑造、场景建构等叙事学核心理论,对文革军旅文学各类文本进行系统性、精细化的形式拆解。不再局限于“叙事程式化”的笼统评判,而是精准分析主流军旅小说的叙事结构范式、话语表达逻辑、英雄人物的建构模式、悲剧叙事的隐性表达;细致辨析地下书写文本的叙事突破、视角创新、话语突围与伦理反思,精准呈现不同文本的艺术特色与形式差异,厘清文革军旅文学叙事形式的传承、固化、变异与突破脉络,填补该领域形式研究的学术空白。
另一方面,融合文化研究、美学研究、思想史研究等多元理论,开展深层审美阐释与价值解读。立足时代文化语境,探析文革军旅文学审美范式生成的文化动因、政治逻辑与社会根基,解读刚性意识形态规约下文学审美如何妥协、变形、坚守与突围;深挖文本背后蕴含的军人精神、家国情怀、人性思考与时代反思,辨析其在当代军旅文学审美传统延续、人文精神传承、文体风格迭代中的重要价值。同时,打破单一的文学文本研究视野,将军旅文学文本与时代思潮、社会风貌、军人生活、民众心态相结合,实现文本细读、文化阐释、思想解读的有机融合,让研究既有微观文本的精细度,又有宏观文化的广度与思想深度,彻底摆脱浅表化、同质化的研究困境。
其四,推进作家个案深耕与口述史抢救研究,夯实微观研究根基,完善完整研究体系。宏观梳理搭建研究框架,微观个案与口述史料则充实研究肌理、激活研究温度。未来研究需补齐微观研究短板,兼顾宏观体系建构与微观细节深耕,通过系统化的作家个案研究与抢救性的口述史研究,完善文革军旅文学研究体系,让学术研究既有骨架、亦有血肉。
系统开展作家个案专题研究,构建完整的作家创作谱系。全面梳理文革时段所有军旅作家群体,区分官方创作作家、地下书写作家、跨界创作作家等不同群体,针对代表性作家开展单人专题研究。深入考证作家的军旅履历、人生际遇、时代遭遇、创作历程,梳理其创作风格的形成、演变脉络,探析时代语境、军旅生活、个人境遇对其创作理念、题材选择、叙事风格、思想表达的深层影响。精准辨析不同作家的创作特色、艺术成就、思想局限与文学史贡献,打破以往笼统化、整体性的模糊评判,以精准的个案研究支撑宏观研究结论,构建“宏观整体把握、微观个案支撑”的完整研究体系。
全力推进口述史抢救性采集与整理工作,留存鲜活学术史料。依托军区文艺系统、文学界前辈、作家家属、资深读者等资源,针对性开展口述史访谈工作,重点访谈文革军旅文学的亲历创作者、编辑、传播者、资深读者,系统采集其亲身经历、创作感悟、编辑细节、传播过程、阅读体验、时代记忆等鲜活史料。同时,对现有口述史料进行系统整理、校勘、汇编,结合文献史料进行对照考证,去伪存真、补全细节,形成规范、完整、可复用的口述史资料库。通过口述史料与文献文本的双向印证,还原文字史料无法呈现的文学细节、创作困境与精神博弈,走进作家的精神世界与创作现场,让文革军旅文学研究摆脱冰冷的文本教条,兼具学术深度与人文温度,有效弥补现有研究的史料短板与微观缺憾。
四、余论
文革十年的军旅文学,是中国当代文学长河中一段最为沉郁、最富张力、也最易被误读的曲折航道。它生于风雨飘摇的时代漩涡,困于极致严苛的意识形态规约,被裹挟、被束缚、被规训,却从未彻底失语、彻底沉沦、彻底消亡。在山河动荡、文场萧瑟的岁月里,它如崖间青松、寒夜星火,于禁锢中坚守、于夹缝中生长、于沉寂中发光,以有限的文学空间,承载起无限复杂的历史内涵、精神重量与人文思索。
回望这段特殊的文学过往,其形态繁复、意蕴幽深、张力十足:从官方出版物中正昂扬、规整肃穆的革命英雄叙事,到地下手稿中隐秘真挚、深沉厚重的个体生命书写;从样板戏程式化、规范化的舞台文学演绎,到《将军吟》这般突破桎梏、叩问人性、悲悯时代的悲怆文学咏叹;从集体话语主导下的家国叙事建构,到个体意识觉醒后的时代困境反思,文革军旅文学以多元的文学形态、复杂的精神内核、独特的审美特质,镌刻下特殊时代军人的精神轨迹、文学的生存状态与民族的心灵记忆。
从文脉传承与文学转型的宏观视角审视,文革军旅文学有着不可替代的文学史地位与价值。它既是对十七年军旅文学崇高昂扬、家国至上的革命文学传统的极致化延续与极端化推演,将红色军旅叙事的集体性、崇高性、革命性推向极致;同时,极致的规约也催生了深刻的变异与隐秘的突围,成为当代军旅文学在高压语境下自我革新、自我转型的重要实验场。它既是政治话语深度介入文学、全面规约文学、重塑文学形态的典型样本,清晰呈现出时代意识形态对文学生产、传播、表达的全方位影响;也是文学坚守独立本心、守护人文尊严、延续精神火种的坚韧见证,生动诠释了文学在极端困境中如何生存、如何变形、如何坚守、如何自我救赎的永恒生命力。
读懂文革军旅文学,便是读懂一段特殊的当代文学史,更是读懂极端历史语境下文学与政治、文学与时代、文学与人性、文学与信仰的深层博弈。它让我们清晰看见,文学从来不是时代的被动附庸,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面临何种桎梏,始终保有坚韧的生命力与自我革新的力量,始终能以独特的方式记录时代、映照人性、传递温度、留存希望。莫应丰笔下“泪雨濯清千里目,将军一梦醒其时”的诗意咏叹,恰是对这段特殊文学历程最精准、最传神的注脚。风雨如晦的岁月恰似一场洗尽浮华、涤荡混沌的泪雨,冲刷着文学的表象形态,也淬炼着文学的精神内核;历经十年沉寂与磨砺,文坛终破迷雾、迎来清醒,文学也挣脱桎梏、回归本心、重获新生。
岁月流转、文脉绵延,历史的风雨已然散去,但文革军旅文学所承载的历史记忆、精神意蕴、文学价值与时代启示,从未褪色、依旧厚重。那些在禁锢中坚守的文学初心、在夹缝中生长的艺术力量、在困境中沉淀的人文思考,不仅丰富了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谱系与审美体系,更为后世文学创作、文学研究、文学传承提供了珍贵的历史借鉴与深刻的思想启迪。深挖这段被遮蔽的文学过往、阐释其独特的文学价值、还原其真实的文学史地位,既是对当代军旅文学学术体系的完善补缺,更是对文学坚韧生命力与永恒人文价值的敬畏与礼赞。文学的终极价值,从来不在于平顺顺遂的高歌猛进,而在于跨越风雨、穿越迷雾、坚守本心的漫长跋涉,在于记录时代浮沉、镌刻人性微光、延续精神火种的全部历程。
文学史的长河蜿蜒曲折,每一段激流与浅滩,都镌刻着时代的精神纹路。文革十年,是当代中国历史风雨飘摇的特殊岁月,政治浪潮席卷社会各个角落,思想桎梏禁锢着人文创作的生机,而军旅文学作为时代文学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分支,恰似一株生长于岩缝绝境中的青松,在狂风骤雨的碾压与桎梏中,倔强扎根、逆势生长,构筑起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一段冷暖交织、张力充沛的独特篇章。它诞生于意识形态规约最为严苛的时代场域,被牢牢裹挟在政治风暴的核心地带,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创作束缚、题材限定与审美规训,却从未彻底熄灭精神的火种,在极致压抑的文学生态中,以隐忍、变通、坚守与突围的姿态,留存着文学的审美本性与人文温度,为荒芜的十年文坛,守住了一方生生不息的精神沃土。
纵观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文革十年绝非孤立断裂的文学断层,而是承接“十七年”军旅文学传统、开启新时期军旅文学革新的关键过渡带,是传统范式极致化演绎与文学形态破壁式转型的双重实验场。建国后的十七年军旅文学,扎根革命战争的鲜活土壤,以《保卫延安》《红日》《林海雪原》等经典作品为代表,秉持昂扬热烈的英雄主义与纯粹赤诚的理想主义,书写革命征程的壮阔史诗,塑造铁血军人的崇高形象,构建起规整鲜明、积极昂扬的军旅文学审美体系与价值范式,成为新中国文学版图中极具分量的核心板块。彼时的军旅文学,与时代主流话语同频共振,以明朗的色调、激昂的叙事、纯粹的情怀,诠释家国大义与军人风骨,成为凝聚民族精神、传承红色基因的重要文学载体。
步入文革时期,这套成熟的文学范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异化与强力重塑。严苛的意识形态管控,彻底压缩了文学创作的自由空间,题材选择、叙事手法、人物塑造、情感表达皆被划定严格边界,个性化的书写、批判性的思考、多元化的审美尽数被压制。原本鲜活立体、兼具血性与温情的军人形象,被简化为符号化、模板化的时代图腾,丰富多元的军旅生活被提纯为单一的革命叙事,文学的审美性、人文性与思辨性被政治性、工具性、宣传性深度裹挟。公开出版的主流军旅创作,逐渐固化为程式化的革命叙事,遵循统一的创作逻辑与表达范式,节奏规整、基调统一,褪去了文学的灵动与温度,成为服务于时代话语的文艺载体。样板戏的风靡,更是将这种程式化创作推向极致,固定的剧情架构、统一的人物设定、固化的情感表达,让军旅题材艺术沦为标准化的舞台范本,遮蔽了现实军旅生活的复杂肌理与人性的多元维度。
但文学的生命力,从来不会被绝对的桎梏彻底扼杀。越是压抑闭塞的时代,人文精神的突围就愈发珍贵,文学的自救就愈发动人。在公开文学创作全面范式化、同质化的表象之下,无数军旅作家并未放弃对文学真谛的坚守,亦未摒弃对人性真实、历史本质的探寻。他们褪去笔墨的张扬,隐匿时代的锋芒,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开启私人化、隐秘化的文学书写,以纸笔为盾、以文字为光,在时代夹缝中守护文学的独立尊严与人文底色。这种隐秘写作脱离了官方话语的束缚,挣脱了程式化创作的枷锁,直面军旅生活的真实境遇,触碰时代洪流中军人的困惑、挣扎、痛楚与坚守,填补了主流叙事的空白,还原了历史与人性的本真面貌。
莫应丰《将军吟》的破土而出,便是这一时期文学突围最震撼人心的文学实绩。这部脱胎于文革逆境中的军旅佳作,挣脱了英雄叙事的单一框架,打破了时代文学的刻板范式,以沉郁苍凉的笔触、悲悯深沉的情怀,描摹动乱年代军人的命运沉浮与心灵劫难。作品不再刻意拔高军人形象、渲染极致的革命激情,而是直面时代风雨对军人理想、信念与人生的冲击,书写铁血荣光背后的血泪与无奈,刻画英雄风骨之下的脆弱与坚守。字里行间充盈着历史的厚重与人性的温度,以悲怆悠远的文学意境,叩问时代本质、反思历史困境,成为文革军旅文学中穿透时代迷雾、彰显人文思辨的巅峰之作,也为后续军旅文学摆脱程式桎梏、回归人性书写埋下了深远伏笔。
由此观之,文革军旅文学始终游走在禁锢与突围、异化与坚守、盲从与思辨的二元张力之中,构成了当代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复杂样本。它既是时代政治深度介入文学、实施绝对话语管控的典型缩影,清晰展现出特殊历史时期意识形态对文学创作的全面规约、强力塑造与深度改造,完整留存了政治话语碾压文学审美、工具属性消解人文属性的时代印记;同时,它更是文学坚守本心、逆势自救、破壁生长的鲜活见证,在极致的管控之下,以隐秘的私人书写、含蓄的情感表达、深沉的人文思辨,顽强守护着文学的审美本质与精神独立,让文学从未彻底沦为政治的附庸,始终保有超越时代、观照人性、反思历史的核心价值。
相较于十七年军旅文学明朗昂扬、纯粹热烈的创作风貌,文革军旅文学褪去了少年意气的激昂与浪漫,多了一份乱世沉淀的厚重、沧桑与清醒。十七年军旅文学是战火余生的深情礼赞,是新生国度的昂扬颂歌,笔墨之间尽是山河新生的喜悦、革命胜利的豪迈与英雄理想的赤诚;而文革军旅文学则是风雨乱世的静默反思,是时代困境中的精神求索,创作者置身时代漩涡之中,亲历乱象、目睹沧桑、体悟悲欢,其文字不再停留于表层的家国赞颂与英雄书写,而是深入时代肌理与人性内核,在压抑的创作环境中,悄然完成了军旅文学审美视野、思想格局与精神维度的深层蜕变。它将创作视角从“歌颂崇高”延伸至“审视苦难”,从“塑造英雄”进阶至“剖析人性”,从“呼应时代”转向“反思时代”,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思想解放、审美革新与题材突破筑牢了根基。
从文学史传承维度审视,文革十年的军旅文学,完成了一次极具价值的文学淬炼与精神迭代。十七年军旅文学构建的英雄叙事范式、革命审美体系,在这一时期经历了极致化的推演与充分的暴露,其创作范式的局限、叙事逻辑的单一、审美维度的单薄,在时代高压与文学实践的碰撞中愈发清晰。而隐秘写作的兴起、个性化表达的萌芽、批判性思维的觉醒,悄然打破了固有文学范式的桎梏,推动军旅文学从单一的政治宣传、英雄歌颂,逐步走向多元的人性书写、历史反思与生命观照。可以说,没有文革军旅文学在绝境中的变异、探索与坚守,就没有新时期军旅文学的蓬勃革新与多元繁荣,当代军旅文学的人文深度、思想厚度与审美广度,也难以实现跨越式的突破与升华。
读懂文革军旅文学,便是读懂一段绝境生长的文学史,更是读懂文学在极端困境中的生存法则、蜕变逻辑与救赎力量。任何时代的文学发展,都无法脱离时代语境的制约,却始终能以精神的韧性突破时代的局限。在风雨如晦的十年岁月里,军旅文学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创作苦难,历经范式异化、话语禁锢、思想束缚的重重困境,却始终以坚韧的姿态存续文脉、滋养精神。它在夹缝中蛰伏、在压抑中沉淀、在绝境中突围,既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政治生态、社会风貌与军旅图景,更留存了人性在苦难中的坚守、良知在混沌中的闪光、精神在绝境中的不朽。
“泪雨濯清千里目,将军一梦醒其时。”莫应丰笔下的这句诗,意境悠远、意蕴深沉,恰是对文革军旅文学十年征程最精妙、最透彻的文学注脚。乱世如晦,风雨如磐,时代的泪雨浸润着每一位创作者的笔墨,也冲刷着文学的精神肌理。那些被压抑的思绪、被禁锢的表达、被沉淀的苦难,终究化作涤清迷雾的力量,让文学穿透时代的浮华与虚妄,看清历史的真相、洞悉人性的本真、明晰精神的归途。十年混沌终有尽,长梦沉沉终会醒,当时代的浪潮褪去喧嚣、归于沉静,历经苦难淬炼的军旅文学,终于挣脱范式的桎梏、突破话语的枷锁,迎来思想的觉醒、审美的新生。
文学的终极价值,从来不在于顺境中的高歌猛进,而在于绝境中的坚守本心、苦难中的记录真实、迷雾中的探寻真理。文革军旅文学的珍贵意义,正在于它完整留存了一段特殊的文学历程,承载了一段厚重的历史记忆,见证了文学与时代博弈、与苦难共生、与自我救赎的全过程。它承载着时代的伤痛与缺憾,也孕育着文学的新生与希望;它留存着政治规约下的文学困境,也彰显着人文精神的永恒韧性。那些藏在程式化叙事之下的深情,隐于隐秘书写之中的思辨,蕴于苦难历程之内的觉醒,共同构筑起这段文学史独一无二的精神内核。
时至今日,回望这段风雨交织、张力充盈的文学岁月,文革军旅文学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史意义,成为观照时代、审视人性、体悟文学初心的精神样本。它提醒世人,文学从来不是时代的附庸,而是独立的精神生命体,无论身处何种严苛的境遇,无论承受何种极致的束缚,只要笔墨未凉、初心未改,文学的火种便永远不会熄灭。泪雨洗尘,初心致远,乱世砺文,薪火长存。这段在压抑中生长、在苦难中沉淀、在坚守中蜕变的军旅文学历程,终将在当代文学的长河中恒久闪光,为后世文学创作提供穿越时空的精神启迪,为人文文脉的永续传承沉淀厚重深沉的精神力量。
作者简介
袁竹系四川德阳人,当代知名哲学家、美学家、作家、画家与文艺评论家。先生深耕文坛数十载,笔耕不辍、潜心治学,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各类文学作品逾1200万字。其立足传统文化与当代思潮,独创别具一格的“逍遥哲学”理论体系,凭借扎实深厚的学术素养、开阔多元的研究视野与敏锐独到的文学审美洞察力,成为当代文坛极具影响力的跨界深耕型学者。2026年7月,受聘任国內外公开发行《华文月刊》杂志特约评论家。
长期以来,袁竹深耕当代文学名家的创作研究,研究成果兼具深度、广度与温度,彰显出持之以恒的学术坚守与扎实的批评功力。在“文化艺术报”、“英国华商报”、“华文月刊”、“华人文学”、“评论与访谈”等纸媒发表数十篇书评。先后推出《李调元论》《鲁迅论》《巴金论》《铁凝论》《莫言论》《陈忠实论》《梁晓声论》《贾平凹论》《阿来论》《画意与哲思:中国文学的精神图景》《百年中国文学川军论》等十余部系列长篇文学研究论著,系统梳理古今华文文学发展脉络,构建了体系完整、视角新颖的现当代作家研究谱系。其历时十年潜心打磨的25万字长篇学术专著《张俊彪论》,全方位、立体化、深层次阐释张俊彪先生的文学创作体系与精神内核,是近年来国内作家专题研究领域的标杆性成果。该作品不仅在《华文月刊》重磅连载,更实现双语编撰、四版同步发行,成功登顶亚马逊新书畅销榜单,广受学界与读者认可。
在文学创作领域,袁竹坚持理论与创作双向深耕、双向赋能,创作成果辐射全主流文学平台。其长篇科创小说《破茧逐光》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地火长歌》《大道至简》《向阳而生》《三星堆之缘》等三十余部长篇文学作品,先后刊发于“中国作家网”“起点中文网”“晋江文学城”“纵横中文网”“番茄小说网”“豆瓣阅读”、喜马拉雅等主流文艺平台,实现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的双向精进、相得益彰。
袁竹的文艺评论涉猎军旅文学、乡土文学、当代经典文学等多个核心领域,始终秉持哲学思辨视角与人文关怀底色,深度挖掘文学作品的精神内核与艺术价值。近年来,其为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军旅作家党益民十卷本《党益民文集》撰写长篇评论《从唐古拉雪痕到渭北弦歌》,首次系统凝练出党益民“在场生命主义写作方法论”,填补了相关创作理论研究空白;评论力作《雪域为笺,冰峰为笔》刊发于《文化艺术报》“悦读空间”头条版面,引发文艺界广泛关注与热烈研讨。
同时,袁竹深耕军旅文学与乡土文学评论赛道,为知名军旅作家韩怀仁教授撰写《黄土魂·军旅魄·秦腔骨》等系列评论文章,精准解构其“黄土铸魂、军旅砺魄、秦腔立骨”的创作精神谱系;聚焦关中乡土文学创作,为知名作家贠文贤长篇小说《大梁村》撰文深度评论,挖掘乡土叙事背后的地域文化底蕴与人文精神。受到文坛关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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