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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中的梦境,究竟是幻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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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中的梦境,究竟是幻是真?

 

作者:王瀚林

 

诗词这玩意儿,向来爱拿梦做幌子。白纸黑字间忽地裂开道缝,钻进去便是另一重天地。可这天地是真是假?怕不是作者先骗了自己,再哄读者罢。

 

一、梦是铁屋里的蝴蝶

李太白醉后腾云驾雾,霓裳作衣风作马,仙人列队如傀儡——好个盛大幻境!然细看那金銮殿上的醉眼,分明斜睨着长安城的朱漆大门。他哪里是在飞升?分明是醉汉撞墙,撞出满壁金星,便说是银河倒悬。梦愈华丽,骨子里反愈苍凉。

庄周也梦蝶。世人多道那是逍遥物化,殊不知战国尚未铁屋化,庄子的翅膀却早已冻僵。他不是什么飞升,是溶解——把血肉之躯化进混沌,把“我”字彻底抹平。物化之境,恰是对人间桎梏最彻底的绝望。不是挣破茧壳,是连茧壳带虫豸一同化灰。李白在铁屋里撞墙,庄周在铁屋里化灰,殊途同归,都是出不去的人,对“出去”这件事最后的倔强。

 

二、梦是哑谜裹着的刀

义山笔下锦瑟弦断,杜鹃泣血,沧海珠泪蓝田烟——玄乎得紧!后世注家猜了千余年,猜出一堆汗牛充栋的糊涂账。可那迷障深处,何尝不是寒士蹭蹬的脚印?不是他偏要装神弄鬼,是牛李党争的绞肉机不许人明说。刀之所以裹在哑谜里,是因为刀柄上握着审查制度的手。南唐后主“梦里不知身是客”,在宋太宗的眼皮子底下写亡国之痛,每一个字都是密码,每一声叹息都是遗诏。梦在此刻,是囚徒的暗号,是哑巴的嘶吼。

苏东坡夜半哭亡妻,“十年生死两茫茫”,梦里执手絮语,醒时孤枕如冰——这却不是哑谜,这是放声大哭,是活人剜肉般的疼,血淋淋地摊在纸上,连遮羞的布都不要。虚妄的温存底下,压着的是真疼,疼到不必加密。

 

三、最毒的梦是照妖镜

稼轩醉里挑灯看剑,号角声撞碎残梦。沙场秋点兵的幻象越是真切,越照见南宋朝廷的软骨病。可照妖镜之所以毒,不止照朝廷,更照自己——他照见的是“可怜白发生”,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再也抡不动的刀。梦里的将军有多威风,梦外的书生就有多狼狈。那幻象不是安慰剂,是凌迟的刀片,一片一片剐着“壮志未酬”四个字。

易安后期的梦,才是真照妖镜。她不再“误入藕花深处”了,那是少女时代的闲笔,与血腥气无关。她南渡之后的梦,是“梦断偏宜瑞脑香”的残片,是“寻寻觅觅”里的孤魂。曾经赌书泼茶的人,如今连梦都是凉的。照妖镜最狠之处,是让做梦的人看清:连梦里的自己都是废物。不是山河破碎,是“我”在破碎山河里,连一片完整的影子都拼不起来。

 

四、所以么——

写梦者最清醒。他们早看透:所谓幻境,不过是现实的倒影池。照得出权贵的冠冕,也照得见蝼蚁的脊梁。当李白在云霞里狂笑,当杜甫在寒夜中哽咽,当易安的舟楫划过破碎山河——他们不是不知道纸上的蝴蝶终究要撞回铁壁,墨痕里的银河终究要流回砚台的污池。

可那又怎样?

醒着做梦的人最狠。他们明知每一扇窗后面仍是铁壁,偏要借梦的火把,在铁屋的墙壁上凿出窟窿来。你看那墨迹淋漓处:

庄生晓梦迷蝴蝶——原来那蝴蝶从未想过飞出去。它只是在铁屋里,替所有不能飞的人,扇了一阵风。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