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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实的引力之外

在现实的引力之外

——读思不群的诗歌随感

 

文/甘遂

 

前天参加了思不群的浮梯座谈会。我认为一个诗人怎样开始写诗,往往比他后来怎样写诗更有意思。最初的写作总有一些来处:一个诗人,一本书,一种突然击中的语言,或者少年时代某个说不清楚的瞬间。思不群谈起自己的写作时,也没有刻意回避最初的创作动机。他早年读老乡海子,从那里受到很深的影响,后来又不断进入穆旦以及西方现代诗歌的经验。海子给他的,是一种向远方、向精神高度伸展的冲动;穆旦则让他逐渐意识到,诗并不是把世界写得更辽阔,而是要把人的内部写得更复杂;到了卡夫卡、史蒂文斯这一类现代作家那里,世界本身开始变得不那么可靠,语言与现实之间出现了缝隙。

 

这些影响今天已经很难在思不群的诗里找到简单的对应关系。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模仿,而是问题。

 

《小孤山》还保留着早期写作者对山河、远方和天地关系的敏感。登山、临江、石阶、流水,这些东西本来很容易落入古典山水诗的旧路,可诗最后没有把山留在山上,而是说“每个登临者都会带走一座山”。这句话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山已经从自然景物变成了人的内部重量。江水也不只是江水,它带着往事旋转、上升,再重新落回时间里面。年轻时那种“向外”的抒情,在这里已经慢慢转成“向内”。海子的影响还在,但思不群已经不满足于那种直接向世界喊出的激情。他开始关心:一个人走过世界以后,究竟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

 

《昨日的燕子》则把这种变化写得更轻。窗外一只燕子,本来只是一个极普通的日常景象,真正让诗发生变化的是那层玻璃。燕子在生活里,“我”也在生活里,可两者之间偏偏隔着一道透明的东西。于是“就像我们有时一直生活在生活外面”,并不是为了制造哲理,而是从一个具体经验里自己长出来的。诗到最后让燕子俯冲下来,撞破玻璃,“击穿了今日”,时间突然变成了可以被撞击的东西。卡夫卡式的陌生感就在这里:现实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一个位置稍微错开,日常便开始显出另外一张脸。

 

这也正好触到思不群一直在谈的一个问题——现实。现实当然重要,但现实本身并不自动成为诗。今天的生活已经足够庞大,人很容易被工作、信息、城市和各种琐事推着向前走,好像不是人在生活,而是生活自己在运行。思不群把这种状态说成一种“自动化”的生活。人如果不再意识到自己的主体性,不再对自己的处境进行反思和消化,就只能附着在那个巨大的生活机器上面。这时候所谓“写生活”,很可能只是把生活重新抄一遍。

 

所以他并不赞成那种堆满现实材料、却看不见写作者自己的诗。现实永远在那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个现实经过一个人以后,留下了什么。

 

《语言的栅栏》把这个问题推进了一层。诗一开始没有急着谈“语言”,只是树丛、灯火,以及像惊讶眼睛一样的远景。直到列车驶过,语言和栅栏突然发生关系:“语言静止,而栅栏快速移动。”这一句使诗的空间一下变成了时间的空间。语言像固定在原地的东西,而历史、生活、人的命运不断从它面前经过。我们以为语言能够把世界说清楚,实际上它有时恰恰是人与世界之间的一道栏杆。

 

但思不群没有把这道栏杆写成彻底的封闭。最后仍然回到倾听,去听那种明暗交替的复调。也就是说,世界虽然不能被语言完整占有,却仍有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诗人的工作不是拆掉所有栅栏,而是在栅栏存在的时候继续听。

 

这种“听”的意识,也使他的诗没有完全走向晦暗的现代主义。即便面对现实的断裂,他仍然相信经验能够在诗里重新组织起来。《幻想输送》便是另一种形式。列车从生活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刀可以割开尘埃,从里面捞出虎啸,地铁里的婴儿大叫,却没有人醒来。现实被不断挪动,事物之间原来的关系被打乱,诗因此获得一种梦境般的速度。但这些奇异的组合并不是为了炫耀想象力。“让它从你身体里穿过”以及最后“以幻想的木舟一点点运走自己”,说到底仍然是人在现实里的困境。幻想并不是逃避现实的装饰,它有时只是一个人从现实的重力中暂时把自己运走的办法。

 

思不群谈到神话的时候,这个问题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并不是要重新相信神话。现代人已经很难像古人那样相信创世故事或者神迹,但神话并不会因为信仰消失就失去意义。它已经成为一种文化资源,一种人类长期积累下来的精神结构。上帝、创世、死亡、命运、救赎,这些东西即便不再被当作真实事件,也仍然可以成为我们理解自身困境的方式。

 

所以他的神话更接近“个人神话”。古老故事进入诗人的生活以后,被个人经验重新变形。神话不再只是神话,现实也不再只是现实,它们在诗里互相解释。

 

《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就是很明显的例子。思不群没有把战争写成枪声、尸体和废墟的陈词滥调,而是抓住一个抱着大提琴的人。战争于是首先变成了声音的问题:炮火扑倒重音,升调像旗帜落下,琴箱慢慢成为“小棺材”,琴弦又变成火光中的铁丝网。一件原本属于音乐的东西不断被战争改写,诗的疼痛也由此产生。

 

这里让我想到穆旦,但不是语言上的像,而是那种精神上的不妥协。艺术没有能力取消战争,也不一定能够救一个人,可大提琴手仍然抱着琴。思不群没有把艺术写成救赎,而是把它写成一个人在彻底失序的地方仍然抱住的一件东西。这样一来,萨拉热窝就不只是一个历史地点,而成为现代人的精神处境:世界正在崩塌,人在其中,却仍然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对传统艺术的处理也是如此。《斜坡:临米芾手札》没有把米芾当作一个供现代人怀旧的文化符号。真正进入诗的是“势”。世界弯曲,手掌松开,死成为活,墨色向左右倾注,米、海、乌丝栏、研山、睡石都跟着一起滑动。诗不是在描绘一幅书法,而是在让语言本身倾斜。书法原本就是手腕、墨、纸之间的运动,思不群把这种运动转成诗的姿态。“艺术就是把这件黑衣裳穿破”,虽然开始带出判断,但前面已经有足够的语言运动托着它,所以没有完全掉进议论。

 

《与倪云林对坐》则是另外一种传统。它不断撤掉东西:亭子空,水流无言,树无言,世界越来越深,最后连世界也不说话。这里的“空”并不是古典山水画里的一个漂亮留白,而逐渐变成一个现代人的问题——当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越来越薄,一个人还能不能保持自己的完整?最后四季同时落雪,时间也被压缩到一个瞬间里。倪云林的空,在这里已经被思不群转换成了自己的孤独经验。

 

黄宾虹同样如此。《从黄宾虹所受的审美教育》里,“用水去造一座山”是一个很好的入口。黑色的羊群被幽光驱赶,夜色被放进去,水流被挂起来,山越来越黑,夜反而越来越亮。这里已经不是解释黄宾虹,而是从黄宾虹的墨色中重新生出另一幅画。传统艺术到了思不群这里,并没有变成古意,而成为现代诗寻找自身语言的一种方法。米芾、倪云林、黄宾虹,他们都不是被供奉在历史里的名字,而是几扇门。门后面仍然是今天的人。

 

所以思不群的诗虽然不断向传统、神话、历史和艺术史伸手,最后关心的却始终是当下的人。《绳索上的爱情》尤其明显。两根绳索打结,彼此咬住,像亲吻,也像决斗,后来成为拔河,甚至到了“同归于尽”。爱情在这里没有被写成柔软的抒情,它首先是一种力量关系:靠近与挣脱,占有与依赖,爱与伤害始终纠缠在一起。但最后一个线头又像一只悬空的手,等另一只手递过来。前面的紧张忽然松下来。爱情没有被解释,它只是留下了一种人与人之间无法彻底剪断的联系。

 

而《新世界》让我觉得更能说明思不群真正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个孩子画画,她像一个“幼年的上帝”,正在创造自己的世界。“她下笔很轻/因为万物都怕痛”,这是很朴素的句子,却有一种真正的诗意。她画得慢,因为“还有一生可以用”。最后她跑出去,等着画里的鸟“第二次孵出”。世界与画面在这里交换了一次位置:究竟是孩子在创造世界,还是世界正在等待自己被创造?诗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这恰恰是思不群写作里值得珍惜的地方。他当然有观念,有神话意识,有对现实和现代人的反思,也有对传统艺术的不断进入,但这些东西真正落到诗里以后,并不总需要以“思想”的面目出现。一只燕子、一条绳索、一座山、一条突然跃出水面的鱼,一个孩子画画的动作,都可以承担那些很大的问题。

 

因此,思不群后来坚持每天写诗的意义也就不只是“勤奋”。他曾经等待灵感,等待一个足够好的意象、一个足够好的句子,后来却慢慢发现,写作更像挖井。先挖出来的未必是水,甚至大部分时候只是泥土,但只有不断往下挖,才有可能碰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说这种练习治好了自己的写作恐惧,也让他逐渐明白,没有什么题材天然“不值得写”。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题材够不够好,而是诗人有没有进入它。

 

从这里回看思不群的诗,会发现他的写作其实一直在处理同一个矛盾:人被现实包围,却又不能完全臣服于现实;语言是栅栏,却又必须借语言去听见世界;神话已经不再被相信,却仍然能够成为精神资源;传统已经远去,却能够重新进入今天;生活如此庞大,而一个人的主体性却如此微弱。诗就在这条缝里发生。它不是逃走,也不是投降。它只是让人从自动运行的生活里暂时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燕子,看一眼河水里突然跃出的鱼,看一眼米芾留下的墨,看一眼黄宾虹画面里黑与亮的交替,然后重新问自己:我究竟怎样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也许才是思不群诗歌真正的底色。不是宏大,不是晦涩,也不是刻意的现代,而是一个人不愿意把自己完全交给现实。他要在现实内部保留一点距离,一点幻想,一点神话,一点记忆,也保留一块尚未被生活占领的地方。诗歌,就是那块地方。

 

评论者简介:

甘遂.洛本,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当代水墨、城市雕塑等方向。著有《尊严的颓败》杂文选、《超意识学派条目》档案体实验性文学、《甘遂中英对照短诗选》等多部著作。艺术作品被日本、新加坡、中国台湾地区及国内多家博物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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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简介:

思不群,1979年生,安徽望江人,现居苏州。写诗,兼事小说、随笔,著有诗集《分身术》《浮梯》、随笔集《左手的修辞》,编著《苏州作家研究·车前子卷》(合著),曾获第三届刘半农诗歌奖、中国校园文学2022年度奖·散文奖、“长江杯”江苏文学评论奖等。

 

附:思不群诗歌20首

 

1.《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

 

面对破碎,该如何想象完整?

他抱紧大提琴,像抱紧一个刚刚诞生的孤儿。

炮弹扑倒重音,升调像橄榄旗降落。

恐惧在钢丝上行走,又跌下来,

化为乱石、破窗、断手,和陷落的屋顶。

萨拉热窝在向世界移动,而大提琴手不变。

断壁残垣中的大提琴,扶着

废墟站立,

搅拌出音乐的水泥,弥合砖石的缝隙。

米斯其纳市场,用坍塌的屋顶制作一只

巨大的共鸣箱,悲怆的音符堵塞

狙击枪的瞄准镜。

琴声缓慢,低沉,像压路机试图碾平什么,

看哪,琴弦上,一只康德的鸽子迎风

飞掠着,洒下精神的面包。

一种语法矫正了另一种语法,

柔软的心灵克服了铁血的心灵。

萨拉热窝在向世界移动,而大提琴手不变。

他抱紧大提琴,像抱着一个乱世的孤儿,

而琴箱已碎成小棺材,而琴弦

正变作火光中的铁丝网,

在过于宽广的战场上,他变成了

世界的大提琴手。

 

2024.8.7

 

2.《语言的栅栏》

 

穿过树丛,看到远处的灯火

像无辜的大眼睛,

惊喜和讶异的火星在枝叶间燃烧。

我们正是这样透过语言的栅栏,

看见历史,光亮的部分和幽暗的部分

各有语法,相互照耀。

列车从中间疾驰而过,

像一个事件,插入停顿与旁白。

语言静止,而栅栏快速移动,

历史就是这样,就像一束光

从远处打过来,让我们学会站在阴影里,

倾听明暗交替的复调。

而列车会再次返回,快速摩擦着,

从栅栏中漏出的声音,像风中的灯火

左摇右摆,但从不指向正空

 

2023.10.19

 

3.《小孤山》

 

一山孤迥,便有万世之峥嵘。

江水潜行无声,山石在时间里

丢失了对峙的目标。

沿着壁立的石阶向上,

仿佛是凌空虚蹈。一脚云帆

一脚水语,次第升上去。

你看,正是这些不可见之物

把我们托举到高处,并将那充盈体内的

对着江水缓缓吐出。

不需翻检,我们携带的随身之物

已是如此之少。

江水如离愁,随着石梯旋转,上升,

最终跃入浩荡的川流。

如同往事,我们把它带上来,

它又会落下去,

在逝水里溅起浪涛和水花,拍打两岸。

江滩步步后退,又不可避免地

再次一头扎入水底。

就像每个登临者都会带走一座山,

在夜里,不停地朝虚空处攀登。

 

2019.12.26

 

4.《斜坡:临米芾手札》

 

世界是弯曲的。由此

才能适于一握。

当手掌微微松开,

死成为活。

生命呈扇形,展开

又收拢在两片青青翠竹间。

墨色向左右倾注,浇筑出斜坡,

世界在驿车上更快地滑动

或倒退上去。斜坡上依次滑下

百斛米、一抔海、乌丝栏、研山、睡石,

都绕着一根柱子打转,从墨臼和

磐石中放出适量的白云。

你用篮子提来一世的风,分发嘴喙。

过于完整的身体,如何漏下去?

周遭只是一件黑衣裳,而艺术就是

把这件黑衣裳穿破,把身体穿破

透出反面的色泽与纹理,用残留的影子

固定住世界最初的形状。

在把所有影子都戴好之后,

一切都会在那个斜坡上得救。

 

《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

 

5.《仙叠岩观海》

 

在洞头,我遇见世界刚刚诞生

山与海慢慢分离,一种自由变成两种自由。

海水从岩石上滚落下来,又冲上去,

岩层向上升起,披挂着海水,

拉出身体里的管风琴,迎风奏响

却并不寻找耳朵。

世界才刚刚诞生,在这里,爱与恨

还没有分别,善与恶同一,

崚嶒的岩石与浩荡的海水说着同一种语言,

道德和美学还只是初生的水沫,枝条上的嫩芽。

过于充足的时间,等待被浪费的时间

在此堆积,固态的,液态的,

以山峦的形状,以浪涛的形状,

从一个广大的平面上,掀起风暴,

摇着山中万籁,但世界还没有醒来。

只有孤独的苍鹰,从高处展开肉身的扫描仪

把山海巡遍,却找不到搏斗的对象,

原始的激情,也找不到可食用之物。

它终于明白,在这里,它是自己的天敌,

也是自己的猎物。就像一根绳索

决绝地断成两截,又总会颤抖着,

如一对嘴唇寻找另一对嘴唇,紧紧绞结在一起。

 

6.《幻想输送》

 

列车从窗户左侧驶入生活,再从右侧离开,

一把刀缓缓割开尘埃之肤,捞出虎啸。

不要跑在午夜老虎的前面,

让它从你身体里穿过。

婴儿在地铁车厢里拼命叫唤,

但又有谁能被唤醒?

舌头是如此之重,它砸下来,

词语破碎,维持星球继续旋转。

毕竟黑暗仅是人间之物。而我们

趁夜偷渡,以幻想的木舟一点点运走自己。

 

2024.3.19

 

7.《昨日的燕子》

 

那只燕子哪里去了,昨天早上

我站在窗前,看它停留在对面

阳台外面的房梁上,缓步走动,却始终

无法进入。一层玻璃,将它与室内隔开

就像我们有时一直生活在生活外面

它的尾巴轻轻翘起,向外伸出

像一支测量计,停顿了一会

然后收起,仿佛它已知晓

这个清晨的所有秘密。于是它扇动翅膀

把波动向着一大片空白扩散

如今,它哪里去了?它黑色的身体

像昨日凝结而成的水滴

柔软又致密,缓慢又迅疾

在时间落下的一瞬间,它是否扭头看见了我

它向我俯冲而来,首先击穿了窗玻璃

接着又击穿了今日

 

2024.2.7

 

8.《行走的亭子》

 

亭子。空的。从一排香樟树中挣脱出来,

独悬于织锦河之上。

亭子是大地上的聋哑人。

风吹树梢,三两声鸟鸣,公共汽车摇动街衢,

被这一切洗劫过后,亭子将用他的空白

说些什么?

河水一边流淌,一边打转,

脚绊在流影中。

抛弃眼耳,怀抱日月,

亭子的空白能喝下几条河流?

大地会不由自主一阵颤抖,

亭子会在河岸上走来走去。

 

2024.11.17

 

9.《从黄宾虹所受的审美教育》

 

要用水去造一座山。用斜枝填好空隙

然后打开,把夜色放进去

挂上水流,悠远沉坠,把山一层层堆高

新笋长出。转动的瞳仁

让山更黑,让夜更亮

要用水去造一座山。山头上,枝型大雨

分开羊毛,从容落下

在生根之前,又回到云里

盲眼老人手提灯笼,自山中行来

举到高处的灯笼,点着

黑色的羊群,被幽光驱赶

在一株末世的枯树下,浓荫又渴又饿

黑,在一个甲子间回漩的黑,从灯笼向外流淌

大雨与山夜,反复缠绵

有神的是山中暖,有神的是黑中亮

月夜独行的枝型大雨

下到雪,就长出骨头

担起峰峦层叠的重量,由里向外

将溪流和心象缓缓推向山巅

大水已深,连夜斫好独木舟的远行客

决心孤身做一次夜山穿行

 

2024.8

 

10.《与倪云林对坐》

 

把水放进来,

让它从中间流过。

亭子是空的。

亭子放置在山石间。

也可以放置在心间,那么心是空的。

秋江只一划,树叶俱已长成风,

那么树是空的。

水从纸上流过,

江水不说话。

水在梧桐上反复吟哦,

梧桐不说话。

世界的颜色越来越深,

我就要学会无情。世界不说话。

把荒山、枯树、空亭放出去,它们各自独立,

各自拥有完整的世界。

而我心里什么都没有,除非是一场雪

同时从四季开始下。

 

2024.5.6

 

11.《给卡米耶·克洛岱尔》

 

相比于流动的乐章

你更喜欢凝固的音符

向四季借来的连衣裙

在新鲜的肉体中得到更新

爱与恨在同一块泥土中交战,突围

又用毁灭实施艺术的爆破

断足,头像,疼痛雕刻

又削掉一部分,以使它变得更多

你的第一生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你的第二生是灰黑冰冷的木炭

三十年的炭灰被封闭进一线喉中

黑暗的海水,扑向沙粒的城堡

你将绝望、孤独、无奈、冰冷捏在一起

形塑你一生的泥土叫做绝对

 

2023.12.14

 

12.《六瓣形桃花源》

 

一场大雪是造出桃花源

还是覆盖桃花源?

从避难的雨水中炼出雪花

如同从语词的废料堆中炼出诗句

这揭示与隐藏之术

总是困扰着我。在某一刻

人们有撕碎自己的渴望

但每一块碎片张开的新鲜豁口

都有清凉境,火焰山,有故人在雪边饮酒

碎片携手织起帷幕,又忽然掀开

坐在整体性的幕布后面

远远地对望,像隔着一片桃花林

舞台无限远,雪片背着消音器跳下

只有从坠落中才会打开一个入口

就像打开一柄降落伞。失重的眩晕

送来从迷失中绽开的桃花源,六瓣形

一个好世界,适合遗忘

适合在脑海中第二次打开降落伞

而我在等,等我自己揭开幕布,用坠石般的

一跃,加入雪片的坠落、惊叫和回旋

 

2023.12.18

 

13.《时间之上的稀粥》

 

中午时分,月亮起身喝一碗粥

她眯缝着眼,俯身沟渠之上

这是正午,时间的裂隙崩开

月亮是其中一块最尖锐的碎镜

她将割开一个少年的胸脯

让红黄蓝绿掉到调色板上

她将在一碗粥之上赤足行走

并宣告这一天的开始

 

2023.1.29

 

14.《自我的多面体》

 

你在一碗粥里救回的自己

在对书照镜中失去

你在不息穿梭的地铁上熟悉的自己

又在清晨变得陌生

这粥面足够稀薄,足够锋利

可以切割出自我的多面体

你站在阳台上如立悬崖边

单墙向着眩晕倾倒

你攥紧在手心里的一把汗

是否能繁殖出一根稻草?

这眩晕扶着你站立,扶着你进入生活

倾听身体中黄色小嘴的呼喊

这切割术打磨灵魂的暗影

又旋动光线、光波、光粒子流的阵列

 

15.《绳索上的爱情》

 

一根绳索呼唤另一根绳索

打个结

将某件事扎紧,不松开

打结,一根绳索咬住另一根绳索

像亲吻,像决斗

源自同一段线条的两根绳索

切断时

像两股反对的力在拔河

决斗找准了对手,目标不是

分出胜负,而是同归于尽

而某个线头一直伸着

像一只手悬空

等着另一只手递过来

 

2022.7.19

 

16.《2024年的史蒂文斯》

 

一早,你乘灰狗上山

再用索道速降下来

还来得及坐到岩板桌前

喝一碗小米粥

玛格丽特已经把舞衣

绑在行李包上

打算顺河而下

作为小生产者,你擅长

将韵脚从五点和六点接缝处

掐断

挪作他用

诗是留在嘴边的一颗饭粒

是生活之吻

你会用手捻起

塞进嘴里

多年后,你回忆起藏在车库里的

一箱玛格丽特

后劲都很大

从一个词引爆另一个词

 

2024.11.25

 

17.《摘橙子练习》

 

一个意念突出在枝条上,

被秋风染黄,散发出香气。

一个橙子被时间的意念充满,

胀破枝条的皮肤。

一枚果实从空无中生成,

是源于对永恒香馥的思念,

这思念鼓胀,生出汁液,

将空无撑得满圆,把枝条压弯。

橙子是那黄澄澄的球体,

还是悬挂在枝头的香气?

一串系在手臂上的黄色铃铛,

被秋天的鹰唳叼走,摇响。

从时间的枝头摘下橙子,

但橙子还在那里。

连续摘掉,连续摘掉,

去而复存的香气仍然属于第一个譬喻。

我们剥开橙子,像剥开一种语言的香气。

从形式的果皮中释放出来,

每一个词,都完好如初。

我们采摘的橙子,唯一,永远只有一颗。

 

18.《新世界》

 

豆豆在画画

一个富有爱心的幼年的上帝

决心开始一次美好的创世

她下笔很轻

因为万物都怕痛

她画得很慢

因为还有一生可以用

四季在窗外飘着

室内的田野正在诞生

有时,她兴高采烈地对自己的作品

表达不满

这样就可以把它留在桌上

跑出去,等待画中的鸟儿

第二次孵出


2021.10.31

  

19.《在国清寺》

 

树分出树,门长出门

有人还没生下自己

小河淌水,缓慢,开阔

夕阳坐于其上,身体下

有法衣般的夜色

行及此处的一群旅人

在榛林和乱石间寻找嗓音

河水流出院门

金黄的稻黍死而复生

笑靥如花的少女死而复生

三丈三尺的大鸟坐于其上

柴门里的智者从不扶墙而出

 

2019.12.12

 

20.《给五月的莎乐美》

 

让莱纳离开,去远方

给你写信

让每一个字都找到石头

铺出回来的路

思念的双脚鹅卵石般透明

一串脚印,被衔入体内

大声读出这封信

从胸口出发,在后背到达

中间是相距遥远的玄想和猜度

这内在的犹疑

像五月的一场雨,在延宕了一整天后

从窒闷中突然落下

一举解放了夜晚

那些脚印,如被渴死的鱼,在蓄满了水后

会在体内再次活过来

而夜晚,是心灵重新拉上的幕布

 

2021.11.25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