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文化溯源 中华文明寻根

 

作者：王允

 

（大连外国语大学）

 

文明的生长，从来不是骤然迸发的星火，而是跨越千年默默积蓄、层层积淀的长河。在中华五千年文明绵延不绝的谱系之中，北方辽西大地孕育的红山文化，是时光淬炼的文明曙光，是实证中华原生文明、重塑华夏起源认知的核心坐标。依托数十年考古发掘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系统研究，这片沉寂万古的北方沃土，向世人展露了古国时代的文明真相。溯源红山文化，是触摸中华文明最古老的基因密码；深耕红山文脉，是探寻华夏文明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根源力量。

红山文化是分布于西辽河流域、大小凌河流域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史前文化，存续年代距今约6500年至5000年，历经一千五百余年持续发展，在距今5500年前后步入鼎盛阶段，覆盖辽宁、内蒙古、河北三地交界的北方核心区域，是中国北方最成熟、体系最完整的史前文明形态之一。长期以来，西方单一的城市、文字、青铜器文明判定标准，无法适配中华文明独特的发展轨迹。而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构建起贴合华夏本土的文明判定体系，以礼制体系、社会分化、公共权力、早期国家形态为核心标尺，让红山文化的文明价值得以正名、得以传世。

在传统史学认知中，中华文明曾被定义为单一起源、中原辐射的文明体系。而牛河梁、东山嘴等核心遗址的持续发掘，彻底改写了这一固有认知。考古实证明确印证，距今5800年至5200年，以西辽河流域牛河梁遗址为核心的红山文化，率先进入古国时代第一阶段，形成了独立成熟、体系完备的早期文明形态，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关键支撑板块。这意味着中华文明并非单点生发，而是多源共生、百川汇流的聚合型文明，红山文化正是华夏北方文明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源头，为中华五千年文明史提供了坚实的考古实证。

苏秉琦先生曾精准定论，红山文化坛庙冢，中华文明一象征。坛、庙、冢三位一体的礼制建筑群，是红山文化迈入高阶文明的核心标识，也是区别于同时期其他史前文化的独特符号。牛河梁遗址群留存的大型祭坛、女神庙、层级化积石冢，功能清晰、规制森严，完全脱离普通聚落的生产居住属性，是专属祭祀、通神、礼天的公共神圣空间。规整的圆形祭坛依势而建，契合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认知；独立的女神庙承载族群祭祀与祖先崇拜；分层排布的积石冢严格区分墓葬等级，直观印证当时已经出现清晰的社会阶层分化与专属公共权力。

这套成熟完备的上古礼制体系，并非简单的先民习俗，而是早期国家形态形成的重要标志。红山先民以坛祭天、以冢安魂、以庙祀祖，构建起规范有序、敬畏天地、尊崇人伦的原始礼制秩序，形成了敬天崇德、尚礼守序的文化内核。这一文明特质代代承袭、迭代演化，逐步融入华夏礼乐文明体系，成为后世周礼规制、家国礼制、传统德治思想的远古源头，奠定了中华文明重礼、崇德、和合、有序的精神底色。

以玉载礼、惟玉为葬，是红山文化最鲜明的文明特质，也是红山文化馈赠中华文明最珍贵的精神遗产。考古研究证实，红山文化完成了从“以玉为美”到“以玉为贵、以玉通神”的文明进阶，玉器彻底脱离装饰属性，成为权力等级、精神信仰、礼制秩序的核心载体。在牛河梁高等级墓葬中，玉器是唯一随葬器物，无陶器、无石器，形成独有的“惟玉为葬”丧葬制度，足以印证玉在红山文明体系中的至高地位。

馆藏于世的红山玉龙，体态卷曲、线条凝练、气韵雄浑，造型古朴天成、灵动庄重，无繁复雕琢却藏天地气象，被公认为中华第一龙。这一器物绝非随性创作，而是先民观天象、察四时、悟自然的智慧结晶，是远古天人合一宇宙观的物化表达。龙图腾自此扎根华夏文脉，跨越五千年岁月变迁，成为中华民族团结凝聚、自强不息、生生不息的核心精神符号，贯穿华夏文明发展全程。

除玉龙之外，红山玉璧、玉琮、玉鸟、玉人、玉龟等系列礼器，形制规整、寓意森严，构建起体系化的上古玉礼制度。玉璧象天、玉琮法地，玉器以固定形制对应天地秩序、社会等级、祭祀礼仪，形成了以玉辨尊卑、以玉定礼制、以玉通天地的完整文明体系。这套崇玉尚礼的文化传统，由红山发源、向四方传播，与中原文化、江南文化交融共生，最终沉淀为中华民族怀德如玉、温润谦和、守正致远的民族品格，成为中华文明区别于世界其他古文明的独特标识。

红山文化的文明价值，更体现在其开放包容、交流互鉴的原生特质。考古比对发现，红山文化出土的玉人、玉龟、玉鸟等器物，与同时期安徽凌家滩遗址贵族玉器形制高度相近，足以印证早在五千多年前，南北史前文化已然实现深度交流、相互浸润、彼此借鉴。这种跨地域、跨族群的文明交融，打破了远古部落的地域壁垒与文化隔阂，推动了各地审美体系、礼制思想、精神信仰的趋同融合，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埋下了深远伏笔。

作为原生型古国文明，红山文化完整呈现了中华文明从村落聚落到阶层社会、从部落联盟到早期古国、从原始习俗到成熟礼制的完整演化脉络。依托成熟的旱作农业基础，红山先民定居繁衍、深耕劳作，实现了稳定的物资积累，支撑起社会分工、礼制建设、玉器雕琢、大型建筑营造，完成了从蒙昧蛮荒到文明有序的历史性跨越。从母系氏族向父系社会的过渡、从神权主导向王权萌芽的转变，层层递进的社会演化轨迹，精准复刻了中华早期文明的发展进程。

不同于其他消逝的远古文明，红山文化的文明基因从未断裂。其崇尚天地、和合共生的生态智慧，敬天爱人、崇德守礼的价值理念，以玉比德、以礼立世的人文精神，兼容并蓄、交流互鉴的文明格局，历经数千年传承迭代，完整留存于中华文明的血脉之中。后世儒家崇德尚礼、道家道法自然的思想内核，皆可溯源至红山先民的原始宇宙观与生命观，足以印证红山文化是中华传统思想文化的重要源头。

时光亘古，文脉恒长。跨越五千余年岁月风尘，牛河梁的古坛依旧伫立，红山古玉的温润依旧留存，远古先民的文明智慧依旧熠熠生辉。红山文化的考古实证，补齐了中华五千年文明的远古链条，打破了国际学界对华夏上古文明的质疑，让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从未断流的历史脉络有了坚实的科学依据。

溯源红山文化，便是溯源中华文明的远古曙光；解码红山文脉，便是锚定中华民族的精神根脉。作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核心源头之一，红山文化以礼制立文明、以美玉铸精神、以包容聚格局、以智慧传古今，为华夏文明注入了雄浑辽阔、崇德和合、生生不息的文明底色。立足当下，回望远古，深耕红山文明底蕴、传承上古礼乐精神、活化千年文化基因，方能让古老的红山文脉接续新生，让绵延五千余年的中华文明，在新时代赓续华章、光耀古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