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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效果与事物呈现

视觉效果与事物呈现

——陆健视觉观察的诗意性文字呈现剖析

 

作者:武放

 

视觉经验是现代诗歌重要的创作源头,诗歌写作不是对客观景象照相式复刻,而是对视觉材料进行筛选、变形与赋义,完成外部物象向诗意文本的转化。当代诗人陆健的大量诗作建立在现场视觉观察之上,他以凝视的方式直面世间万物,依托元语言意识,追求物、词语、事物本质三者内在统一,倡导让事物自身言说。结合陆健《九月廿三日上午的黄昏》、《作品二号》、《我注视着自己的睡态》、《向自己倾诉》等代表性文本,借鉴自然征象理论、波伏瓦、詹姆斯·伍德等理论资源,分析其如何经由视觉凝视完成事物的文学重塑;解析其诗歌内部本我-自我-超我的精神结构;重新辨析“陆健是朦胧诗与九十年代诗歌旁观者”这一既有论断,认为陆健并非置身诗歌潮流之外,而是积极介入诗坛建设的建构者。他的诗歌在忧郁、冷静的书写之中不断叩问事物真相与艺术存在的价值,带有鲜明的救赎乌托邦色彩,构建出独属于自己的诗学道路。

 

一、视觉困境:观看、事物与文字书写

看见一切,一切可见;看不见一切,一切均不可见。人的认知很大程度依托视觉感官,但视觉本身充满不确定性。事物如同深潭,外表清澈甘洌,内里又幽深混沌。那些澄明的景象、洞察得来的认知,需要诗人以低吟、抚慰、触摸的诗意方式予以安放。可世间诸多事物习惯掩藏自身容颜,以羞怯的姿态回避人的打量。那些隐匿于表象之下的神秘存在,是否能够真正被人的目光洞穿?执着又忧郁的诗人,又该渴求何种预见,拿到怎样的答案?

当诗人把内心思索转化为隐私性的文字,这些文字是否已经镌刻进血肉心灵?人常常陷入自我欺骗,肉眼的感知很难做到明察秋毫。古人讲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慰深秋,这种由局部通达整体的能力,需要极为深厚的观看力量。现实之中,我们常常借助文字的力量去重构世界,可文字也会反过来歪曲事物本来面貌。

阅读环节同样充满风险。读者怀揣炽热的期待,试图穿透文本抵达诗人的精神本质,这份激情有时令人震颤,也时常带来误读的惊恐。而很多时候,诗人的笔触并没有顾及读者的期待。诗歌本身自带一种精神立场:拒绝傲慢与偏见。诗歌生长,需要寂静与悲伤作为土壤,需要耐心的抚摸,需要体贴的靠近。成为诗人要付出沉重代价,诗会蚕食诗人的血肉,余下的骨灰,埋葬于坚硬大地,漂泊于汹涌大海,浮游于茫茫穹顶。这既是诗人个体的宿命,也是人的“观看”行为的宿命,更是文字写作与生俱来的宿命。

 

二、元语言意识:作为“看客”的诗人

诗人陆健,是一位深邃的“看客”。他笔下的“看”,不是浮光掠影的浏览,而是裹挟事物本身力量的深度凝视。面对客观世界,陆健同时保有清醒的思辨与感性的共情,在写作实践当中主动贴近事物,体察事物本有的存在状态,努力还原事物内在的精神风貌与存在意识。从诗学层面看,这是典型的元语言意识的实践。这种写作策略,带有强烈的自然塑形精神,不去强行把主观意念强加给物象,尽可能让事物自行展露自身。

1987年9月26日,陆健写下《九月廿三日上午的黄昏》,这首诗歌的叙事脉络可以概括为:看、再看、深入再看、白描与沉思。整条文本线索,把视觉观察一步步向内转化为精神体验。

“太阳,感动了我的/是用这样的方式和我们/交流,在我们眼睛里/放进两块可以相互呼应的/淡蓝色翡翠”→“攥紧这一刻/站在一旁看看自己/有梦氤氲,手指一节节/飞去,与一个迢遥相握”→“这样才真实/谁不觉得此一时自己/比以往更为真实/拨响了我的情愫/不可改变的印象”→“如一个喑哑的葬礼/把自己摆上祭坛/后退几步,躬身/黄昏每天上午从此经过”→“九点五十二分,他/拂拂一尘不染的衣袍/似有所恋,似无牵挂/缓缓离开——郑州/这个城市从此简简单单”。

压缩提炼诗歌内在逻辑链条:眼睛→一瞥→观测→审视→情愫→时间绵延→个体生命→有所眷恋→了无牵挂→归于朴素简单。这首诗歌记录一次日环食奇观,诗歌注释写明:“1987年9月23日9时49分日环食,与地面呈41°角,持续约4分钟,为三百年一次之奇观。”短短四分钟的天文现象,成为诗人展开全部思索的现实根基。

全诗体现出强烈的元语言意识。诗人仿佛没有施加过多主观改造,却又完成全部细节地铺陈。在白描呈现事物本义的基础上,赋予物象厚重的情感共鸣,带给读者超验的感受体验。很多创作经验表明,诗歌越是贴近事物本身,就越容易触达事物本质。陆健没有热衷于主观表达的本体创造,他选择克制自我,把言说的权利交还事物本身,依靠事物自身完成意义释放。

 

三、自然之语:物、词与本质的统一

德国帕拉塞尔苏斯在《论自然物》提出自然征象理论。他认为世间全部自然现象都是象征符号,外在表象能够显现事物内在本质:“每位医生都应该知道,自然物中的力量可通过表象识别出来……通过手相学、面相学和魔法,可以立刻根据外在的征象,根据外观、形态和颜色,识别每种草木的特征和品性的美德。”①后世学者融合神秘主义思想,发展出“自然之语”理论。该理论核心就是追求物、词语、本质三者内在统一,借助外在自然物象,打开人类认知隐秘世界的通道。

陆健的诗歌创作正是对这一理论的文学实践。他始终致力于打通物、词、本质三者之间的关系,同时进一步实现三者的统一性表达。这种书写,依托诗人内心感知、生命经验与智性思考。某种意义上,诗歌就是甜蜜的批评,是富有洞见的光芒,源头来自诗人心灵。在真与美的准则之下,诗歌流露出义无反顾的忧郁,保有纯粹的精神内质。历经时间冲刷,诗歌能够为后世提供精神安慰、想象空间与心灵寄托。而诗歌能否拥有长久力量,取决于诗人自带的批判性智性,取决于诗人不断生长的精神谱系与知识储备,也就是诗人精神气质与纯粹的人格底色。

法国西蒙娜·德·波伏瓦在《波伏瓦回忆录第3卷事物的力量》中饱含深情、真实而又纯粹地回忆了自己几乎所有著作创作前后以及时代风貌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对照。她说:“这些问题以及人们可能给它们的答案,我觉得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对此非常超脱,因为我在孩提时就趋于绝对化,而我的这种超脱,正是扎根于我那孩提时代:我至今仍然深信世间的种种成功全都是一种虚荣浮华。对世界的深一层的了解使我对它更加地鄙夷不屑。我发现尘世间存在着一种非常非常大的不幸,因此,我绝不会去考虑我在世界上所占有的地位以及我是否有权利去占有它。”②

她又说:“我每天观察自已,既不感到羞愧,也不感到自负,如同我观察自己周围的事物一样。”③这是一种壮我心胸、启迪蒙昧和增人智性的言论。它简单,朴实,又充满了令人炫目的光彩。一个成功的诗人,何以能够产生并能够坦然的表露如此心迹呢?她对成功以及功名利禄的淡然、自觉远离,甚至悄然无畏而又拒绝的态度,令我肃然起敬。其实,生命贯穿给人生的经验和归宿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当然,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她给我们带来一种“看”和观察事物的形式和意义。如此冷静与沉着。相对于诗而言,这种气息具有更加深邃的意义和价值。关照自身,物我两忘。距离,保持一种适宜的距离,相对于“看”而言,这是多么具有意义的存在!这种冷静客观的自省,开阔人的心胸,启迪人的认知。优秀诗人应当拥有这样的精神姿态:褪去功利欲望,以平等的目光看待自我与外部万物。物我两忘,维持恰当的审美距离,这对于诗歌的观看行为而言至关重要。保持距离不是冷漠疏离,而是为了更加公允地体察事物,既不把自我无限放大吞噬物象,也不彻底消解主体完全消融于外物。

 

四、重塑事物本身:诗歌作为善意的精神形式

依靠眼睛得来的观察,常常充满忧郁。目之所及就一定是真实吗?呈现在眼前的事物,永远混杂着清晰与模糊、真实与虚假、纯粹与荒诞,让人疑虑重重。英国著名作家乔治·艾略特在《德意志生活的自然历史》中提出:“艺术是最接近生活的事物,它是放大生命体验、把我们与同伴的接触延展到我们个人际遇以外的一种模式。”诗歌艺术同样如此,甚至可以说,诗歌是距离生活最近的艺术形态。诗歌生成的过程,外表寂静无声,内里却涌动惊心动魄的生命体验。

相对于诗人陆健而言,不去刻意输出预设审美,不强行灌输现成意义,对于言说,他更多的关注点在于事物自身的光芒和分量。他不呈现任何个人化审美圈套,甚至任何可能的意义,他唯一的追求在于事物本身。这是一种宏阔的概念性的艺术形式。相对于所谓的科学技术而言,艺术形式可能是一种相对“拙而劣”的存在。其实不然。这个世界存在某种真科学吗?鲁迅翻阅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历史,获得的一个惊人结论就是;吃人。我们呢?翻阅皇皇巨著“世界科学技术史”,我们的观感何在?究其根本,依然是吃人,最低也是害人,并且还以所谓“文明”的名义。科学的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伪概念,就是一种所谓的“善”以“文明”的名义戕害“生命”。这种戕害发挥到“极致”后,再以另一种所谓的更加“文明”的名义戕害生命本体。如此循环,如此往复,所谓科学的尽头何在?相对于科学这个伪概念而言,诗乃是人世间最美好、最具有善意、最和谐共生的一种精神形式。诗是一种征服,以善的名义去完善生命历程的样貌。它所看到的乃是人世间事物最真实、最真切、最完善的精神存在。

英国著名作家詹姆斯·伍德在《最接近生活的事物》中写到:“文学尤其是小说,允许我从惯于隐瞒的积习中逃离出来部分原因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与我的习惯相对称的类似版本,在书本的世界里,谎话(或是小说)被用来保护有意义的真相。”这样的创作体验堪称经典。在这里,伍德提出了一个“类似版本”的概念。这个概念贯通着“我的习惯”与“书本的世界”。这是一种呼应,更是一种深邃的关照或者刻画与描写的原型。它的意义何在?伍德说:“被用来保护有意义的真相。”事物本身就是那个“被用来保护有意义的真相”。任何一个成熟的诗人或者真正的诗人都如此创作和书写。总之,文学可以让人逃离习惯性的伪装,书本世界构建“类似版本”,用虚构守护富有价值的真相;事物本身,正是这份值得守护的真相;成熟的诗人,都在用文字守护事物本真,不被成见、世俗偏见裹挟。

陆健的诗歌不等同个人生活流水账。他拒绝把诗歌当作个人情感、遭遇的记录账本。反其道而行,他持续建构、虚构、想象,写作带有强烈救赎色彩,面向遥远未来。为心中的乌托邦理想,他甘愿承受漫长等待,体会语言迂回曲折,坚守孤独对抗,力求精准描摹对象。

他身处诗歌时代,又能够跳出时代局限。八十年代新诗享有荣光,诗人获得广泛认可;而随着时间流转,诗歌不断小众化,不断被边缘化,遭受轻视与贬低。回望历史,诗歌与诗人能不能守住精神净土,是值得反思的命题。事物的真相是什么?真理是什么?这是陆健诗歌抒情的出发点。我们很难简单判定,他追寻的究竟是客观事物的真理,还是文字书写、自我内心的真理。在求索道路上,他不断丰富文字内涵,为事物注入生命气息。虚构与反虚构、抒情与反抒情、悖论与反悖论、剥夺与反剥夺、意义与反意义、嘲讽与反嘲讽,多重矛盾交织缠绕,全部指向对于真理、精神谱系的书写。他的写作兼具冷静沉着,同时容纳忧郁与欢愉,融合客观观照和深沉主观体验。诗歌内部生成一套独有的知识谱系,具备超越写作者个体的价值,拥有高级的智性形态与纯粹精神样貌。他的文本是精神性、道德性、严谨自律性的混合共同体,释放奇异的精神光芒,试图唤醒语言沉睡的力量,重新感知世界,重塑人的智性内涵。

 

五、文本细读:自我书写与自我描绘

5.1:《作品二号》

该首《作品二号》创作于1988年11月1日。此时,诗人陆健年青、有力,积极作为。这首诗简洁而又丰满,流露出这一种惆怅、无奈和焦虑的情感因素。它的叙事形态是“景物+我+解救”。

第1节:“头顶上的夜/白发像蜡烛的丛林/怀抱着哀告”。这是一个跳跃性很强的精彩隐喻。“夜”与“丛林”是一种隐秘性的景物构建,更是一种具有此时价值的事物性描绘;“哀告”是一种情感性反映,象征着某种内在情绪性波澜和追寻。

第2节:“我是常常祈祷的”。这是一个事实性的描写。不过,这里一个代词“我”指向性非常明显。

第3节:“可前面的人/不回头继续往前走/而后面的人怎么能解救我呢?”这里存在一个对比:“前面的人”与“后面的人”。同时,还有一个困惑和疑问,是关于“我”的。整首诗歌,核心在于“我”属于“前面的人”,还是“后面的人”?答案不言自明。

其实,这种诗歌性的焦虑是后辈诗人一种比较正常的情感反应。而且,这种情感反应只有那些真正而又纯粹的诗人才有具有。它本身就是一种动力,一种积极地向上的求索精神。不过,假如再深究,可能这首诗的意义和价值就不仅仅在于诗歌本体的意义,可能还具有更加普遍的社会性的烙印。任何领域即使如此,新老交替是一种自然地规律。真正纯粹的诗人才会拥有这种精神挣扎,挣扎本身就是向上求索的动力,诗歌的价值不止局限文本内部,也刻印时代社会的痕迹。

5.2:《我注视着自己的睡态》

该诗也创作于1988年11月1日。它与《作品二号》的交集不仅仅在于时间的重合,更多的在于:都是关于自我的一种形态性书写;都具有某种神秘的“祈祷”性精神诉求。该诗6节21行,紧紧围绕“瞧,这个人”展开。

第1节,诗人塑造了一个视点:“我注视着自己的睡态”。这里的视角贯穿着“我”对“自己的睡态”的“注视”。这是叙事的起点,也是意义的开端,更是所有诗意性想象的缘起。

第2节是一个关于“睡态”的简洁、有力的概括。诗人对于身体的描述是:“最黯淡的一团。”他接着说:“关了他的一盏灯,又关了一盏灯。”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日常生活的细节性描写。夜深人静,熄灯,宽衣而眠。不过,生活的细节往往隐藏着人主体性的思考。“最暗淡、关了、又关了”,这分明带有更多的人生、生活、理想以及追求的现实意义和指向。接下来,诗人着力于三个方面来“注视”(或者审视)自我。

第3、4、5节,诗人将对身体的“注视”分别切入了“死亡(自由落地运动)”、“行走(双脚)”、“渴望(祈祷)”等三个方面。这种“看”,这种对于身体(事物)的凝视带有诗人强烈地主观色彩和能动的意义。他睡了吗?其实,不然。他根本就没有睡眠,而是在整理、思考和打量现实和当下的存在和意义。他选择清醒,选择了飞翔,选择了时间和想象。最终,他依然坚定地选择了诗。

第6节,他说:“瞧,这个人真够危险的/我睡着之后/他就把我一笔勾销”。这里,诗人塑造了两个“自我”。对于诗,他选择了坦然和宽度。就诗人陆健而言,他对于诗和表达的执着和灌注具有超验和更加遥远的意义。它必然会跨越时间和空间,成为一种超越个体存在的永恒。

5.3:《向自己倾诉》

陆健是一个能够从不同角度观察生活与现实并且能够表现生活以及现实存在复杂性的诗人。而且,他能够举重若轻并藏而不漏地将那些生活与现实存在的宏达意义聚于更加细微的语言表述之中。在特殊性与普遍性的二元对立的塑造中,他更充满了知性与智性的光芒。他笔触细腻而又丰富,端庄而又典雅,肃穆而又汪洋,充满了令人想象和追问的可能性和无限性。

德国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把人性分为三部分:本我(兽性),自我(社会性),超我(神性)。相对于诗歌语言符号组合形态而言,这三个“我”的不同组合显示出人性的不同侧面和价值。在《我注视着自己的睡态》中,诗人将这三个“我”进行了非常巧妙而又娴熟的搭配和组合。在不断打量“本我”的基础上,他积极探索“自我”的社会性以及个人命运对于社会宏达存在的反思和悖论。但是,最终诗人陆健选择了“超我”性的坦然面对和现实的兼容性存在,走了神性般的诉求和跨越。

这首《向自己倾诉》是诗人陆健于1995年1月18日写的一首关于自我、关于诗歌、关于未来的诗。时年他39岁。这首诗感情充沛,意气风发,但是其间饱满的无奈、彷徨与焦灼令人感同身受,甚至潸然泪下,而又令我长久端坐、无语。该诗共5节14行,行文一气呵成,结构严谨细密,感情充沛自然,主题凝聚,张力开合适宜。它紧紧围绕着“这艺术何用”?对于诗人而言,这个话题鲜明而又令人心碎。其实,截止当时,中国新诗仅仅走过不到80年的发展历程。它的衰落何以如此迅捷、生硬?又何以如此令人扼腕叹息?

第1节:这是一种精神状态和现实困境的矛盾性描写。一方面,“有时我想生硬地离开艺术/抆泪而去,这首诗也不写”,这是一种断然、决绝而又沉痛的选择,是诗之沉沦窘境的控诉,是诗人内心焦灼的反应;另一方面,“当看到街上的人群/和所有鲜艳的事物”,这是一个真正诗人的激情与冲动的描绘,更是诗人面向诗的誓言。这4行是一种矛盾性的存在,但是,诗人的选择依然无悔地走向诗的世界。

第2节:“这艺术何用/令我冥顽而专心,我因为/它而把自己逼上绝路”。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失落,更是一种呐喊。相对于那个时代,诗人陆健已经在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他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呼喊:这艺术何用?这种困惑与疑问具有强烈的时代性。不过,无论时代如何变幻,诗人陆健依然初心不改、矢志不渝,“把自己逼上绝路”。这才是真正诗人的精神和追求。不过,诗之美在于生活,在于生命,在于永恒的存在和意义。它绝不是一条“绝路”。

第3、4节:“而枯萎,在纸上发动大水/而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些什么//那思想,如一位盲目的领袖/带领着残废的文字/做着偷窃自己的勾当”。在诗意性的表述上,这两节延续了前一节的疑问和困惑。它更多的倾向于诗人诗歌创作过程的描摹和呈现。阅读这些诗句,作为诗人同行的我感同身受,甚至依然会潸然泪下。从某种角度而言,诗是诗人自我燃烧或者毁灭的过程。这个过程如此艰辛、艰难、坎坷和疼痛。但是,真正的诗人会顶风而上、逆流而动。

第5节:“那把插进海伦胸中的刀/那让刀死去的活的鲜血”。这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的誓言和追求。诗就是对美的塑造,一种语言呈现极致之美的方式;诗人的使命就是要发现和挖掘这种极致之美。

在这里,我看到了自己,想象到了自己诗的存在未来与意义。扶案而起,抚摸着自己漫长书架上的书籍,如此沉重,如此空虚,如此惆怅,如此切骨之痛。回望上世纪九十年代,它如此清晰而又迷离,如此真实而又虚妄。那是一个大时代。那个时代令人成长,令人起伏,令人持续性地保持着某种激情性的冲动。对于诗人陆健而言,创作这首诗时,他已经在诗歌创作的道路上摸爬滚打23年有余。就诗歌创作的时间维度而言,这个时间限度或许依然显得过于年轻。但是,相对于人生来说,23年已经是一个具有某种跨越性的时间阶段了。人生几何?一个诗人坚持创作23年已经非常不容易。无法考证,这首诗歌之后,诗人陆健数年的沉寂是否与这个思考有关。随后的十年沉寂,准确地说应该是为了其他运命奔波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在后辈诗人的研习中,这种沉寂可能带有更多的悲壮与无奈的意义。

 

六、时代的歌者:重审九十年代诗歌语境下的陆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诗坛格局发生巨大变化。九十年代诗歌走向多元化、去精英化。后现代思潮冲击原有认知边界。反崇高、反理想、私人化写作、口语实验、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各类流派纷纷登场,流派林立,泥沙俱下。很多诗人陷入迷茫,甚至于主动解构传统价值。

面对纷繁喧嚣,陆健没有跟风追随潮流,保持独立的诗歌定力。学界流传“陆健是朦胧诗与九十年代诗歌旁观者”这一判断,本文对此持保留意见。细读文本就会发现,他不断抛出诗歌难题,追问语言面具之下精神追求。探讨这些命题时,文本会敞开多重缝隙:一边指向被书写事物的联想与承载,一边通向梦幻的审美场景。在美学与道德的缝隙之间,他不断展开探寻式追问。因此,通读陆健全部诗作与相关史料,他并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是积极介入、富有实绩的参与者与建构者,只是这份贡献在诗歌史叙述当中被有意无意忽略。

回望改革开放五十余年当代诗歌发展史,陆健不属于清高避世的隐士。他是冷静观察家,执着的精神跋涉者,不断自我修正的诗学思考者,主动介入诗歌现场。他始终凝视时代变迁,以细腻体察、执着的精神投入诗歌事业。他立足于视觉观察,依靠元语言写作策略,追求物与词语的和解统一,在重重悖论之中不断追问真理,在八九十年代纷繁的诗坛当中开辟独属于自己的道路。

 

注释

①.转引《德意志浪漫主义》:韩水法、黄燎宇、谷裕等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172页;

②.西蒙娜·德·波伏瓦:法国、《波伏瓦回忆录(第3卷)〈事物的力量2〉》、陈筱卿译、作家出版社、第345页;

③.同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