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沉船
——张健散文读记
文/钟平
张健的散文中有一篇叫《水底的星辰》,写的是合肥董铺水库。水面之下淹没了一个叫老鹰拐的地方,蜀山脚下、巢湖之滨的一片土地,因修建水库而沉入水底。他写自己从未真正踏上过那片故土,只能从老人的讲述中打捞那些被淹没的记忆。
这篇散文几乎可以作为理解张健全部创作的隐喻:他所书写的合肥,很大程度上也是一座正在沉没的城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没,而是被现代化的浪潮冲刷、覆盖、改写,旧日的肌理一层层剥落,沉入时间的深处。张健要做的事,就是在水面上打捞那些沉下去的星辰。
一
合肥在安徽的文学版图里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皖北有厚重苍凉,皖南有灵秀婉约,夹在中间的合肥,似乎什么都不是。它没有太深的历史包袱,也没有太鲜明的文化表情,像一座被反复涂抹的城市,每一代人都可以在上面写自己的东西,却很少有人认真去读前人的笔迹。
张健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认认真真地读了下去。
他写凌大塘,“这世上,有些地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遗骸”。一个公交站牌上的地名,被他抠出了地层深处的褶皱。他写包河公园的青石板,“被夜雨洗得发亮,缝隙里的青草探出头来”。他写淮河路的老巷子、写马蔬菜、写海皇阁的老鸭汤。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日常,日常到不值得书写的程度。但张健偏偏写了,而且写得郑重其事。
这种郑重其事,不是矫情,而是一种自觉。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一座不被认为有风景的城市留存风景,为一段不被认为有历史的历史立传。在《隔岸的烟火》里,他写到国庆期间朋友圈里全是远方的风景——黄山的云海、西湖的月光、宏村的马头墙。而合肥呢?“合肥的美,从来就是这样不张扬的,它静静地等在寻常巷陌间,等一颗肯慢下来的心”。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一个作家要为一座城市的美辩护,本身就说明这座城市的美已经被忽视得太久了。
二
但张健的书写如果仅仅停留在“为合肥正名”的层面,那也不过是地方文化的自我安慰。他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对“日常”的理解比这要深。
读他的散文,有一个强烈的感受:他不写大事。他写一只鸭子的旅程。从六安的山水间启程,经过老卤的浸泡、文火的守候,最终成为餐桌上的食物。他写马蔬菜——“长在田边,路边,野地,不择地而生,亦不因人之好恶而增减”。他写舅舅的离世,“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蜡油”。全是小事,全是日常。
但这日常不是轻的。在张健笔下,日常有一种近乎地质学的厚度。一只鸭子的生命里藏着大别山的云雾、淠河的清漪、田畴间阳光雨露的精华。一碗老鸭汤里“没有江湖的迅疾与火气,有的只是家一般的安稳与妥帖”。马蔬菜“不言不语,看着这世道的变迁,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去”。日常被他写出了沉积岩的质感——每一层都压着时间的重量。
三
然而张健的写作中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我把它叫做“沉没感”。
《水底的星辰》是最直接的例证。老鹰拐沉在水底,张三的亡魂沉在水底,金二和金四的故事也沉在水底。张健站在董铺水库的岸边,脚下的堤坝是坚实的,目光所及的水面之下却埋着一整个时代的呐喊与沉默。这种“站在岸上望着水下”的姿态,几乎就是他全部写作的姿势。
他写的合肥,也是一个正在下沉的合肥。凌大塘“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遗骸”,名字还在,地方还在,但那个时代已经不在了。包河公园的青石板还在,但踩上去的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老鸭汤的味道还在,但做汤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张健站在这些事物的岸边,像一个打捞者,试图用文字把那些正在下沉的东西捞起来。
这种打捞注定是徒劳的。文字无法阻止事物的沉没,就像《水底的星辰》无法让老鹰拐重新浮出水面。但张健似乎并不在意这种徒劳。他写,仅仅是因为那些东西值得被记住。在一个一切都在加速消失的时代,记住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四
张健的散文风格,常被人用“质朴温润”来形容。这没错,但不够。他的文字的确不事雕琢,不煽情,不尖锐,始终以一种平视的姿态打量生活。但这种平视背后有一种很硬的东西,不是姿态的硬,而是立场的硬。
他写苦难,不渲染。写舅舅的离世,冷静到近乎克制。写张三的死,“头部中弹后,没有即刻倒下,而是在田埂间翻滚、咒骂”。他没有把苦难美学化,也没有把它戏剧化。他让它保持原样,粗糙的、狼狈的、不体面的。这种克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尊重:尊重苦难本身的重量,不轻易用抒情去消解它。
他写温情,也不滥情。《隔岸的烟火》的结尾,他写自己站在包河岸边,忽然明白“当我们能在这寻常街巷里,找到与远方同等重量的感动时,此身所在,便是世间美景”。这话说得实在,不飘。他不是在劝人安于现状,而是在说一个更朴素的事实:美不在远方,美在你是否看得见。
这种看得见的能力,正是张健作为作家的核心能力。他用一双散文家的眼睛,替一座被忽视的城市、一群被忽视的人、一些被忽视的事物,重新看见了它们本该有的样子。
五
回到《水底的星辰》。张健写自己站在董铺水库岸边,“总有一种奇异的时空交错感”。水面之上是现在,水面之下是过去。他站在现在与过去的交界。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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