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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艺术讲座(二)

诗歌艺术讲座(二)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特点(2)

 

第二讲 诗言志——中国诗歌的优良传统

 

诗要抒情,也要言志。“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志”也是诗人心中的一种感情。但它比一般所说的“感情”更进了一步,是感情向思想的升华,还包括诗人的理想、抱负和情操等更深刻的意义。

“诗言志”是中国诗歌的开山纲领。在我国诗歌史上,无数进步的诗人都坚持这一正确主张,更用他们的诗歌创作来实践这一主张。

屈原作《离骚》,杨雄解作“牢骚”,诗中确实发泄了一种抑郁不平的情感,是一首杰出的政治抒情诗。《离骚》是抒情之作,更是明志之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就是诗人对真、善、美的矢志不渝的追求。诗人“上下求索”,不正是要探索救国救民的道路吗?“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寄予了他对人民的深切同情;“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表达了他为国家不怕身遭祸殃的坚强意志。屈原一生为了实践他在内政上进行改革,在外交上联齐抗秦的主张,确实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诗歌不是抽象地直说诗人的思想,而是运用大量的比、兴和丰富的想象,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来表达自己的心志和情感。它用“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并且着力刻画了这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斗争。诗人上天入地,到处去探索真理,以求得国家和人民的出路:到沅、湘去向大舜倾吐衷情;朝发苍梧、夕至县圃,去找天帝,天国的大门却对他紧闭着;他又请鸠鸟、凤凰为媒去向古代的美女求婚(喻寻找贤王合作,施行他理想的美政),也没有成功;诗人又去问卜灵氛,求告于巫咸,进而上昆仑、涉流沙,并且要到西海去……他上天入地,四处追寻真理,可悲的却是生不逢时(“哀朕时之不当”),楚王昏聩不觉悟(“哲王又不悟”),小人当道,嫉贤妒能(“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他的一切努力都徒劳无益。即使如此,他仍反复表示:“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体解犹未变兮”。诗写到最后,当诗人在高处瞥见了故土时,就连赶车的仆人也感到悲苦,马也伤痛地踏步不前了。他知道自己的美政已不能实现,就说:“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再一次表示不惜以死来坚持他的政治主张和美好德行。诗中所表达的正是这种热爱祖国、为真理而宁死不屈的伟大心志,这就是《离骚》的思想意义所在。《离骚》一诗,如果仅仅是抒发诗人的“牢骚”、“离忧”之情,而没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境界,是绝然不能够成为流传千古的伟大诗篇的。

诗言志,可以是直抒胸忆、直接表达诗人志向的。如曹操的《龟虽寿》: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虽然也用了老马的比喻,但基本上是直抒胸忆,明确地表达自己不甘年老,要创造功业的雄心壮志。

再如曹植的《白马篇》: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更是直接表达他为国捐躯、视死如归的伟大抱负。

诗言志,是诗人作诗的总目的。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诗人往往并不直接提出自己的主张,而是借助于别的事物,把自己的思想志向寄寓在某一特定事物之中:或借史藏慨,或游仙托志,或借人抒怀,或托物言志,表现形式可以是多种多样的。陶潜的《读山海经》,就是借神话、历史来吟志,以其中的第十首为例:“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即是用精卫、刑天的形象来表达自己的壮志不衰。郭璞的《游仙诗》,也是借想象中的仙山灵域来寄托自己的怀抱,用游仙来否定“朱门”仕途。李白写了相当多美人遭弃绝的诗,如“芳心空自持”、“玉颜艳红彩,云发非素丝。君子恩已毕,贱妾将何为!”(《古风》),也是借美人遭弃来喻自己怀才不遇,表达他希望君王重用,报效国家的愿望。

托物言志,诗人的思想倾向虽然深埋潜伏,但却有“意在言外”之妙,使人在细读之后从中受到深刻的教育。例如明代杰出的民族英雄于谦的《咏石灰》: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就是托石灰言志。作者没有直叙志向,却把“志”全都寓托在石灰的艺术形象之中。作者以石灰自比,“千锤万凿”、“烈火焚烧”、“粉身碎骨”,全都在所不惜,只要留得清白在人间,从而表达了他大无畏的精神和高尚清白的思想情操。

恩格斯说:“作者的见解愈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愈好。”(《致玛·哈克莱斯》)诗贵含蓄。“托物言志”往往能够使诗寓意更深刻,更耐人咀嚼回味,作为表现方法来说是应当提倡的。但如何“言志”却要因人、因事、因时、因情而异,不可强求一律。民族英雄于谦托石灰言志的“要留清白在人间”是好诗;民族英雄文天祥直抒胸忆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同样是言志的佳作。

“诗言志”是我国诗歌的优良传统,历代的诗人都把它视为指导自己诗歌创作的一个基本原则。从《诗经》、屈原、汉魏六朝诗歌、李白、杜甫、白居易、陆游、辛弃疾、元明清直至现代诗歌,这一优良传统一直相沿不衰。特别是到了现代,“诗言志”的传统更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扬。毛泽东在诗歌理论上是主张言志的,创作实践上更是身体力行。青年时期的毛泽东,站在桔子洲头,就发出了“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诘问;中年时期,在《念奴娇·昆仑》中,更想到要抽出倚天宝剑,把昆仑山裁为三截,让“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到了晚年,还借梅花咏志(《卜算子· 咏梅》),并在《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一词中发出“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战斗呐喊,“言志”的主张贯彻于他诗词创作的始终。1936年,陈毅同志被围梅岭,伤痛伏于丛莽中的时候,也写下了“此去泉台招旧部,十万旌旗斩阎罗”(《梅岭三章》)的诗句,表现了他与旧世界拼杀到底的坚强斗志。臧克家写《有的人》,歌咏了鲁迅战斗的一生,同样也给自己如何做人立了一个标准。像这类言志的诗作,都是感动人、激励人的。

今天,我们倡导“诗言志”的主张,就是要求诗歌要抒一种积极的、向上的健康感情;要求诗不仅要给人以美的享受,还要寓有深刻的思想意义,重视诗的教育作用。但有人却认为:诗是语言的艺术,它要表现的是形象的美,而不应该提出思想意义的要求。这种观点是十分错误的。马克思说:“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语言的艺术怎么能离开思想呢?“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言者志之苗,行者文之根”,思想(心志)是诗歌(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艺术)的根本。勿容质疑:诗是应当表现形象的美的,但美的形象却不能离开美的思想,无论这种思想是显露的或者是潜藏的。罗丹说得好:“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所以使人感动,不单因为它使人得到多少适意的感觉,实际因为它惊起的思想。”

否定诗的思想意义的错误倾向在诗歌创作实践中是不乏其例的,人们在文学刊物上也能经常看到这类思想空乏虚无的诗作。比如有这样一首诗:

 

你应当是一场梦,

我应当是一场风。

──《你和我》

 

全诗只有两句。这就是一首思想空乏虚无的诗。诗中的“你”是谁?是情人?是朋友?是祖国?或者说是“人生”?是“希望”吗?都叫人捉摸不定。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朦胧,是一种美。如果这叫朦胧,那就只能使风行一世的朦胧诗蒙羞含垢。因为朦胧诗的美,就犹如雾里看花,是要给人在“似花非花”的感觉中感受一种美。但要使人们能唤起美感,那隐在“雾”中的必须是一束(或一丛)“花”而不是一堆“牛屎”。所以朦胧诗也是不能离开美的思想的,只不过它是潜藏在“雾”中的一种思想。隐在这首诗的“雾”中的“梦”和“风”又是什么呢?人们可以推测诗人遭遇过不幸,或者爱情有过波折,或者生活历经过坎坷……因此诗人的头脑里一切便如“梦”一样虚无,一切便如“风”一般的飘浮,“雾”里隐藏的就是“空虚”。

而另一首诗:

 

只要天上的星星还在闪烁,

又何必埋怨生活的坎坷。

让别人去作生活的娇子吧,

我们的使命永远是开拓。

──转引自陈建功的小说《流水弯弯》

 

这首诗虽然没有“雾”,但你却不能不承认它是一首好诗,因为它表达了勇者的心志。本诗作者与《你和我》的作者也许同样历经了生活的坎坷,但“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鲁迅语),他即使在遭遇了人生的最大不幸之后,依然觉得饱满充实、生机勃勃,却并不感到生活空乏,万事虚无。

这就是有思想的诗与无思想的诗,孰优孰劣,岂不一清二楚?

真正的诗人应当与人民同甘苦,共命运,立志用诗反映人民的痛苦和欢乐,用诗表达人民的情绪和理想。普希金说过:“我的无法收买的声音,是俄罗斯人民的回声。”在一首题名为《先知》的诗里,他又指出,诗人的职责是“走遍陆地和海洋,用语言去把人们的心灵烧亮。”诗人临死前半年写的《纪念碑》一诗,是他对自己一生诗歌创作的总结;也正是在这首诗中,诗人写出了自己最崇高的志向:

 

我所以永远能为人民敬爱,

是因为我曾用诗歌,唤起人们善良的感情,

在我这残酷的时代,我歌颂过自由,

并且还为那些倒下了的人们,祈求过宽恕同情。

 

如果普希金的一生不是始终如一地为人民歌唱,当人民的歌手,表达人民的情绪,他能够永远“活在这月光下的世界上”么?

真正的诗人应当是真理的勇敢探索者和忠诚的卫士。要像屈原那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为了追求真理“虽九死其犹未悔”;要像普希金那样:用诗歌“唤起人们善良的感情”;要像裴多芬那样:“即使在皇座面前我也不会背弃真理”。

当然,诗人对于真理的探索,可以是哀痛的回顾,也可以是热切的向往;可以是深邃的沉思,还可以是战斗的呐喊;可以写滔滔万里江河,也可以写一片深红的树叶;无论是急促的鼓点,或者是婉转的琴弦,诗都应当寄寓深刻的思想意义,体现人民的理想和情绪。否则你的诗就是没有灵魂的。诗的形式要更美一些,力争给人以更多美的享受。但美的衣服要穿在美人的实体上才更美。如果把一件漂亮的金缕玉衣套在一个没有灵魂的死人身上,那是无论怎么也美不起来的。对于诗歌来说,美的形象必须与美的思想内含和谐统一,也正是这个道理。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