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真实与历史真实相统一的文本结晶

——评丁晨《丝路之魂》的艺术追求

 

作者：常智奇

 

题记：《陕西交通》副刊8月 21 日，刊登了文艺评论家常智奇的书评《生活真实与历史真实相统一的文本结晶——评丁晨<丝路之魂>的艺术追求》。现全文编发，以飨读者。

 

中国后来的文学史家对21世纪二、三十年代文学作品的评价，一定会从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出发，以“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真实相统一”的标准，来衡量这一历史阶段作家对文学的贡献。

丁晨先生的散文集《丝路之魂》（太白文艺出版社，2024年4月版），正是在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相统一的这个基点上，表现出他富有个性的艺术追求。这也是他“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的登顶之作。

该作品33万字，分为“小巷往事”“史话交通”“游侠履痕”“生活杂品”“交通文学”五个小辑。“小巷往事”记录作者成长的人文历史背景，以童年记忆和市井烟火勾勒出时代变迁中的个体精神根脉；“史话交通”贴近自身的工作性质与文化史观，在古道、驿站、桥梁、车马的考索中，挖掘一条条道路承载的文明基因；“游侠履痕”诉说自己新近的生活方式，以行走的姿态接续古丝路的精神气韵；“生活杂品”叙述生活烟火中的五味杂陈，于衣、食、住、行的细微处见出人情世故，道德物理；“交通文学”阐释行业文学与生活逻辑的艺术关系，从实践与理论的双重视角确立交通书写的审美品格。五辑各有侧重，又彼此映照，共同熔铸为一种深沉而温暖的艺术风貌。总体来说，这是一部在生活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相统一的追求中，表现散文审美精神的成功之作。

丁晨先生是高六六级“老三届”。他的文化修养、情感样态和经验履历，积淀着他们这一代人的心路历程和精神气质:平易、朴素、实际、深沉、刚強、睿智、醒悟、大气、坚毅、多思、独立。

《丝路之魂》浸润着这种思想感情和精神气质。它是青春理想主义经过狂风暴雨洗礼后，现实主义精神的艺术再现；他是一位省级行业报纸副总编、高级编辑，以散文的笔调，记实叙事的手法，表现生活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相统一的文本结晶。

《丝路之魂》手抓沃土，匍匐于大地，侧耳谛听自然的律动；魂飞天外，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在人间烟火味中追求真、善、美的价值去向。这里的情感，是一种发自社会底层心灵深处的庶民大众的情感，质朴醇厚、素面朝天。都市的、自然的风物，大多写作者自己亲历的人和事，普通、平凡、细琐、日常，不粉饰，不夸张。抒情落在求真的叙事之中，写意指向向善的道德判断，审美寄寓在经验诉说的情景之内。写生活、接地气，紧贴时代的脉搏，写真情、言心声，直通“有我之境”。

在“小巷往事”一辑中，作者回溯童年与青少年时代的街巷生活，那些斑驳的院墙、邻里的招呼、夏夜的乘凉与冬日的炉火，构成了一幅幅生动的市井风俗画。他写老西安的胡同深处，一碗粗茶的温热里盛着几代人的甘苦，一盘棋局的对弈间藏着岁月磨砺后的豁达与从容。这些文字不是怀旧的感伤，而是用亲历者的体温去触碰历史的肌理，在凡人小事的记述中折射出大时代的潮汐起落。“史话交通”则以另一种路径抵达真实。作者凭借多年从事交通报道与编辑工作积累的丰厚学养，将栈道、驿站、关隘、渡口一一钩沉，在史料的爬梳与实地的踏勘中，还原出一条条道路背后鲜活的人间故事。他对秦直道、褒斜道、子午道等古道遗迹的书写，不只是考古式的回望，更融入了对筑路先民、守驿吏卒、往来商旅的深情想象与敬意，使冰冷的史料获得了血肉和温度。

“游侠履痕”中的行走书写，则是将个人生命体验与丝路精神直接对接的篇章。作者足迹遍及河西走廊、天山南北、关中古道，大洋彼岸，在亲历中感受历史的风沙与文明的交融。他写敦煌莫高窟前的伫立凝思，写嘉峪关城楼上的极目远眺，写戈壁滩上一株孤零零的胡杨，这些行走中的见闻与感悟，既是地理空间的行旅，更是精神空间的跋涉，是“在路上”的生命状态与“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精神气度的合二为一。

“生活杂品”一辑最具人间烟火气。作者写一碗面、一盏茶、一碟咸菜、一条老街的叫卖声，滋味是寻常人家的滋味，背后却是时代洪流中个体生命对安稳日常的执着守护。他记亲友小聚时的闲话家常，记厨房灶台上的烟火升腾，记老物件里封存的记忆与情感，于细微处见出人情之厚、生活之真。正是这种庶民立场、平民情感，使得他的散文在书写宏大题材时也能落于实处，在表现历史纵深时仍不失人间温度。

在这里，作品的时间，是历史的时间与生活的时间在情感真实基础上的叠加。正如作者在书中所写：“凡经历了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的那个时期，饿肚子和上山下乡插过队的人，都知道‘青黄不接’意味着什么。”这“青黄不接”四字，不只是一种生存经验的刻骨铭心，更是一个时代留在一代人身体与灵魂深处的烙印。作品中关于“上山下乡”的回忆，关于物资匮乏年代里一家人分食一碗面的记述，都是以切身的生命体验为底色的真实书写，绝无虚饰与浮夸。作品的空间，是历史的空间与生活的空间的血脉贯通。作者在回顾自己的编辑生涯时写道：“特别是到了2003年，我从事报纸编审工作已经10年了……下定决心把自己20多年来断断续续撰写的一些文章、文稿经过收拢、整理和筛选，编辑成了一个集子……我给它起了一个书名《秋叶》。”从《秋叶》到《丝路之魂》，从个人的生命印记到一条文明通道的精神写照，其间的轨迹，恰恰构成了一代人从“小我”走向“大我”、从生活真实走向历史真实的艺术升华。

丁晨先生的散文，贯穿着“老三届”这一代人特有的思想情感、人生理想与价值取向。那是理想主义在现实磨砺中不曾熄灭的精神火光，是历经匮乏、动荡与拼搏之后依然坚守的质朴信念，是对家国、土地、劳动和人情厚味的深切眷恋。在“史话交通”一辑中，他写古道西风、驿站残阳，写散落在关山陇水间的邮亭与烽燧，笔端却时时流溢出对无数筑路者、守桥人的深情凝望——那些不曾被正史大书特书的普通人，在他笔下获得了历史的尊严。在“交通文学”一辑中，他以行业亲历者的身份，回顾陕西交通事业数十年的发展变迁，将筑路架桥的壮举与一代代交通人的青春奉献交织在一起叙写，既有行业史的宏观视野，又有个人命运的微观关怀。他写秦岭深处的道班工人，戈壁滩上的养路工，秦岭隧道贯通时的欢呼与泪水，这些文字不是冷冰冰的工程记录，而是以体温和敬意浇筑的生命纪念碑。正是这种将个人情感融入时代洪流、将平凡岗位赋予精神光芒的书写，使得他的散文成为“老三届”一代人精神图谱的文学见证。

他的散文始终坚持真实、质朴、醇厚、温馨、自然、素颜的文风。不堆砌辞藻，不故作高深，不玩弄技巧，而是以素朴的文字直抵生活的本相与人心的幽微。读他的文章，如晤故人，如对老友，在平实从容的叙说中，自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那是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素净，是深味人生百味之后的醇和。以“生活杂品”中的饮食书写为例，作者写陕西的一碗羊肉泡馍，不刻意渲染其色香味，而是从掰馍这件极琐细的小事写起，写食客们的耐心与闲话，写灶房里的热气与忙碌，写一碗汤里熬煮的岁月与人情，寻常饮食由此获得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与温暖。这种素朴中见真淳的写法，正是他一以贯之的美学追求。

在陕西交通行业，丁晨先生写实叙事的散文创作独占鳌头，具有无可替代的领先地位，得益于他是《陕西交通报》的副总编、高级编辑、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主席，近水楼台，捷足先登；在陕西交通题材创作中，他得天独厚，开风气之先，又集散文与报告文学大成于一身，可谓陕西交通文学创作的翘楚与奠基者。他以深厚的生活积累、自觉的理论意识和持续的创作实践，赋予“交通”以人文的深度和审美的温度，使这一原本偏于实用的领域焕发出独特的文学光彩。在他的笔下，路不只是地理的连通，更是精神的延伸；桥不只是物质的构建，更是心灵的跨越。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丁晨先生是高级编辑，长期担任《陕西交通报》副总编，这一职业背景使他的散文中浸透着一种新闻报道的底色和光泽。他善于以敏锐的观察捕捉生活中的真实细节，以平实凝练的笔法加以呈现，这无疑是他散文真实性的一个重要来源。然而，这并没有遮蔽散文的审美特征，反倒增加了其真实性的一种别样情致。新闻的求真与散文的求美，在他的笔下不是对立，而是相生相济。那是一种经过沉淀、淘洗、内化之后的真实，是融入了生命的感悟与审美的观照之后的真实。正因如此，他的散文既有坚实的现实质感，又不乏空灵的诗意飞扬。

从散文理论的根本特征来审视，“主情性”“写意性”“意境性”构成了丁晨散文的内在灵魂与美学统摄。

就主情性而言，丁晨的散文始终以真情实感为根基。这情，不是浮泛的感伤与空洞的抒情，而是从生命深处涌出的、历经岁月过滤的真挚与深沉。在“小巷往事”中，他对故人旧事的追忆，笔调克制而情感深沉，不煽情却动人，不渲染却刻骨。那些逝去的亲人、远去的邻里、消逝的街巷，在他的笔下复活为一种精神的还乡。在“史话交通”与“游侠履痕”中，这份真情又升华为对筑路者、守边者、行旅者的敬意，对丝路文明的礼赞，情感都朴素而有力，沉静而绵长。他将“老三届”一代人特有的理想情怀与沧桑感悟，沉潜于字里行间，使作品获得了跨越个人悲欢的普遍性品格。

就写意性而言，他善于在叙事中留白，在写实中寄意，不求工笔细描，而重神采气韵。往往一件小事、一个场景、几句对话，便勾勒出人物的性格与时代的侧影。他写交通，不局限于工程与数据，而是着意于路与人的关系，写人在路上的生命体验，写道路变迁中蕴含的文明演进与精神追求。在“史话交通”中，他写一条古道的兴废，不铺陈史料的细节，而着力于捕捉那些在道上行走过的身影与灵魂，由此传达出岁月流转中人事代谢的深沉感慨。这种写意的笔法，使他的散文超越了行业文学的题材限制，获得了更为开阔的人文视野。

就意境性而言，丁晨的散文追求一种质朴而深远的艺术境界。那是在历史与生活的交汇处生成的，是现实风物与心灵观照相融合的产物。“游侠履痕”中，当他写丝路古道上的残垣、荒漠中的车辙、山间公路的蜿蜒，字句之间便晕染出一种苍茫而温暖的意境。他写夕阳下的烽燧，孤绝而庄严，仿佛仍在为千年前的旅人守望；他写大漠深处一条现代公路的延伸，新与旧、古与今在此交汇，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时代的生机，更有一代人行旅于天地之间的精神回响。这种意境的生成，靠的不是辞藻的渲染，而是生命体验与历史感悟在文字中的自然凝结。

综上所述，《丝路之魂》是一部扎根生活、接通历史、饱含深情的散文力作。丁晨先生以“老三届”一代人的赤诚与坚守，在生活真实与历史真实的统一中，以主情为魂、写意为法、意境为归，创造出一种质朴醇厚、素面朝天而又意蕴绵长的散文风格。在陕西交通文学的版图上，他以筚路蓝缕之功占据着不可替代的领先地位。他的文字，如同他笔下的那条丝路，从大地的深处延伸出来，向着精神的高处蜿蜒而去，在素朴中见风华，于宁静处听惊雷。

 

2026年8月1日

《丝路之魂》作者丁晨

 原载于《陕西交通》副刊8月 21 日

 

作者简介：常智奇，1953 年生，研究员，文艺评论家，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兼专家学术委员会主任。原《延河》杂志执行主编、陕西省文学院院长。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