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有血肉有灵魂的当代辞赋
——读王铁成《张謇赋》
作者:张世良
这篇《张謇赋》分量极重——为纪念张謇逝世100周年而作,又刊于香港新闻社,阅读量4.9万,作者身份是清华特聘教授、《新时代中国赋》编委会副主任。我认真读了几遍,从赋体文学的角度,说说读后感。
一、文体自觉:骈散相济的“新辞赋体”
这篇赋给我最深的感受,是作者对赋体文体的清醒把握——既不是一味堆砌四六骈句的“假古董”,也不是散文化到失去赋味的“赋体散文”,而是走了一条骈散相济、以散驭骈的路子。
开篇序引“江海天榷,紫琅故郡……慕张公以身系重城,以赤子之心拓商,抚膺作赋,聊寄幽思”——这一段骈四俪六,气象开阔,把地理、时令、写作缘起一气呵成地铺开,是典型的“赋序”笔法。
正文主体则以散句为主干,骈句为华饰。比如写大生纱厂创业艰难那段:“集股则人皆却步,购者受众口嘲讥。鬻墨充资,抵宅以作压质”——散句叙事,节奏紧凑,不拖泥带水;而写到纺机运转时的“千杼齐旋,若银龙之翻雪;万匹归库,似素练之云展”——骈句铺排,画面感极强。这种该散则散、该骈则骈的节奏控制,是专业赋家才有的功夫。
对比一下当代很多“赋”——要么通篇四六,读起来像排比句堆砌;要么通篇散说,徒有赋名。这篇的文体自觉度,在当代辞赋创作中属于上乘。
二、结构精巧:五段递进,暗合张謇一生
全文可划为五个逻辑段,每段一个核心维度,层层推进。
这个结构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是按时间顺序平铺直叙,而是按“事功维度”来组织。我们读到的不是一份年谱,而是一幅多维度展开的“张謇精神图谱”。这比编年体更有思想深度——它暗示张謇的伟大不在于“做了什么”(那是年谱的事),而在于他在每一个维度上都做到了极致。
三、用典精密:密度适中,不着痕迹
赋体最忌“掉书袋”——典故堆砌而无所指。这篇的用典有几个亮点:
“骐骥千里,不恋槽枥之秣;鸿鹄九天,宁栖蓬蒿之芔”——化用曹操《步出夏门行》“老骥伏枥”和《史记·陈涉世家》“鸿鹄之志”,但反其意而用之:不是“志在千里”的老骥,而是不恋槽枥、主动出走的骐骥。这个翻转精准对应张謇弃官从商的人生转折。
“舆缺一而覆,鸟折一而倾”——用《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和《韩非子》“鸟折翼”的意象,比喻实业与教育的关系。简洁、准确、不炫技。
“君子不器”——结尾引《论语·为政》,评价张謇“庶几近之”。这四个字是全文最有分量的一个判断:张謇做状元、做实业家、做教育家、做慈善家、做城市规划者——样样都做到顶级,所以不被任何单一身份定义。用“君子不器”来收束全篇,比任何赞美词都高级。
四、文学价值:把“企业家传记”写成“精神史诗”
这篇赋最大的文学价值,在于它把一个近代实业家的生平,提升到了精神史诗的高度。
张謇的生平材料极其丰富——大生纱厂档案、南通地方史、政治活动记录、教育实践文献——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写成“资料汇编”。但王铁成做到了以赋体之“铺采摛文”承载精神之“体物写志”:
写创业艰难时,不罗列数据,而是写“鬻墨充资,抵宅以作压质”——一个状元,靠卖字筹钱、抵押住宅来办厂,这个画面本身就比任何数据都有力量。
写临终遗嘱时,不煽情,而是写“勿受奠仪,勿设灵堂,勿发讣告,棺以杉木,殓以旧裳”——五个“勿/以”排比,一个比一个朴素,把张謇“自奉贫乏而施与愈足”的人格力量推到顶点。
结尾“见江流浩荡,唐闸入逆旅,闻机声喧阗,当忆故时,一介儒生,一人之力,力挽狂澜”——“一介儒生,一人之力”这八个字,是全赋的情感高潮。从状元到实业家,身份变了,但骨子里始终是那个“一介儒生”——这个回归,让整篇赋予了灵魂。
五、创新意义:当代“人物赋”的标杆之作
放在当代辞赋创作的版图中看,这篇赋有几点创新意义:
1. 突破了“歌功颂德赋”的窠臼
当代很多纪念性赋作,容易滑入“歌功颂德+数据罗列”的套路。这篇赋没有一句空洞的赞美,所有的评价都建立在具体事功之上。“誉之而不增其美,毁之而不增其恶”——这是班固评司马迁的话,放在这里也合适。
2. 为“近代实业家题材”开辟了赋体表达空间
此前辞赋写历史人物,多写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如《滕王阁序》写王勃、《阿房宫赋》写秦始皇)。写近代实业家——而且是状元出身的实业家——用赋体来写,这篇是一个重要尝试。它证明了:赋体不仅能写“古”,也能写“近”;不仅能写“庙堂”,也能写“工厂”与“学堂”。
3. “新辞赋体”的成熟样本
从毛泽东《沁园春·雪》到郭沫若《新华颂》到当代王铁成等人的创作,一直有一条“新辞赋体”的线索:用古典形式承载现代内容。这篇《张謇赋》是这条线索上的成熟样本——它不排斥现代词汇(“纺织机”“博物苑”“测候台”“公路码头”),但把这些词嵌入骈散相济的节奏中,读起来不违和、不突兀。
六、几点商榷
作为评论,也应该指出可商榷之处:
1. 部分生僻字可能影响传播
如“廛闬”“玄囱”“芔”“躔”“黉门”“杼”“毂辐”等——在纸媒或学术场合没问题,但在“香港新闻社”这种面向大众的平台上,阅读门槛偏高。可以考虑在发表时加简要注释,或适当替换个别字(如“芔”→“卉”,“廛闬”→“市廛”)。
2. “公尝曰:实业与黉教,譬舆轺之毂辐”段
“舆缺一而覆,鸟折一而倾”——“缺一”和“折一”对仗很好,但“折一”在古汉语中不太常见(通常说“折翼”“折翅”),略显生造。不过考虑到赋体允许一定的修辞自由度,这不算硬伤。
3. 结尾“百年弥远”的“弥远”
“弥远”通常作“更加遥远”解,但“百年”是时间长度,“弥远”放在这里稍觉不词。或可改为“百年已矣”或“百年倏忽”——与开篇“距张公仙逝,唏嘘已矣百年”形成首尾呼应。
总而言之,这是一篇有骨架、有血肉、有灵魂的当代辞赋。它证明了古典文体在表达现代人物精神时,不但没有过时,反而能提供一种白话文难以替代的庄严感和纵深感。
(作者曾任职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兼任邓小平思想生平研究会副秘书长。)
附:
张謇赋
——为纪念张謇先生逝世100周年而作
文|王铁成
江海天榷,紫琅故郡。东望沧海,渺五彩之烟霞;南枕大江,接千里之云天。北连淮扬,水陆控扼南北;南襟吴越,赋税敛聚东南。天灵地秀,必生非常之人;山长川阔,毓养哲达之謇。岁在丙午,时维上秋。距张公仙逝,唏嘘已矣百年。陟符离山之峦峙,慨大江之横流;过唐闸镇之廛闬,仰玄囱之参天。慕张公以身系重城,以赤子之心拓商,抚膺作赋,聊寄幽思。
夫骐骥千里,不恋槽枥之秣;鸿鹄九天,宁栖蓬蒿之芔。公降海门,世守耕锄。幼而开悟,过目诵章;长而卓荦,飞墨惊儒。然命途多舛,屡踬科考场屋。心志愈坚,惑方御策夺魁。冠入淮帅高府,纵论天下;壮踏翁傅儒门,庙朝明异。众论其迂阔,群笑其疏狂。公独守素志,忠贞不渝,砥柱立于江中,若孤松之挺壁隅。岁在甲午,秋闱策试。年逾不惑,高榜及第。当时情危,黄海狂涛翻浪,北洋势熸;马关丧国盟成,神州陆沉。千言廷试之策,慷慨激昂。笔落黑云压城,文成鬼神凄怆。天子啧赞,一时京都无二。御街飞花,万人空巷尔尔。琼林庙宴,黉门侧目尔窥。授翰林之清秩,凤池承明。入机要之重地,銮墀趋影。公居华位,常怀黔黎之忧;饮茶闾阎,尽是庙堂之谋。夜谧风闲,观星宿之移躔;牖栊光寒,见天地之动心。拂衣南归,众人独笑癫狂,举世沫浮,公竟独守真朴。
古者重农而抑末,俗儒尚义而贱利。公独谓曰,国之强弱,在乎实业。黎之寡富,系于工技。乃举实业之帜,高倡棉铁之议。乙未岁暮,大生肇起唐闸。人拢财聚,鸿基己亥成纱。方其初时,风气缥缈,群疑皆惧。集股则人皆却步,购者受众口嘲讥。鬻墨充资,抵宅以作压质。或谓之曰,儒与巧工争利,何如缘木求鱼?公对之曰:古来基业,成于弘毅,败于宴乐。知难莫辞,以为天下先尔。若事有不济,亦足为来者鉴。幸有所成,则民生被其庥。三载之间,屡临于败;百折不悔,矢志不渝。己亥春暖,纺机始成;屏从亲临,循机杼而周览。千杼齐旋,若银龙之翻雪;万匹归库,似素练之云展。声殷殷而雷落,色皑皑而霜凝。拊髀而叹,顾谓左右:昔翰墨为经济,今机杼乃经纶,此非吾一人喜,实乃府库之财源。声誉日隆,益利渐溥。垦牧航运,旁及百货他类,日用之物资,邦国之所用,联商经略,日新月盛。凡此三十载,盐垦二十区,黉门叁佰余,控企四十所。工徒万计,资财巨万之数。公尝登楼而望,烟囱林立,机声殷然,及其民立师范、公共博馆、观象之台、公路码头、医局诸类,顾左右而笑曰:此生平第一大快人心之事也。
公尝曰:实业与黉教,譬舆轺之毂辐、鸿雁之双翼。舆缺一而覆,鸟折一而倾。实业阙则教惘,黉教匮则经靡。故于经贸余隙,亟以兴学为要务。光绪廿八,创师范之黉门,垂私立师范之范。立训以坚苦自立、忠实不欺,明旨贵学以致用、知行合一。自是厥后,女子学堂,小中大学次第兴建。纷列众学、医河海商诸科设馆。盲哑资学,残疾自立天地。贫苦有厂,游民得归于业。廿年之外,庠序四百余,生源数万余,文教之盛,览为东南之首。公谓:学者不徒法先圣之言,亦当格乎万物之理。光绪卅一,建博院于南通,开九州公博物之先。博分三章:曰纯然,众品毕陈;曰历史,古今贯通;曰美术,佳作荟萃。政事暇余,辄步博院。为后辈师,道草木之名状、昆鱼之性情、器物之龙脉。环立闻者,目荧神凝,不一而足。未久,复建图书之馆、测候之台、民俗剧场,依次而起。繁城之内,弦歌声闻;黉宇之内,诵书之声不绝。
公之营通,岂止厂校。一人之思,谋一城局。其规之宏远,安置之妙巧,古来未有,后生当师。一城三镇之制,城处中枢,为政教之机要;唐闸居西,立工业之根基。天港镇北,护帆樯之良湾;狼山屏南,守林泉之盛景。镇相望,道如网,桥如虹,互为辅。廿载之间,弹丸之邑,蔚为东南名郡。凡至南通者,辄称其美,新式之城,岂溢美哉。
厂教自任,九域名动。天下激荡,轩台岁岁怀忧。岁值戊戌,荐任甫于叔平,开变法之嚆矢。庚子势转,促缔互保之约,全东南之半壁。江淮晏如,烽火不惊乡里。预备立宪,皆推公主政事,启议院之开端。辛亥鼎新,尽心逊位之诏,一旨而保华夏。民国初建,任农商之总长。工商之法,奠经济之脊梁。公志在故里,期年投劾归去。呕心南通之治,遂终天年。
公言:苍天生人,草木何殊?若留微末之业,足与草木同春,不与草木同湮。实业之外,乐于慈善。颐老院以安鳏寡,育婴堂以抚稚孤,贫民场以授生技,济良所以救风尘,医院以解疾苦,助残院以养伤者。民生疾苦,公苦思以救拯。然自奉贫乏,而施与愈足。一世所成,悉皆归于善举,未尝私蓄钱库。终别之时,嘱于家人:勿受奠仪,勿设灵堂,勿发讣告,棺以杉木,殓以旧裳。及公殁,家无余财,而南通一城,庠序如林,厂肆如栉,衢街如织,仓廪如柱。呜呼,非至仁至纯之人,孰能成此乎。
公往久矣,公之语录、精神长存。化厂囱之屹屹,化机声之铿鍧,化莘莘之晨诵,化闾阎之年庆。公之泽被,岂独南通一邑哉。九州之内,凡厂房之设、高诵之声,皆公之所望也。公之生平,起于寒素,而成于坚韧;本自科举,而功在经济。以一城之法,肇百世之势。志如坚金,历劫愈明;德如江海,浩汤千里。子曰:君子不器。公庶几近之矣。今张公百年,其言其行,颢如星月耀世,森如松柏肃穆。后之来者,登狼山而望,见江流浩荡,唐闸入逆旅,闻机声喧阗,当忆故时,一介儒生,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启将兴之宏运。斯人也,其谁乎,非张公其谁也。
呜呼,俯仰天地,百年弥远。狼山巍巍,碧水泠泠。公之功业,遗泽久长。
作者系清华大学特聘教授,北京建筑大学特邀研究员,《新时代中国赋》编委会副主任。
2026年8月21日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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