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评论 > 正文

诗歌艺术讲座(三)

诗歌艺术讲座(三)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特点(3)

 

第三讲 意象——抒情言志的具象载体

 

诗要抒发激情,表达深刻的思想。但不能是概念的说教,也不能是空洞的口号。鲁迅说:“口号是口号,诗是诗。”(《鲁迅书信集·致蔡斐君》)上个世纪初欧美意象派的诗人提出“诗的思想最好通过塑造具体的物体得到表现。”主张诗要借助物象的描写来表达思想,这就是营构诗歌的意象。“意象”一词并非拍来品,而是中国古代文艺理论早有的,晋代的王弼就说过:“象生于意”、“尽意莫若象”的话。意象是诗歌以象寓意的艺术形象,诗人借以抒情言志的具象载体。

意象是由(情)意和(物)象两个方面有机组合的。意是作者的主观情意;象是被作者感知到的客观物象。二者是什么关系呢?古人说:“立象以尽意”,“象者,意之筌也。”象是表意的工具。意象即是借景抒情中的“景”或托物言志中的“物”。意象中的象,不同于客观存在的物象,它是融入了作者情思的形象。按康德的话说就是“灌注了生气的形象。”比如:“夕阳”是一个物象,但它是不是构成意象却不一定:

 

夕阳西下,已到了收工的时候。

这是陈述的语言。“夕阳”虽然也是可视的物象,但除了提示时间并无其它特别的意味,故不是意象。而后面的三例: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夕阳”传递了游人孤身羁旅的断肠之痛。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夕阳”灌注了诗人无奈、惆怅的感情。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夕阳”表达了诗人悠闲恬淡的心绪。

 

后面三例的“夕阳”都是融入了作者情思的物象,则构成诗歌的意象。

意象的构成因物象不同,有的是景,有的是物,有的是事,有的是人;可以是单一的,也可以是多个的。请看杜甫的《野老》:

 

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

渔人网集澄潭下,贾客船回返照来。

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傍琴台。

王师未报收东郡,城阙秋生画角哀。

 

这是一首由多个意象组成的诗。前四句出现了篱边、柴门、澄潭、返照、野老、渔人、贾客等几个意象,七个意象合起来组成一幅素淡恬静的江村闲居图景。构成意象的有物、有人、有景。后四句的意象有长路、剑阁、片云、琴台、东郡、城阙、画角等。而其中的“长路”和“片云”则不能理解为实有的客观物象,而是诗人心中的“虚象”;几个不断变换的地点意象中,又隐藏着安史之乱的国事这一意象,以及饱受战乱之苦、长期颠沛流离的“诗人”的意象。这一意象属于“象外之象”,虽不是诗的语词显示出来的,却是读诗的人能够感悟到的意象。前后两组意象,两种境界、两种情愫,组合在一首诗里,集于一人之身,表达了诗人忧国伤民的深沉哀痛。

构成意象的物象,可以是某一种客观存在的名物,也可以是名物的状态。如: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杨柳依依”和“雨雪霏霏”两处意象都是名物的状态。又如: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出”和“斜”展示名物在空中所处的状态,是可视的物象,属于“动作意象”。

诗歌的意象有多种组合方式:

并列式组合:将相关的几组物象罗列出来,组合在一起。例如:“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就是六个意象并列组合在一起,刻画了南宋军民击退金兵的情景,也抒发了作者收复中原的心志;再如:“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是并列“杨柳”、“晓风”、“残月”三个触动人离愁情绪的意象,抒发感伤离别的悲哀。

对比式组合:选取两组或两组以上的物象,相互对照映衬,如:“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就是把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象组合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又如“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将“碧绿的莲叶”和“鲜红的荷花”组合在一起,在景物的色调上对照映衬。这是一首送别诗,通篇没有直说送别之情,却把惜别之情寓于美好的西湖景色之中。在欧美意象派诗人的诗作中,同样有运用这种意象组合方式的。著名意象派诗人理查德·阿尔丁顿的《哨兵》一诗:

 

暗淡、深深的寂静……

 

三个士兵挤在一条长凳上,

烤着一盆红通通的火;

第四个士兵站在一旁,

守望着寒冷、淫雨的黎明。

 

接着响起了熟悉的鸟叫声声——

雄鸡的啼鸣、乌鸦的聒呱。

红雀的低吟、小鶲的叮叮,

在这些声音上,云雀

宛转,唱得比知更鸟还响……

 

疲倦的哨兵走动着

喃喃说着一个词:“和平”。

 

这是一首为意象派诗人推崇的交织着人声、鸟声、无声的有机意象的诗。诗的第二段,对比组合着烤着火的“士兵”和守望着寒冷、淫雨的黎明的“士兵”两个意象;诗的第三段,“雄鸡”和“乌鸦”是两个对比的意象,“云雀”和“其它鸟”是对比的意象。

通感式意象:把听觉、视觉、触觉、嗅觉、味觉几种意象沟通起来,互相转化。比如:舒婷的《路遇》:“自行车的铃声悬浮在空间”“铃声把碎碎的花香抛在悸动的长街”,前一句听觉铃声转化成为视觉悬浮,后一句听觉、嗅觉和心理感觉交织转换,运用通感式意象组合,形成一个非常奇妙的境界。再如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前一个意象“月光”是视觉,而后一个意象“地上霜”则转移成心里的感觉,它本是同一个客观的物象,但注入作者的思乡之情后,就是“自然之象”与“心构之象”两个相互沟通的意象了。再如晓雪的《歌声》:

 

歌声像一股快乐的风,

吹得姑娘们的彩裙飘动,

吹得小伙子翩翩起舞,

吹得舞场边火把熊熊……

 

歌声像一片音乐的湖,

人们尽情游泳在湖中,

草坪,村寨,田野,山丘,

整个世界都在这湖上浮动……

 

“歌声”是听觉意象,没有具体的形状。第一节把歌声比喻成风,风也是无形的,而彩裙飘动的“姑娘”、翩翩起舞的“小伙子”和熊熊的“火把”三个意象却是可视的视觉意象;第二节把歌声比喻成“音乐的湖”,游泳的“人群”、“草坪”,“村寨”,“田野”,“山丘”也都是视觉意象,两节诗都实现了听觉与视觉的通感转换,使无形无色的歌声变成了有形有色的生动画面,由此而创造出生动、具体的诗歌形象。

荒诞式组合:将不合事理逻辑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意象组合,即将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却在心理感觉中能够实现的意象组合起来,达到奇异的表达效果。如李贺的《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秋坟”是可视的意象,而“鬼唱鲍家诗”却是不可能出现的事,但它是诗人心中可感的意象,正是这“鬼唱”二字石破天惊,仿佛让人听到鲍照当年抒发“长恨”的诗,给人以诡谲多姿的想象。再看马雅可夫斯基的《开会迷》:

 

我看见:会议桌旁

坐着的全是半截子的人。

啊呀呀,见鬼啦!

还有半截子在哪呀?

“砍人了!”

“杀人了!”

 

这是诗人马雅可夫斯基讽刺那些整天泡在会里,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的官僚主义者的诗。他们一天起码要开二十个会,一些会还是在同时开的,同一个身子真不知怎么同时出席不同的会议,所以就有了诗中出现的那种荒诞意象。请看诗中描写的几个意象:会场上坐的都是半截子人;进去的人惊问:这些人的那半截子在哪?有人高呼“砍人了!”有人大叫“杀人了!”几个意象都是荒诞的,而正是这一系列荒诞的意象组合在一起,加深了读者对开会迷荒诞行径的认识,增强了诗歌的讽刺力量。

意象与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传统习俗、生活方式和心理特点等诸多因素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因此,在诗歌中就常有一些反复出现的意象(高频意象),用来表达特定的情趣和意味。这类意象一般都有较为固定的意义。比如,西方抒情诗中,玫瑰常用来象征爱情,玫瑰的意象就有比较稳定的意义。中国古诗中,更有许多这类具有固定意义的意象。如梅有清高芳洁、傲雪凌霜的意趣,蝉是惜时光、痛别离、苦远游、感身世的同义语,兰、荷喻高洁,菊喻隐逸脱俗,桃花象征美人,杨花多含离散、漂泊之意,松喻坚贞,竹表挺拔,梧桐喻凄苦,柳常用来表达惜别怀远之情。再如:鸿鹄、骏马、大鹏喻志向远大,鸾鸟、凤凰喻忠诚贤士,杜鹃鸟是凄凉、哀伤的象征,鸿雁借指书信,琴瑟喻夫妻感情和谐等等。一些著名的诗人,在长期的写作中,还有自己独特的意象群,如屈原常用美人、香草、凤凰等,李白的诗中多用黄河、大棚、明月等意象,这与诗人要表达的情感和自身的风格有关。同一的物象,会因人异情异而生出不同的意象。因为意象的生成对于写作的主体来说不是被动的,它总是要贯注诗人的主观情志,由此而生出不同的形象。同是老马,诗人臧克家的笔下是“忍辱负重”的意象,而曹操的眼里“老骥”却是志在千里。同是秋天,王实甫笔下“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是伤秋的情怀;杜甫的“八月秋高风怒嚎”、“风急天高猿啸哀”,秋的意象充满肃杀之气;而在毛泽东笔下的秋天,是“万类霜天竟自由”的充满勃勃生机的景象。这都是因各自的身世经历、风格情志的不同而决定的。熟悉意象的这些特点,对于帮助我们理解诗歌的形象是十分必要的。

诗歌是抒情的。除了少数直接抒情之外,绝大多数都要为情感的抒发找个可代表、可象征、可寄寓的物象。这个物象是诗人凭感觉器官所接触到的外界事物,故有直觉化的特点;但诗人在写作时,却不是这种客观外物的图像式的重现,而是诗人头脑中形成的客观形象与主观情趣的有机融合,即传达作品中包含着主观思想情趣的具体形象,故意象又必然带上情绪化的特点。读者读诗,“以象观意”,即通过诗歌的意象体味诗歌的情意。把握意象是阅读理解诗歌的基础。解读意象,就是解读心灵,解读情感,是用自己的人生体验和已掌握的知识去与作者沟通,领会作品所包含的意义,并从联想和想象中去拓宽作品创造的情境。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