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深处的灯塔

——评浪子文清散文《我的老屋，我的故乡》

 

作者：应海娜

 

2026年，湖北阳新籍作家浪子文清（本名邓乾安）的散文《我的老屋，我的故乡》被改编为阅读理解文本《老屋》，入选百度教育初中语文题库。一篇不到两千字的当代散文，从文学网站的个人抒写走进基础教育的公共课堂，意味着它已经超越了个体的情感记忆，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学样本——被阅读、被分析、被用来训练一代人对文字的感知力，以及对"乡愁"这一永恒母题的理解力。这并非偶然。这篇以鄂东南乡村老屋为叙事载体的散文，以质朴的语言、精密的意象和深沉的情感，在当代乡土散文同质化严重的当下，走出了一条独特而坚实的道路。

 

一、贴着地面写作：反滤镜的写实美学

 

当代乡土散文长期面临一种结构性困境：写作者要么将乡村描摹成与世无争的田园诗，自动抹去土地上的清贫与挣扎，以"滤镜化"的笔触制造一个并不存在的桃花源；要么一味放大生活的苦楚，靠渲染悲情博人眼球，将乡土书写异化为廉价的情感消费。浪子文清的写作，恰恰是对这两种套路的有力回应与超越。

他的文字始终"贴着地面"。不美化苦难，也不夸大温情，只是如实地记录——白浪山脚下的村落、田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老旧屋舍里的起居琐碎。这种看似简单的写法，实则最难。放下文艺化的修饰、褪去刻意的抒情，只以朴素的白描还原生活本貌，恰恰打破了当下乡土散文的创作困局。评论家周维强曾评价他的写作是"去诗意化"的，认为他放下了诗人的架子，直面生活的粗粝。浪子文清本人对此深表认同："年轻时候写东西，总想用点华丽的词，觉得那样才叫'文学'。但到了中年，回到阳新，看着老屋，我明白了：最高级的诗意，其实就是生活本身。祖父旱烟袋的明灭，比任何霓虹灯都美；母亲灶膛里的灰烬，比任何香水都温暖。"

《我的老屋，我的故乡》便是这种写实美学的典范。全文以空间顺序展开——推开斑驳的木门、堂屋、灶间、阁楼、菜园、井边、石榴树下、墙根——每一个场景都是实实在在的日常，没有一处是虚构的浪漫化想象。八仙桌上岁月的痕迹、灶间水缸旁长青的苔藓、生锈的铁锅、瓦缝的阳光、墙根忙碌的蚂蚁……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构成了老屋真实的肌理。正如评论者所言，读他的文字"像是坐在村口和故人闲谈，平淡里藏着分量"。这种"土气"，恰恰是他最硬的骨头。

 

二、物性诗学：让器物开口说话

 

《我的老屋，我的故乡》最令人称道的，是其"以物写情"的叙事策略。文中的每一件器物都不只是背景道具，而是情感与记忆的容器，是沉默却会说话的生命体。

"桌腿上的虫眼是岁月啃噬的痕迹。"虫眼是时间的物质形态——那些细小的孔洞，是被"啃噬"掉的时光。但作者没有停留在"时间流逝"的抽象感慨中，而是紧接着写祖父的旱烟袋"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虫眼是"啃噬"，旱烟是"明明灭灭"——一暗一明，一被吞噬的、一在燃烧的，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老屋在衰败，但记忆里的祖父还在发光。

最受关注的比喻，是"墙角的水缸裂了缝，可那圈青苔依然鲜绿，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章，盖在记忆的契约上"。在改编的阅读理解题中，这一比喻成为考查学生文本细读能力的经典范例。作者本人对此有着精到的阐释："老屋是有生命的，虽然它不说话了，但它用青苔在那个角落'盖了章'。为什么是'印章'不是'图画'？因为印章是身份的证明，是归属。我想表达的是，哪怕老屋破败了，哪怕它裂了缝，这片土地依然是它的领地，也是我的根。'图画'是给别人看的，'印章'是烙在心上的。"青苔在此处超越了生物学意义，成为一种精神的印记、一种不可磨灭的身份认同。这种从日常物象中提炼哲学意蕴的能力，正是浪子文清散文的过人之处。

写阁楼上的老鼠时，作者这样写道："那些失眠的夜晚，我数着瓦片的声响，听着老鼠在梁上跑动，想象着它们是在搬运星星。"这种想象"只有曾经在那个阁楼上数过瓦片、听过老鼠跑动的孩子才写得出来"——它不是成年人的修辞游戏，而是童年视角的自然延伸。一个在城市高楼里长大的孩子，或许没见过真正的水缸和青苔，但他们一定能读懂"搬运星星"的童趣，因为这种想象力是跨越地域与时代的。

 

三、在场与缺席：乡愁的辩证法

 

浪子文清的抒情方式，与大多数乡土散文截然不同。他很少直白地喊出"思乡"二字，浓烈的情绪从不会倾泻而出，而是悄悄藏在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之中。这种克制的背后，是一种清醒的自觉与深刻的自省。

作者在访谈中坦陈："我写的时候，心里满是愧疚。因为对于老屋，我是个'逃兵'。我年轻时拼命想离开它，去城市里寻找所谓的出路。等我真正安定下来，再回去看它，它已经老了，老得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荒草。"这种"逃兵"的自我指认，消解了怀旧散文常见的道德优越感——他不是那个"坚守"的人，而是那个"离开"的人。正因如此，他的乡愁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带着歉意的凝视。

于是我们看到了乡愁的辩证法：老屋越是破败，记忆越是鲜活；器物越是残损，情感越是完整。祖父的旱烟袋在暮色中明明灭灭——烟袋或许早已不在，但祖父还在记忆里发光。水缸裂了缝，但青苔依然鲜绿。石榴树"老得不成样子"，但秋天"裂开的石榴依然会露出晶莹的子实"。这种"物衰而情存"的叙事逻辑，构成了全文最深层的情感结构。文中那句"再深的井也有底，可人心里的乡愁没有底"，道尽了这种情感的深不可测。

文章开头那句"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醒了沉睡的时光"，同样蕴含着复杂的情感张力。"惊醒"二字用得极妙——是作者惊扰了老屋的沉睡，还是老屋惊醒了作者的迷梦？在异乡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城市高楼里没有木门特有的、略带嘶哑的"吱呀"声，只有汽车的喇叭声。所以作者把那个梦里的声音写下来，哪怕文字是无声的，但他希望读到的人能听到那种穿越时光的回响。这声"吱呀"，既是物理的声响，也是心理的震颤，更是游子与故乡之间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的颤动。

 

四、空间叙事：老屋作为记忆拓扑学

 

《我的老屋，我的故乡》在结构上采用了严格的空间顺序，从推开木门进入堂屋，再到灶间、阁楼，继而延伸至菜园、井边、石榴树下、墙根。这种空间叙事并非简单的场景罗列，而是一种记忆拓扑学的建构——老屋的物理空间，被转化为心理空间的地图。

堂屋的八仙桌是家族礼仪的中心，灶间的铁锅与蓑衣是日常生活的底色，阁楼的月光与老鼠是童年想象的疆域，井边的青苔与祖父的叮嘱是代际传承的纽带，石榴树下的果香是季节轮回的印记，墙根的蚂蚁是微观世界的凝视。每一个空间节点都承载着特定的记忆功能，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乡土空间体系。

这种空间叙事策略，使得散文具有了建筑学般的精确与稳固。读者跟随作者的脚步，在老屋中穿行，仿佛也在自己的记忆宫殿中漫游。当城市里的孩子通过"虫眼是岁月啃噬的痕迹"来理解时间，通过"青苔印章"来理解记忆，通过"老屋在雨中流泪"来理解物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时，这篇散文便完成了一次跨越——从鄂东南的乡村，走进了无数陌生少年的生命经验。

 

五、从个人记忆到公共文本：乡土散文的时代价值

 

一篇散文被选入语文题库，意味着它必须接受一套全新的阅读范式——它不再只是被"读"，而是被"分析"。作者对此有着复杂的感受："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特别是看到文末标注着'有删改'和那些密密麻麻的赏析题，我忽然觉得那篇文章好像不是我写的，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但这种"陌生化"恰恰证明了文本的生命力。一篇好的散文，应当经得起细读、经得起拆解、经得起在课堂上一遍又一遍地被追问"为什么这样写"。

浪子文清的散文，其价值远不止于个人情感的抒发。纵观国内乡土文学创作，大家熟知的篇目和作家大多集中在中原、西北、湘西等地域，鄂东南的山地乡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文学视野中显得格外沉寂。城镇化的脚步越来越快，旧村落慢慢改建，老手艺渐渐失传，很多乡土记忆都在无声消散。浪子文清拿起笔，就像一位忠实的记录者，把身边所见、亲身所历尽数写进散文里。大到村落格局的变迁、乡间道路的修整，小到一户人家的生活细节、邻里之间的相处模式，都被他妥善收存在文字之中。

这些篇章，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个人随笔与乡愁抒发，俨然成了一份珍贵的民间地域档案。在文学层面，他填补了鄂东南乡土书写的空白；于地方而言，这些文字留住了即将消逝的民俗与岁月。有评论家指出，他的散文"如实记录地理故乡的面貌更迭，更深度挖掘精神故乡的存续价值"。这正是一个乡土作家所能抵达的最高境界——他的文字既是个人的精神还乡，也是一个地域的文化碑铭。

浪子文清在散文的结尾写道："我的老屋，我的故乡。你是我生命最初的底色，是我灵魂深处永远的乡愁。即使有一天你终将坍塌，即使有一天我只能在记忆里寻找你的位置，你依然会鲜活在我的灵魂里，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我回家的路。"如今，这盏灯照亮的不只作者一个人的归途。当《老屋》被收入语文题库，当一代又一代的初中生在课堂上朗读、分析、感受这篇散文时，这座鄂东南的乡村老屋便获得了一种比砖石更坚固的存续方式——它被写进了民族的文化记忆里。

 

结语

 

浪子文清曾分享自己的创作理念："出走—疏离—回望—回归，这是乡土写作者必经的路径。你没有离开过，就不懂什么叫思念；你没有回去过，就不懂什么叫变迁。"从油漆工到作家，从六十元一个月的出租屋到国家图书馆的书架，从一张三十元的汇款单到千万学子手中的试卷，浪子文清用半生漂泊证明了：只要笔耕不辍，泥土也能生花。

在消费主义、商品化写作盛行的当下，他始终坚守"不迎合、不讨好、只写内心真实"的创作理念。不追流量，不逐名利，甘愿做乡土的守望者。他的散文，从来不是靠华丽的辞藻取胜。支撑起整篇文字的，是脚下的泥土，是内心的真诚，是对时代无声的关照。在乡土文明不断远去、很多人渐渐失去精神原乡的当下 ，他的一篇篇散文，就像一个个温暖的容器，收纳了一代人的乡村记忆，也安放了无数人无处寄托的乡愁。

这或许正是《我的老屋，我的故乡》入选题库最大的意义——让年轻的一代，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依然能嗅到一丝青苔的芬芳，听懂那一声穿越时光的"吱呀"。浪子文清用文字在泥土深处竖起了一座灯塔，它不靠电力发光，而是靠记忆、靠真情、靠一代人对"出发之地"的眷恋，为所有在时代洪流中漂泊的灵魂，照亮那条回家的路。

 

参考资料来源：中国作家网、作家网、咸宁日报、潮新闻、网易专访、搜狐文化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