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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衡”与“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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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衡”与“铄金”

——文学批评如何在喧嚣中守得清明?

 

作者:王瀚林

 

中国文坛从来不乏喧嚣,“捧杀”与“棒杀”的戏码古已有之。班固讥班超投笔从戎为不轨,王夫之斥李贽狂禅误国,这些悬在文学头顶的论断,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闲谈,而是提醒我们:文学批评自诞生之日起,便站在种种张力的中心。当商业大潮裹挟流量与资本席卷而来,陈寅恪所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愈发成为稀缺而珍贵的品格。批评者如持刃庖丁,游走于商业利益的铜墙铁壁、人情网络的千丝万缕与现实考量的迷局之间,既要保有锋芒,又不能沦为市场的应声筒或其他声音的传声筒,这从来都是一道难题。

真正的批评,当以司马迁为典范。他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识,也有“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的史才。《史记》评屈原,既有对其志向的深深敬佩,也有对其遭遇的痛惜;写李广,一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褒贬全从肺腑流出,不为权势所屈,不为私利所动。今日的批评家若能持守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操守,自能在物欲横流中守得一方清明。王夫之说“有冥心孤诣而与天地精神相往还者,则亦清庙明堂之器也”,恰道出批评精神的真谛:独立而不偏执,锐利而不刻薄。

文学如大江大河,既有清可见底的细流,也有泥沙俱下的波涛。批评者若一味追求“洁癖”式的纯粹,反而会失去文学多元共生的本真。东坡“大江东去”的豪迈,稼轩“我见青山多妩媚”的深情,风骨各异却同样动人,若以单一标尺衡量,反而是对文学的辜负。《礼记·中庸》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正是理想批评应有的包容气象:既要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多元视角,也要有“不畏浮云遮望眼”的洞见,方能在纷纭世相中照见真章。

市场经济之下,“洛阳纸贵”渐渐异化为“黄金万两”。资本如塞壬女妖,用甜美的歌声诱惑批评者偏离航道。当十亿点击量把一部作品捧上神坛,当粉丝经济把流量作品推上排行榜顶端,批评者的良知便站在了考验的关口。但真正的批评家,自当有“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清醒——文学的价值从来不在点击量与版税,而在能否如杜甫所言“语不惊人死不休”,给人以真正的精神震撼与启迪。

人情的蛛网,常令批评者陷入两难:说真话恐得罪人,说假话则辱没斯文。历史早已证明,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好好先生”终会被遗忘,唯有坦荡直言的批评,才能在岁月中留下重量。批评者当有嵇康临刑抚琴的从容,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明白批评的真谛从来不是取悦他人,而是唤醒对文学本身的尊重。

文学常被赋予“载道”的使命,但真正的“文以载道”,从来不是强行说教。扬雄作赋本欲讽谏汉成帝,却因辞藻过盛而初衷不显;今日有些作品刻意拔高主题,终因失真而味同嚼蜡。正如韩愈所言“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真情实感才是批评的圭臬——真正的文学是一面镜子,照见的应是人性的本真,而非其他的倒影。

如今“红包评论”“圈子批评”层出不穷,表面冠冕堂皇,背地里蝇营狗苟,恰如龚自珍所言“万马齐喑究可哀”。当批评失去锋芒,文学的生命力也会随之枯萎。此刻我们更需要李贽式的“狂狷之士”,以“宁做我”的决绝打破陈规,在思想碰撞中迸发真理的火花。批评者的担当,从来都与文化的命脉紧密相连。

西学东渐以来,从形式主义到解构主义,从接受美学到生态批评,西方文论如潮水般涌入,既拓宽了视野,也带来了迷失的风险。这恰如魏晋时期佛学东传的思想激荡,名士们吸收外来精华,却始终坚守本土文化的根本。今日的批评者,也当有《谈艺录》中“东海西海,心理攸同”的会通智慧,更要有《文化偏至论》中“掊物质而张灵明”的文化自信,扎根民族土壤,才能长出有中国气派的批评之花。

数字时代的海量信息,正冲击着传统的批评模式。社交媒体的刷分打榜,短视频平台的“三分钟解读”,既带来了新的传播可能,也极易把读者带向碎片化的浅阅读。此刻回望《文心雕龙》“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的古训,更觉其智慧历久弥新。真正的批评不应被数据绑架,而当如钱钟书所言“博观而约取”,在信息洪流中沉淀出真知灼见,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在喧嚣中守得云开月明。

文学批评的困境,恰如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永恒轮回:明知前路多阻,依然选择前行。从孔子的“兴观群怨”到王国维的“境界说”,从金圣叹评点六才子书到李健吾对人性的深度探索,历代批评家都以不同方式诠释着批评的使命。今日的批评者虽不必面对刀剑加身的危险,却依然要在物质诱惑与精神追求之间做出抉择——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只在内心的尺度。

钱穆先生说,对本国历史要怀有“温情与敬意”,这份态度同样适用于文学批评。评价一部作品,不仅要看见它的不足,更要理解创作者的匠心与局限。正如歌德评价莎士比亚:他的作品如浩瀚星空,我们赞叹其壮丽,却难以尽窥全貌。批评的最高智慧,便在于既能入乎其内,深味作品的肌理与温度;又能出乎其外,保持理性审视的目光。

从先秦诸子的诗论争鸣,到当代多元批评体系的建立,中国文学批评走过了波澜壮阔的历程。未来的路虽不可预知,但可以确信:唯有坚守独立与公正,文学这棵大树才能常青。批评者当如园丁,既要修剪枝蔓,也要培土施肥,在呵护与审视中见证文学的生长。批评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褒贬,而是推动文学的健康成长。如古人炼剑,千锤百炼方成大器;文学创作,也唯有经过批评的淬砺,才能在螺旋上升中抵达更高的境界。

在这个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时代,算法模糊了好坏的边界,流量扭曲了价值的判断,批评者更需保持清醒。以金圣叹的敏锐眼光读文本,以顾炎武“采铜于山”的精神做实证,以王国维的美学高度立境界,以陈寅恪的风骨守独立,才能在众声喧哗中,走出一条通向真理的蹊径。文学批评如镜,照见的不仅是作品的面貌,更是人心的深度与时代的厚度。它最终要成为鲁迅所说的“引导国民精神前途的灯火”,穿透表象,照见本质,让文学在喧嚣之中,始终保有清明的光芒。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