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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执着,时光的馈赠

文学的执着,时光的馈赠

——品读何其凤《往事》(上部)札记

 

作者:安玉琦

 

【引言】

 

上世纪七零年代,我与何其凤同在一个连队当兵,虽然籍贯不同,他江苏,我山东,但因同等爱好,是文学将我俩聚拢一起,亲如兄弟。尽管连队生活紧张忙碌,但我俩总会利用闲暇时间,交流“作文”,哪怕腹稿,甚至灵感,都会坦诚分享,相互切磋,每每有着意想不到的收获。

最难忘的是其凤战友对我的那次点拨启迪。当年我写了短篇小说《拉练》,他看后嬉笑说,第一人称写法,你怎么替老阿妈代言抒怀呢?于是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稿子,顿时幡然醒悟,确有视角混乱、章法疏漏之“文病”。尽管这篇小说未能发表,但于我来说受益匪浅,由此深谙行文立章、视角取舍的要义,并且成为我文学路上弥足珍贵的训诫与警醒。

在连队期间,其凤战友勤勉笃学、笔耕不辍,尤以诗歌擅长,其诗作时常刊发《人民海军》报,另有四首诗作入选《高歌向海洋》诗歌集(1977年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当时他在舰队文坛已崭露头角、小有名气。

退伍之后,回归故里,不仅值守本职工作、勇担生活重任,而且不忘初心,笃爱文学,利用闲暇时间,创作了大量小说、散文、杂文、小品文及诗歌等,并发表于报刊与网络平台,硕果累累,沉淀深厚。更让我钦佩的是,前不久,在公众号《夕照峰影》推出长篇力作《往事》(上部/虽为长篇骨架,但章章立题,皆可独立成篇)。于是,我一直跟进研读,除了欣喜之外,也有“葡萄酸”心里:看来吾辈是弄不出长篇了。于是,采撷阅读《往事》点滴感悟,亦不乏“明智”之举。

然则以下文字,算不得正经书评,权当与其凤老战友隔空对话吧。

 

【01】

 

生存的寓言

——《往事/探路遇险》

 

这篇小说以“陷沙”为核心情节,却写出了远比冒险更深的生存况味。洪平试图为同伴“探条新道”,却险些葬身港汊——这一命运的反讽,暗喻着变革者常有的困境:善意未必导向坦途,经验有时比勇气更可靠。

作者对“吸沙子”的描写堪称精妙: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唯有“晃腿扭腰”制造缝隙,方能得救。这不只是脱险技巧,更是一种生存智慧——在绝境中,硬抗不如柔化,对抗不如疏导。朱正海的出现,则让个体冒险升华为集体救赎,那只柳筐既是工具,也是社群纽带的象征。

尤其人物对话中暗藏着历史的蛛丝马迹:兵火、过继、漂泊……洪平的身世如草蛇灰线,暗示着那个动荡年代无数人的命运沉浮。而“高级社”的引入,又将个人叙事悄然嵌入时代转型的大背景。

文字虽质朴,却有暗流涌动的张力。这不仅仅是一个赶海故事,更是一则关于信任、归属与“第二次生命”的寓言。当洪平说“这里是我的再生地”时,道出的是漂泊者对土地的终极托付。

 

【02】

 

盐滩里的乡土众生相

——《往事/选举》

 

通过“选举”,作者以细腻笔触铺展开一幅建国初期海边村落的生活长卷。小说以高级社选举开篇,将读者带入射阳河尾闾那片盐蒿遍地的草滩水洼之间。

作者尤擅风物铺陈。从“丁头小舍子”的垒墙技艺到启海人的“旁门房”框架,从泥螺蟛蜞的四时海产到芦笆泥灶的起居细节,皆写得扎实真切,宛如一部海边生存志。射阳河如“绿色巨蟒”奔腾入海的比喻,既见地域风骨,也暗合着历史洪流裹挟而来的变迁。

小说中的人物群像更是鲜活生动。李洋“博士”的油滑与村民们关于棉花的天真议论,将闭塞村落里的见识参差写得妙趣横生。尤以杨国兰等三个海边女子剥衣惩顽的段落尤为精彩,风风火火、泼泼辣辣的性格跃然纸上,尽显海的女儿们坦荡奔放的生命底色。

小说以小见大,“政治任务”种棉花的指令悄然渗入渔村日常,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转型。在盐硝味与海风声中,这些平凡人物的命运,正与更大的历史潮汐悄然交汇。

 

【03】

 

泥土里的智慧与温情

——《往事/种棉花》

 

小说如一帧细腻的乡土画卷,于细微处见真情。作者并未浓墨重彩地描写宏大叙事,而是聚焦于种棉花的田间琐事与一间茅屋的诊病场景,却生动地勾勒出上世纪六十年代苏北农村的风貌。

文中“海门人”与本地村民的碰撞,展现了农业技术推广初期的生涩与融合;而洪平这一角色则是全篇的灵魂。他不仅是接受新技术的社员,更是扎根泥土的“赤脚医生”。面对缺医少药的困境,他用仙人掌、蛋清、赖麻稞等土法治愈腮腺炎,墙上密密麻麻的“消”字,无声地诉说着他为乡邻排忧解难的功绩。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洪平的小舍既是厨房也是诊室。小说通过对茅坑构造、土灶矮桌的写实描绘,营造出强烈的时代质感。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生命力不仅在于黄技术员带来的科学种棉,更在于洪平这类普通人在生活中迸发出的生存智慧与邻里温情。这种“土办法”里蕴含的韧性与善意,远比干巴巴的说教更打动人心。

 

【04】

 

赶海时节的欢歌

——《往事/赶海》

 

《赶海》以近乎白描的笔触,勾勒出一幅五十年代海滨集体劳作的鲜活画卷。作者不急于讲述跌宕故事,而是沉入滩涂生活的肌理——从“蛏钩子”的精妙手感,到“晃欢子”的腰身律动,每一处细节都浸透着对土地与海洋的熟稔。

最动人的是滩涂上那种暂时的解放。远离“锅头灶脑”的女人们,在无垠天地间获得了戏谑的勇气,绰号“大晃”“二晃”随海风飘散,连小解都成了集体默契下的自然仪式。这片潮水退去的空旷之地,成了日常秩序之外的短暂飞地,人们在此卸下束缚,恢复某种本真的生命状态。

而洪平“只捡大的”的讲究,恰是全篇的点睛之笔。在人人争先的劳作中,他固执地留给潮水与时间一份余地。这让人想起:赶海人真正收获的,或许不只是满筐蛤蜊,更是与自然相处的那份耐心与分寸。当潮水再次涨起,一切痕迹被抹平,留下的,是对循环往复之道的无言领悟。

 

【05】

 

雪夜行路与人间烟火

——《往事/培训班》

 

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将一段扫盲培训的日常,写得既有温情,又有光泽。

最动人的是洪平踏雪赶路的那段经历:冷月、芦苇、盐蒿稞,以及“嚓嚓”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勾勒出一个人的孤行。然而作者并未让这份孤寂沉下去,反而让洪平心中涌起诗意的冲动——“想朗诵,想唱歌,想吼大曲”,最终却因“怕打扰了这份静态”而收敛。这种克制,恰是文中温情最厚的底色:一个人对世界的敬畏,往往藏在沉默里。

朱正海送“毛窝子”、提“煲焐子”、揣老白干冒雪而来,这些细节不事张扬,却沉甸甸地落在人心上。大蒜炒咸肉、炝蟛蜞、对饮夜话,在物质贫乏的年代,一顿便就是最深厚的情谊。而扫盲班上“拜”字引出的哄笑,又为肃穆的冬日添了一抹活泼的烟火气。

小说不刻意煽情,却在雪夜灯火、粗瓷碗酒之间,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与温暖。洪平的认真、朱正海的周到、乡民的互助,皆如雪中炭火,微光却暖心。

 

【06】

 

灯火启蒙,乡野新风

——《往事/扫盲班》

 

其一,小说聚焦乡村扫盲班开班始末,以鲜活质朴的乡土叙事,描摹出新时代文明启蒙扎根滨海乡野的生动图景,兼具时代质感与生活烟火气。

其二,小说真实还原了村民对识字办学的多元心态,有人抵触固守旧俗,有人主动求学奋进,还有人借机消遣相聚,百态人心贴合乡村真实风貌,毫无刻意雕琢之感。

其三, 小说以生活化对话推动情节,邻里打趣、课堂嬉闹的桥段鲜活有趣。杨国兰直白灵动的应答、众人诙谐的玩笑,打破了严肃题材的刻板、生硬,让乡野人物鲜活立体。洪平朴素务实的教学方式,不拘套路、贴合乡民认知,尽显基层教育者的真诚踏实。

作者以小见大,将扫盲这一时代任务融入日常烟火。煤油灯火下的读书声,消解了老旧闭塞的守旧思想,不仅是文化知识的传递,更是乡村新风的苏醒。平淡叙事里藏着时代进步的微光,于嬉笑温情间,记录了基层启蒙最珍贵的人间底色。

 

【07】

 

汽灯亮了,心也亮了

——《往事/海神庙“玉祥缘”》

 

“海神庙”变“社部”,神像脚下是识字班的汽灯,这场景本身便是一则时代寓言。而马成祥与邱小玉的爱情,恰恰在神性与俗务的缝隙里悄然萌发——不靠媒妁之言,不凭门当户对,只在一张半长短凳上,用两具青春的身体“挤”满了中间那条原本空着的过道。

作者的高明处,在于将爱情写得极“实”:汽灯要打气、网袋会碳化、草鞋蒲鞋各有时节,连神像传说都带着渔民粗粝的幽默。可就在这泥土气息里,两颗心被“小鹿撞傻了”。马成祥的自卑与小玉的主动,嫂子的撺掇与父亲的势利,构成了民间婚恋最真实的张力场。没有轰轰烈烈的反抗,只有课未半而心已远的恍惚,和那看似无心的一瞥——这恰恰是农耕时代与集体化初期,青年人情感最本真的样态:情动于中,却不必言说;边界分明,却自有逾越的智慧。

“玉祥缘”不在庙堂,而在板凳;不靠神仙,而靠人心,是靠那一寸不肯将就的温热。它让海神庙真正有了“灵验”:不是风浪中拖出水道的王二麻子,而是让两个卑微生命敢于相望的、俗世里的那点光亮。

 

【08】

 

一场选举,一世新风

——《往事/妇女主任》

 

小说如同一幅鲜活的乡村变革素描,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中,勾勒出新与旧的激烈碰撞。

杨国兰的形象极具张力。她既是“拎盒子炮”、敢在扫盲班拍桌子的泼辣女将,又是在公公“章法”下讨生活的媳妇。作者巧妙地将“妇女主任”这一新身份置于传统家族的磁场中:邱洪帮的“敲山震虎”与王德珍的打圆场,构成了旧式家长的威权与妥协;而杨国兰的“按王法来”与马成祥的空位,则昭示着《婚姻法》赋予女性的底气。

最妙的是选举一场,“零票”的陪选与“61票”的全票通过,不仅是杨国兰的个人胜利,更是时代洪流对封建余威的一次碾压。邱洪帮心中“老邱家章法不灵了”的哀叹,恰恰印证了那个年代妇女真正“顶起半爿天”的历史进程——新社会的阳光,终究要照进每一个昏暗的角落。

 

【09】

 

一场提亲事,半部乡土情

——《往事/提亲》

 

《提亲》以马、邱两家提亲始末为叙事主线,将乡土人情、门第心结与时代新风相融,于家常琐事中铺展温情又真实的婚恋图景,叙事细腻、烟火浓郁。

小说以钱贵珍的视角切入,清明祭夫的哭诉,道尽寡母持家的辛酸与对儿子婚事的殷切期盼,底层小人物的无奈与柔软跃然纸上。她审慎择媒、重礼守俗,即便家境清贫仍恪守礼数,尽显乡民淳朴本分。

其情节层层推进、张弛有度,周伟秀热心撮合、巧言周旋,邱洪帮嘴上矜持、行动松动,一改往日强硬姿态。作者精妙捕捉人物心态变化,折射新旧婚恋观念的悄然更迭。旧时代门第规矩仍有余韵,却已抵不过新社会自由恋爱的时代大势。

全篇无激烈冲突,皆为乡间人情往来、家长里短。以微小的提亲小事,映照乡村风俗、人际温情与时代蜕变,平淡文字饱含生活质感,让普通人的烟火人生与时代进程紧密相连。

 

【10】

 

乱世浮萍中的仁心孤影

——《往事/洪平其人》

 

《洪平其人》以细腻的乡土叙事,塑造出洪平这一神秘立体、极具张力的边缘人物,为乡土故事添上了厚重的时代底色。

洪平是扎根乡野的善良智者,他生活精致自律,善用草木古法清污,精通民间医术,凭借专业的蛇伤急救手法救人于危难,沉稳果敢、热心善事,赢得乡邻敬重。

更让人新奇的是,他那游离世俗的未解之谜。独居半生、不近人情的姿态,遭乡人戏谑误解,落得另类绰号,却始终淡然处之。他眼界远超闭塞乡邻,洞悉时局真相、拆解市井流言,娴熟的战场急救手法、广博的见闻,都暗示他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作者以日常细节铺垫人物谜团,借旁人猜忌、求证的情节层层烘托,让洪平褪去扁平的好人标签。平凡乡土与不凡经历相互碰撞,人物隐忍通透的特质尽显,也折射出特殊年代里,小人物浮沉隐匿的无奈与从容。

 

【11】

 

雪地里的血痕与顿悟

——《往事/冬猎》

 

小说以质朴的笔触,勾勒出一幅苏北乡村的冬日狩猎图。作者并未单纯渲染收获的喜悦,而是通过马成祥的视角,展现了人与自然之间残酷而微妙的博弈。

小说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黄鼠狼“断臂求生”的一幕。当马成祥掀开拍子,看到那只冻硬的前肢与扁扁的如癞蛤蟆的模样时,一种对生命的敬畏油然而生。这不仅是对动物求生意志的惊叹,更是对人类贪婪的深刻反思。正如文中所言,好东西有时也是相对的,过度的索取终将招致反噬。马成祥在小玉的眼泪中幡然悔悟,拆毁拍子,这一转变使得人物形象从单纯的猎手升华为懂得慈悲的智者。

此外,小说对“轰天炮”打雁、旋网捕鱼等场景的白描极具画面感,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和生活智慧。它让我们看到,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在严冬中寻找生机的不易,以及在面对生命尊严时,那份迟来的柔软与善良。

 

【12】

 

民俗中的年味与人情

——《往事/忙年》

 

《忙年》以腊月年俗为叙事主线,细腻描摹出建国初期苏北乡村的岁末图景,用质朴平实的笔触,将时代风貌、乡土民俗与市井人情融为一体,满是温润的烟火气息。

小说极具生活质感,精准捕捉乡村忙年细节:舂碓磨粮、扯布做衣、做豆腐迎年、送灶守岁、写春联贺新年,一系列传统年俗鲜活复刻了旧时乡村的过年仪式感。同时融入时代印记,抗美援朝歌谣、苏联援建工程、乡村宣传队等元素,让平凡年景裹挟着鲜明的时代特色。

作者善以小事写人情百态,邱洪帮的刻薄务实、乡邻间的热忱互助、年轻人青涩懵懂的情愫,人物鲜活立体、真实接地气。结尾荡湖船演出促成良缘,为忙碌的年俗日常添了温情暖意。

小说语言通俗质朴、乡土韵味浓郁,没有华丽辞藻堆砌,于细碎日常中镌刻岁月温情,既留存了传统民俗记忆,也展现了特定年代乡村百姓纯粹温热的生活底色。

 

【13】

 

烟火里的敬畏与戏谑

——《往事/过大年与吃婚宴》

 

小说以正月年俗与乡村婚宴为核心,全景式复刻了早年苏北乡村的过年风貌,以鲜活的乡土笔触,写尽旧时年节习俗、市井闲趣与民间百态,烟火气与真实感扑面而来。

文中细致罗列独特的地域年俗:除夕守岁、擦嘴祈福、年初一各类禁忌、元宵燎虫祈丰,诸多小众民俗细节详实,完整留存了地方传统年味。同时描摹出年代特色的乡村娱乐,掷骰子、孩童嬉闹,尽显物资匮乏年代乡民苦中作乐的生活状态。

作者以幽默通俗的口吻刻画人情世相,新婚嫁娶的别样规矩、盐阜八大碗的趣味调侃、吝啬乡邻的鲜活形象,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淳朴又真实的乡村众生相。新娘子临场破笑的趣事,更是妙趣横生,为乡土年俗添了灵动暖意。

小说扎根乡土、语言质朴诙谐,无刻意雕琢,在岁时节庆与婚嫁日常的细碎描摹中,还原了特定年代乡村最鲜活、最本真的生活图景。

 

【14】

 

规矩与良心的守望者

——《往事/朱正海这个人》

 

小说所塑造的朱正海,是特殊年代里坚守本心、务实为民的基层典范,形象鲜活且极具时代质感。他半生赤诚,年少投身革命、负伤归乡,临危受命肃清海匪,守护一方安宁,用担当筑牢了海口村民的安稳生活。

身居乡野基层,朱正海为人坦荡无私、处事公道宽厚。他按劳取酬、体恤邻里纠纷,待人宽容、处事守矩,凭一身正气赢得村民由衷信服,“老套筒”的绰号,正是对他耿直纯粹品性的生动写照。

面对大跃进、大锅饭、浮夸报产等时代乱象,朱正海不盲从、不跟风。他拒绝虚报亩产、消极应付形式化任务,以“拖”和变通规避民生损耗,宁愿背负工作拖沓的非议、落得黑旗,也不愿牺牲百姓生计。

作者以平实叙事刻画人物,让朱正海跳出时代浮躁,于跟风盲从的洪流中坚守良知与底线,既是平凡基层干部的缩影,更是乱世浮沉中难能可贵的正直仁者形象。

 

【15】

 

小人物的远见与乡土温情

——《往事/新气象,老段子》

 

小说以时代新气象切入,映照新旧交替的乡村百态,于平凡烟火中凸显朱正海的远见与担当。卫生室、乡村小学相继落成,打破了海口乡村缺医少教的闭塞落后,是乡村发展的时代进步。

彼时乡民思想陈旧,仍信奉“搅筷子”祈福的愚昧陋习,又因灾荒物资紧缺,编排段子嘲讽支教老师,狭隘短视的心态险些摧毁来之不易的乡村教育。

危难之时,朱正海格局尽显。他深知教育是乡村出路,不愿后辈再成睁眼瞎。为此他自掏微薄补助,联合老师补贴农户供饭开销,悄悄化解矛盾。同时当众劝导乡民,摒弃私心成见,维护教师威信。

小说以乡土琐事见时代人情,叙事质朴真实。朱正海不慕虚名、默默付出,在贫瘠动荡的岁月里,以一己之力守护教育火种,于世俗短视中坚守长远本心,塑造出善良通透、有担当、有温度的基层小人物形象。

 

【16】

 

寸铁熔铸的乡土人间

——《往事/小小坩埚补乾坤》

 

小说如一幅生动的乡土风俗画,在曹铜匠“补锅噢”的吆喝声中徐徐展开。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捕捉了乡村小人物的生存智慧与精神面貌,于细微处见大千、在寻常中觅乾坤。

小说最令人称道的是对“利”的深刻洞察。曹铜匠用两块糖化解孩童的戏谑,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处世哲学;货郎老贺却因吝啬一勺麦芽糖,沦为全村孩童戏耍的对象。两相对照,揭示出乡土社会中朴素的生存法则——小利可让,大局当全。这种智慧不靠书本传授,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担子生涯中磨砺而成。

小说后半段转入“大跃进”的历史语境,曹铜匠的小坩埚突然承载了“补乾坤”的时代重任。夜校学员们的打油诗,既是政治热情的流露,又暗藏邱得章诗中那“带情绪”的微妙反抗。李老师浑然不觉的“深翻诗案”,让人想起苏轼的乌台诗案,历史总是在荒诞中重复自身。作者以举重若轻的笔法,在歌颂与反讽之间保持精妙平衡,让读者在会心一笑后品味出历史的沉重。

小说以“补锅”起,以“炼钢”终,小小的坩埚熔化的不仅是铁水,更是一个时代的狂热与乡民的智慧。当我们倾听那风箱呼呼的声响,看到的不仅是一门手艺的消逝,更是一种生活哲学的远去。在历史的坩埚中,每个人都是被熔铸的金属,也是熔铸时代的力量。这种辩证的观照,使小说超越了简单的怀旧,获得了穿透时空的思想力量。

 

【17】

 

粒粒种子见人心

——《往事/挣钱不能昧良心》

 

小说以灾区收购胡萝卜种子一事为线索,围绕真假种子风波展开情节,于乡土日常中映照道义取舍,以小见大,意蕴深厚。

作者刻画人物克制而鲜活,勾勒出百态人心:金其仁贪图私利,想用有毒野种子冒充良种牟利,罔顾灾区百姓生计;少年金仁元明辨善恶、勇敢举报,坚守纯真童心;村干部朱正海秉公处事、及时纠偏,挨户排查杜绝假种外流。邱洪帮掺假后主动倒掉劣种的细节,细腻展现普通人在利益与良知间的挣扎与归正,真实动人。

文末朱正海与上级的交锋是全篇点睛之笔。他不盲从任务指标,立足农事实情据理力争,摒弃形式政绩,守住救灾初心。小说借一桩基层小事,深刻诠释“挣钱不昧良心”的朴素底线,在时代烟火里传递正直向善的人间正道,极具感染力与现实意义。

 

【18】

 

弦音藏温柔,烟火见本心

——《往事/洪平其实“很文艺”》

 

小说以细腻的乡土笔触,解锁了洪平不为人知的文艺内核,让平凡的乡村人物变得鲜活立体。文章开篇借鼠与蛇的民俗传说铺垫氛围,跳出直白叙事,为后文蛇皮制琴的情节埋下巧妙伏笔,构思精巧且极具乡土趣味。

作者以二胡为核心线索,串联起全文情节。洪平自制胡琴、弦诉悲欢,一曲《江河水》道尽沧桑,打破了乡村人物质朴粗粝的固有标签,凸显其细腻丰盈的内心世界。师徒学艺的情节对比鲜明,贪玩懈怠的邱安全与天赋勤勉的马小燕形成反差,道出学艺真谛与天赋勤勉的深意。

文末大队文娱汇演的场景,将个人雅趣融入乡村集体烟火。悠扬胡琴、孩童歌谣、乡土曲艺交织,兼具个人情怀与时代烟火。文字平淡质朴却意蕴悠长,以小小弦音,照见旧时光里普通人的温柔与热爱。

 

【19】

 

公道自在民心

——《往事/老百姓心里有杆称》

 

小说以“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为核心,聚焦海口大队的基层人事风波,用朴素写实的笔触,勾勒出特殊年代的基层官场百态,道出了最质朴的处世真理:公道自在人心,民心是最公正的标尺。

小说以分队风波为叙事主线,形成鲜明的人物对比。大队书记朱正海身处基层权力核心,不盲从浮夸风气,坚守为民本心。大跃进、除四害、土法炼农药等特殊时期,他顶住上级批评,摒弃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死守农耕根本、体恤百姓生计。待人处事坦荡磊落,处理邻里矛盾就事论事,不记私仇、不穿小鞋,凭实干与公道赢得全村信服。

与之反差鲜明的是副大队长李怀国,他有能力却私心过重、心胸狭隘。为谋求职位执意分队,因私怨记恨乡亲,滥用职权刁难村民,还以戏谑方式羞辱乡邻,狭隘格局与投机心性暴露无遗。村民私下给他“李二蹶”的绰号,正是百姓对其虚伪小人行径的无声批判。

公社工作组的考察是小说的点睛之笔。上级本想借机敲打朱正海、更换基层干部,可背对背的民意走访,最终变成对朱正海的集体称颂。百姓抛开人情顾忌,据实直言,用真实口碑击碎权力的片面评判,彻底扭转上级决策。

全文无华丽辞藻,以生活化的真实事例塑造人物,深刻诠释了为官之本。权势与虚名终究虚妄,真心为民、坦荡做事,才能真正扎根人心、立足一方,这也是小说跨越时代、依旧动人的核心价值。

 

【20】

 

网罾舟楫里的烟火渔歌

——《往事/各显神通话捕鱼》

 

这篇小说像一幅徐徐铺开的滨海水乡风俗长卷,把海口人“靠海吃海”的生存智慧写得热气腾腾。从两人抬网、单人竹罩,到推网、扒箕、旋网、四角罾,再到拦河大罾、固定懒簖,乃至跳驳船、丫子船、捣背风船,作者如数家珍,不只罗列工具形制,更写出“浑水摸鱼”的协同包抄、冬撞柴根的有的放矢、夜挂马灯捕蟹的野趣。竹罩击水声、起哄显摆声、舱板“哐哐”声,合奏出劳动现场的喧腾人气。

最妙的是闲笔生姿:由渔家“小伢子一堆”牵出玉皇闻檀香、“渔人不绝后”的传说,再以“四条腿不如两条腿”的食物链调侃收束,俚俗幽默间,把穷日子里的繁衍力与鱼腥味里的生命力一并道破。器物考据细而不枯,场景白描活而不浮,方言词(“㧚”“小螃皮”“小拂拉子”)落地有声。所谓“各显神通”,既是工具的较量,也是人与水、与节气、与子孙赓续的默契。读罢如闻河风带咸,见灯火如炬。

 

【21】

 

乡村里的信仰抉择

——《往事/建党支部》

 

小说以海口大队筹建党支部为核心叙事,聚焦乡村基层组织建设的起步历程,细腻勾勒出特殊年代乡村众生相,尽显人情与世态的真实肌理。

作者以朴素写实的笔触,塑造出性格迥异的基层人物:李怀国刻意行善、社交的功利做作;杨国兰谨慎求真、积极向党的纯粹本心;洪平低调淡然、品行端正却受身世桎梏的无奈。人物形象立体鲜活、对比鲜明。

小说跳出单一事件叙事,暗藏深刻思考,区分了真心奉献与刻意邀功的本质区别,道尽基层人情世故与现实规则。同时,通过意见箱征集民意、审慎筛选发展对象等情节,真实还原了早年基层党建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

平淡的乡村日常里藏着人性冷暖与时代印记,既还原了基层工作的细节与难处,也让时代背景下普通人的信仰与抉择,变得真切可感、耐人回味。

 

【22】

 

短视的“顶窝”与失落的耕读梦

——《往事/“转行”与“顶窝”》

 

小说将洪平转行、仁元顶窝”的往事,写透了乡村社会里理想与现实、公心与私算的微妙博弈。洪平由计工员、保管员转入卫生室学医,是朱正海识人善任,也是时代缝隙中“赤脚医生”式乡土人才的顺势而起;而金其仁盯上的不是子嗣的前程,只是大队部那个“记工分、管谷物”的空位,于是野鸡野兔开路,软磨硬拽把成绩拔尖的儿子从课堂拖回柜台。

最耐人寻味的是两层错位。一是金其仁的算盘:他把“不念书也能当官”当作捡漏,却不懂朱正海说的“目光最短”——初中文化本可走得更远,被一只兔子贱卖了。二是干部层的温差:朱正海拒礼、动怒、叹气,守的是公心与教化之重;李怀国笑纳野味、点拨“生米煮成熟饭”,用顺水人情换口腹之实。最后洪平医路发光,仁元“顶窝”三月即成定局,朱正海虽悻悻却也妥协——不是服了金其仁,是服了“事务不能一直搁着”的乡村治理窘境。

文中“宁古塔”“老套筒”“蜡烛”等乡俚称谓,让人物立得住:洪平的沉静欣喜,金其仁的精明浑噩,朱正海的包公脸,皆在烟锅抖动与野鸡拎进拎出间跃然。它不只忆旧,更提出一个未过时的问题:当短期生计逻辑不断截流长线教育投资,乡土里那些本可走远的“仁元们”,是否仍在被一只野兔轻轻绊回原地?礼拒了,事却办了——最干净的干部,有时也只得在粗糙现实里当那支两头烧的蜡烛。

 

【23】

 

一席老酒,半生沧桑

——《往事/两个畅快人》

 

小说以“畅快”二字为线索,形成精妙的情感反差,借朱正海与洪平两位人物的心境对照,揭开洪平尘封半生的沧桑过往,道尽小人物裹挟于时代洪流的无奈与赤诚。

故事开篇满是烟火暖意,海口大队文教、卫生工作步入正轨,党支部顺利成立,朱正海事事顺遂、心境畅快。洪平重拾医术、正式履职大队卫生员,学有所用的他亦心生慰藉,两个顺遂之人把酒闲谈,尽显乡村岁月的安稳平和。

一席对饮打破平静,随口的玩笑叩开洪平尘封多年的心扉。作者以细腻笔触,铺展洪平跌宕坎坷的半生:年少求学、新婚逢难,日军轰炸痛失挚爱与至亲;弃医从军,征战昆仑关、远赴缅甸,亲历沙场铁血,见证英雄殉国;厌弃内战纷争毅然脱身,数次辗转流离,最终归隐乡野。

短短一席酒话,道尽家国苦难与个人悲欢。洪平平日淡然通透、与世无争的模样之下,藏着累累伤痕与家国大义。他隐于乡野、甘于平凡,不是怯懦消沉,而是历经山河动荡、看透战乱纷争后的释然与坚守。

小说以日常温情反衬乱世悲情,用个人命运映照时代变迁。平淡乡村烟火与惨烈战争往事交织,人物形象瞬间立体饱满,让读者读懂了洪平的克制与温柔,也读懂了一代人在乱世中的苦难、坚守与赤诚,意蕴绵长,令人动容。

 

【24】

 

风起四清寒乡土,无辜良善叹浮沉

——《往事/风起四清》

 

小说以1964年“四清”运动为时代底色,聚焦海口大队的风云突变,以质朴冷峻的写实笔法,描摹特殊年代的乡土动荡,借小人物的悲欢命运,折射出时代浪潮下的荒诞与沉重,极具历史质感与人文温度。

时代风潮骤临,乡村秩序瞬间重构。投机逢迎的李怀国借势上位、意气张扬,成为工作组倚重的红人;踏实干事的朱正海无辜被架空,权力旁落,昔日安稳的乡村治理格局彻底崩塌,人物境遇的强烈反差,道尽乱世人心与世态炎凉。

工作组教条激进、主观武断,查账不重实证,仅凭主观揣测定是非。行事坦荡、账目滴水不漏的洪平得以自证清白,安然过关;而忠厚本分、体弱多病的会计王贵华,一生兢兢业业、清白履职,却不堪无端逼压、日夜审讯,最终含冤而逝,妻子亦绝望殉身,一日之间家破人亡,酿成令人扼腕的乡土悲剧。

小说最感动人的,是底层百姓无声的良知。人人洞悉冤屈,却受制于时代氛围,只能缄默不语,最终以全员自发送葬、默燃黄纸的方式,完成一场无声的悲悯与抗议。

作者不刻意控诉、不刻意煽情,以平静的叙事书写苦难。良善蒙冤、小人得志、公道难彰,乡土一隅的悲剧,是特殊时代的缩影,深刻诠释了平凡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与沧桑,文字沉郁厚重,读来令人心生感慨、余味不尽。

 

【25】

 

静水流深:一场不对等的“较量”

——《往事/较量》

 

小说《较量》以海口大队社教运动为背景,写了一场表面喧嚣、内里肃杀的政治博弈。刘组长与李怀国借“运动”之名行夺权之实,搞假选举、挖黑材料、刨“经济基础”,手段热闹而卑琐;朱正海端坐如石佛,不辩不争,却以多年实事求是的政声筑成无形壁垒。项社长一句“好干部”,孙立一次默然送回清白档案,便让对方两着“高手棋”接连成死棋。

小说妙在拿“河”起兴:平流润物,洪峰浊浪,恰喻运动裹挟下人性沉浮。更妙在“不对等”——一方靠意见箱、证明材料、上层关系运作攻势;另一方靠军功、党员身份的真实底色,靠群众心里的那杆秤。刘组长仰头找“上层建筑”,却不懂真正压舱的是水下冰山:朱正海不显山不露水,反差越大,根基越稳。

孙立这个角色尤见笔力。初出茅庐,想进步却被良知拽住,最终“徐庶进曹营”,不献一计。他带回的不是罪证,是一份组织部门的平静答复,也是作者留给时代的一丝体面:总有人不在洪峰里搅浑水。

较量终局未写,但气韵已明——虚张声势者先泄气,稳扎阵脚者自长流。这是政治小品,也是人格寓言:喧嚣易逝,静水流深。

 

【26】

 

机关算尽的庸愚,时代裹挟的荒诞

——《往事/精死人的小算盘》

 

小说以“精死人”为题,精准戳破了村民金其仁精明虚伪的利己本质,借一场钻营谋职的闹剧,折射出特殊年代乡村的人情扭曲与时代荒诞,人物刻画鲜活,讽刺意味十足。

金其仁是极具代表性的市井小人物,深谙投机钻营之道。为谋取大队会计的“金窝”职位,他耗费心力送礼攀附新书记李怀国,却因不懂察言观色,无意间触碰对方尴尬处境,碰壁受挫。此番挫败并未让他醒悟,反而让他迅速调转心思,揣摩出所谓“斗争表现”的晋升密码。

为攀附权贵、谋取私利,金其仁彻底摒弃良知与是非。他明知朱正海正直有功、洪平善良正派,却因洪平是外来户、无依无靠,且关联旧势力,便凭空捏造特务谣言。他将刷牙、假牙等寻常小事恶意曲解,编织荒唐罪状,甚至用自我欺骗的方式麻痹良心,为揭发恩人找尽借口,尽显小人趋炎附势、睚眦必报的丑陋本性。

小说结尾极具深意,机关算尽的金其仁恍惚误入乱坟滩,这一细节是精妙的隐喻。他步步为营的算计、颠倒黑白的构陷,终究走入了人性的荒芜绝境。作者以细腻的白描手法,不用直白批判,仅凭人物言行与荒诞结局,揭露了特殊环境下人性的异化,让这场利己闹剧,成为时代乱象的真实缩影。

 

【27】

 

秋痢之下的医者微光与时代暗流

——《往事/祸起“秋后痢”》

 

小说以一段海堤秋望起笔,范仲淹的“碧云天,黄叶地”与洪平对胡惠英的怀想交织,将读者带入一个被时局压抑却仍有诗意残留的知青/乡村记忆之中。洪平刚脱“审查”之困,又陷张长贵之死的阴影,海风与鸥鸣不过是他“时序倒片”的短暂喘息;一声“洪医生”的疾呼,便将人拽回赤脚医生的现实场景。

小说的核心冲突不在医术本身,而在医术与权力的错位。赵院长电话里“2号病”(霍乱类烈性肠道传染病)的预警科学而紧迫,洪平依嘱上门宣教、备糖盐苏打、运石灰消毒,尽的是医者本分。但刘组长以“广播是阶级斗争工具”拒绝防疫动员,李怀国以“祖辈吃法”附和搪塞——政治话语对生命科学的傲慢,不是脸谱化恶人,而是日常化、程序化的官僚冷笑。洪平绕开僵局,借杨国兰、女民兵、邱得章的驴车完成民间自助救援,恰显体制缝隙里的人情微光。

曹生标“泥螺照吃”的倔强,是沿海乡谚对卫生现代的钝感,也是“怕什么来什么”的墨菲式反讽。洪平扎针、配口服补液、路上续水,把“赤脚医生”的器物伦理写得滚烫;赵院长一句“再晚两小时没办法”,反衬出基层预备之重要。结尾驴车迎朝阳,秋凉入怀,不抒情不控诉,只留一壶温盐水般的分寸感。

小说以腹泻写时疫,以时疫写时代水土不服:病可治,而“山雨”未散;医理清晰,而喇叭里念不出防疫须知。这是一节被秋痢串起的乡村志,也是一本被政治折叠的生命账。

 

【28】

 

忙时“闲人”见肝胆

——《往事/两个忙时的“闲人”》

 

小说就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剖开了特殊年代里被政治狂热裹挟的乡村肌理。秋收正紧,玉米发芽、棉花泛白,海口生产队却陷在“深挖特务”的旋涡里——洪平因一封荒诞举报被停职监控,刘组长们抱着“不入虎穴”的执念外调重庆,社员们夜夜开会、白日强撑,活计荒在地里。作者用“蛇拱屁眼没手抓”这类俚语,把农忙与运动的错位写得既辛酸又鲜活。

小说中的两个人物特别亮眼:一个老支书,敢拿铺盖搬进“特务”屋同吃同住,写保状换下六个强劳力;一个“嫌疑人”医生,夜里唠嗑咪酒,被看管青年私下唤作“洪老师”。朱正海那句“炸弹早该在抗美援朝时炸了”,撕破的是构陷的逻辑;洪平“没见过定时炸弹蹭的”自嘲,照见的是底层互保的温情。所谓“敌我不分”,恰是农民最朴素的识人术:谁救过王昌国的命,谁就是自己人。

不过,项社长顺口溜的插叙亦非闲笔——“丫头港出洋相”与“项海红老倔怂”的对仗,让权力场里仍存民间诙谐与弹性,也反衬出刘组长式人物的刻板可笑。

小说没有控诉,只让棉花、玉米、斗篷、假牙举报信自己说话;两个“闲人”在忙季被闲置,反成了乱局中唯一清醒的锚点。往事如烟,可那种“活要一块活”的泥腿子义气,读来依旧温烫感人。

 

【29】

 

良心未泯处,方见人性微光

——《往事/李洋“反水”》

 

小说以细腻笔触撕开了特殊年代运动狂潮的一角:李洋从“抢先发言”的积极分子,到目睹洪平家破人亡的惨状、张长贵被逼致死的无辜、邱得章因一首歌谣获罪,终于在刘组长逼他念“欲加其罪”的批判稿时猛然醒悟。他拒念诬词、退出专案组,宁可扣工分也要“做安分守己的好社员”——这一“反水”,反的不是组织,而是披着组织外衣的构陷;守的也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仰不愧天,俯不怍于人”的民间良知。

小说最锋利处,在于写透“好人挨斗”的逻辑链:清账目清出人命,查历史查出“莫须有”,连改过一句诗都被算作“反社会主义”。李洋的婆娘沈红花几句话点醒他——一个村谁好谁坏,“肚里几两脂油”百姓自有秤。这正是底层最朴素的正义观:不跟风暴跑,只跟良心走。

李洋不是英雄,只是没让恐惧吞掉最后一丝人味。他“麻布袋改龙袍”的自嘲,也藏着普通人在时代碾压下难得的体面。往事如刀,但总有人宁愿被刀划伤也不肯握刀伤人;这种“反水”,才是真正的历史清醒。

 

【30】

 

闹剧之下,人心昭昭

——《往事/热闹的“批判会”》

 

小说以诙谐讽刺的笔触,描绘了一场精心策划却彻底失控的批判大会,看似喧闹荒诞的闹剧,实则撕开了特殊年代的虚伪与荒唐,藏着最真实的民心向背。

这场批判会从筹备开始便充满功利与刻意。干部为凑齐参会人数,用记工分、扣工分的手段约束村民,精心设计会场秩序、安保布局,反复打磨口号流程,企图营造声势浩大的批判氛围。掌权者一心想借政治运动打压他人、树立权威,步步算计、层层布局,尽显官僚的刻意与功利。

最后,整场会议全程崩溃,沦为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学识浅薄的金其仁为一己私利谄媚跟风,紧张之下屡屡念错口号,将严肃的政治会场搅成市井笑场,成为全文最大的讽刺,精准刻画了投机小人的丑态。

最动人的是底层百姓的清醒与善良。村民看似被动参会,实则全程抵触敷衍,冷眼旁观这场荒唐之剧。而李洋当众退出专案组的果敢举动,更是小说高光,打破了高压环境下的盲从与怯懦。百姓无声的反抗、热烈的掌声,以及被批判者从容淡定的姿态,都印证了公道自在人心。

作者以生活化的白描和乡土俗语,将荒诞的时代乱象、趋炎附势的小人、坚守本心的普通人刻画得淋漓尽致。喧嚣的闹剧终会落幕,虚假的权势终将消散,唯有正义与良知,永远扎根在普通人心中。

 

【31】

 

时代暗室里未灭的灯光

——《往事/“批判会”时“病人”多》

 

小说以黑色幽默的笔调,撕开了特殊年代一场闹剧的表皮:专案组要拿洪平开刀立威,结果台上“交代罪行”变成追忆戴安澜将军血战同古,台下“揭发批判”还没念完,社员们便用接连不断的“急病”把被批斗者一个个“抢”下台——曹生标婆娘眩晕、顾克美媳妇急病打滚,连跟进的民兵方四喜、王家成都是借机护人,因为王家成的父亲当年还受过洪平救命之恩。

所谓“病人多”,病不在身而在世道:当政治高压强行把恩人定为罪人,朴素的乡情、良知与记忆就成了最无声的反抗。李洋烧掉批判稿、教金仁元“上贼船不得不摇橹”的脱身法,于是台上一句“稿子是刘组长写的”把恶名归位;李怀国、王家成们用“出诊”做掩护……这些小人物没喊口号,却用一碗荷包蛋、一次出诊、一句声明,守住了“人”的底线。

洪平讲到二00师死伤惨烈、戴安澜殉国时泪流满面,会场鸦雀无声——历史真相和军民同仇敌忾的记忆,终究不是几句“涂脂抹粉”能抹杀的。小说妙在不动声色:它写荒诞,却让荒诞自己露出破绽;写压迫,却让会场里长出人情。那些“临时发病”的乡亲,恰是时代暗室里未灭的灯光。

 

【32】

 

潮退之后,人心未冷

——《往事/“四清”谢幕》

 

小说写到“四清”运动收尾时,工作组悄然撤离乡村的黄昏一幕,却把一场大潮退去后的世态人情,写得细密、温凉、耐看。

作者没有正面清算运动的功过,而是借“来时如钱塘江大潮,去时像散戏”的比喻,把宏大革命叙事落回村口岔路、鱼篓酒碗与几张钞票的摩擦声里。刘组长低头绕人、朱正海拦路留客,一退一留之间,权力的体面与乡下人的情义轻轻撞了一下:工作组曾挟雷霆而来,此时却怕夜路、怕“大口牲畜”,被一个生产队长用最土的办法拽回了人间烟火。

朱正海是真正的脊梁。他不争辩、不巴结,顺潮水起落而守底线,用一顿鱼、一壶酒送别那些曾揪过他的人。马成祥起初不肯卖鱼,听说是朱正海张罗便拎篓就走;金其仁讨野味钱被冯兰几句俗俚笑话剥得无处遁形——这些细节比任何结论都锋利:运动教会人“说话留二分”,但没泯灭乡下人辨好坏、重首尾的老理儿。

孙立注脚“改组不合法”的声明,是暗处的一笔硬气;冯兰“格格笑”着骂金其仁,是明处的软刀子。小说最沉的分量,恰在“喜忧参半”四字:思想确有过提升,组织确有过修补,可信任出现裂痕、无辜者受了伤,也一并被记下。

谢幕不是结案。潮水退去,浮沫归位,砥柱在中流。作者用一顿并不热闹的饯行饭告诉读者:历史的大戏散场后,活下来的,终究是那些肯替对手买鱼、肯给小人留脸、肯在笔记本上写一句公道话的人。

 

【结语】

 

通读老战友何其凤《往事》(上部),满心皆是感动与敬佩。整部作品扎根苏北滨海乡土,以质朴温润的文字、细腻鲜活的叙事,串联起建国初期数十年的乡村岁月,将乡土风物、民俗人情、时代变迁与人性百态融为一体,字字接地气,句句有温度。

小说以平凡乡村、寻常小人物为叙事核心,没有轰轰烈烈的宏大史诗,却于柴米油盐、耕海劳作、邻里相处、时代风波中,镌刻出一代人的生活轨迹与精神底色。从仁心济世、隐忍通透的洪平,到公道正直、坚守底线的朱正海,再到果敢率真、冲破桎梏的杨国兰,一个个鲜活立体的人物,串联起乡土人间的温情与风骨。同时,作品不回避时代的荒诞与苦难,如实书写四清风波、人心异化、良善蒙冤的岁月阵痛,让平凡个体的命运沉浮,成为时代变迁最真实的缩影,更兼具烟火温度与历史厚度。

总而言之,《往事》(上部)不仅是一部乡村成长史、变迁史,更是一曲致敬平凡、坚守良知、敬畏岁月的生命赞歌。字里行间的执着与赤诚,是文学的力量,亦是时光最好的馈赠,值得反复品读、静心感悟。

往事如烟,笔墨长存。期待《往事》下部更精彩,更耐读。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