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十三）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表现手法（7）

 

第十三讲  艺术表现手法：衬托

 

范云程的《华夏英雄史诗》第一部《羿与嫦娥》中写了三个美女：嫦娥、洛嫔和玉女。作品对三个女人的美却运用了不同的写法。洛嫔和玉女，主要是从正面描写，对其长相、体态、穿着等各方面铺陈渲染，如洛嫔登场的一段描写：

 

一个颀长苗条的美丽女人，

仙鹤一般立在洛水之滨。

她向清澈的河水望了一会儿，

就向仁羿这边疾速而来——

翩翩行走有如惊飞的鸿雁，

婀娜而来又似蜿蜒的游龙。

仁羿慌忙闪身躲到树后，

那年轻的妇人在继续前行——

飘飘兮宛如风卷雪花飞舞，

仿佛兮真像蔽日的袅袅轻云。

来了，她那俏丽夺目的身躯，

华光灼灼，胜如光耀的秋菊，

肌肤丰满，有如华茂的春松，

艳丽绰约，真是出水的芙蓉。

现在，那女人已经越来越近，

身上芳香浓郁，扑鼻透心，

仁羿已能看清她的面容。

 

她像个二十来岁的女人，

头上梳了一个巍峨的发髻，

宛如白玉峰上的一堵青云，

青云边沿一道璀璨的光圈，

那是明珠围成的两道霓虹，

碧玉的簪子横插在秀发上，

又如青云中间的一道碧云，

金色的耳环坠在她的耳下，

白皙的脸上不敷一点铅粉，

唇不施朱，自有一片樱红，

肩似刀削，腰如束素，

颀长的秀颈像白嫩的春笋。

她的上身穿着华丽的罗衣，

纤细的腰上系着轻柔的绡裙，

脚著罗袜，外套文履，

轻盈生风，落地无声。

她的模样本来妩媚无比，

华丽的打扮更使她越发动人。

 

诗歌对洛水女神从发、脸、耳、唇、颈、肩、腰到脚的形状、颜色，站立、行走、奔跑的体态，乃至全身上下的穿着打扮都进行了细微的描述，并用了多种比喻来渲染洛水女神的美。对青腰玉女采用了同样相同的写法。而对嫦娥的外形，无论头发、鼻眼、腰身、肤色、体态或穿着都不进行正面描写。不是没有描写的必要，嫦娥是书中的第一女主人公，描绘的笔墨应该下在她身上；更不是嫦娥生得不美，她的哪一个方面无疑都是最美的。嫦娥在华夏民族中是名气最大的美女，她就是美的代名词，几乎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根据自己见过的美女（无论是现实中或是书画中见过的）而构想的绝美的嫦娥形象。如果正面来描写嫦娥的外形，无论进行怎样的铺陈渲染，可能都会使读者感到不尽人意。那末，怎样来表现嫦娥的美呢？史诗就采用了衬托的手法，从侧面来描写嫦娥的美，把想象的空间留给读者，让读者通过自己的想象去再创造一个绝色的美女。诗中有几处这样的描写：

一处是天国的神仙正熙熙攘攘前去天宫朝拜上帝，嫦娥送丈夫羿到下界拯救苦难的百姓从家中出来时：

 

乳白的玉阶上走来两个人，

英雄的羿和嫦娥夫妻俩。

美嫦娥今天多么地媚人啊，

妩媚的容颜真令人神往！

早朝的神仙挤满了宫门，

却一个个都朝这儿张望，

飘动的白云流连在头顶，

飞翔的天鸟也收住翅膀。

……

 

“神仙”们心中最神圣的是上帝，而且他们熙熙攘攘地拥到天宫是要去有求于上帝的，但嫦娥的出现却一下使他们心中的上帝化为乌有，“飞鸟”不再飞了，连没有生命的“白云”也顿生爱美之心而被牢牢吸引住。

另一处是羿为民诛妖除害遭贬连累妻子，嫦娥要离开天国到下界的时候：

 

啊，神国少了这样一个美人，

浩瀚的天宫都要黯然失色。

不要说仙人们是禁欲的楷模，

可谁没有对嫦娥的美丽叫绝！

即使他们在朝拜天帝的时候，

脑海里出现的也是嫦娥的影子。

为了要留住这绝色的仙姬，

他们宁愿要天帝赦了仁羿。

如果不是羲和太太的反对，

帝俊也会把他的成命收回！

 

天国的色彩是五彩生辉的，却因嫦娥的离去而黯然失色。不食烟火的神仙对女色是冷漠的，他们都是禁欲的楷模，却全都不能不为嫦娥的美丽而动心。

再就是人间的逢蒙见到嫦娥时的反应。逢蒙有一个美丽多情的情侣青腰玉女，是神话传说中一个“小腰玉齿”的美丽女神。诗中是这样描写她的：

 

那少女披着墨一般的长发，

白皙的脖子像刚出芽的竹笋，

耳朵上坠着叮当叮当的金环，

一双晶莹的眼睛脉脉含情。

当着她对你亲切微笑的时候，

白玉一般的牙齿多么迷人啊！

她身上穿着一套赤色的衣裙，

衣裙上还有美丽的豹子花纹。

再看她那柔软细条的腰肢，

更是那样地婀娜而又轻盈。

 

逢蒙跟随羿学习射技去后，玉女整天立在山头唱着山歌痴情地盼望他；逢蒙原本要去青腰山看望玉女的，可在院门口见了嫦娥之后，立刻改变了主意：

 

啊，院门口已立着美丽的女神！

她早已听到了马儿的嘶鸣。

这一眼，逢蒙忘却了整个世界

痴情的玉女哪里还记忆在心？

他翻身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三魂五魄全都离却了肉身。

 

诗回避了对嫦娥的美作正面描写，却在美的效果上下功夫。用的就是衬托的方法，即侧面描写的方法，而读者则可以从中受到诱发，通过自己的想象创造出美丽的嫦娥形象。

这种侧面描写的方法，在史诗创作中是不乏其例的。荷马史诗关于当时最美的女人海伦的描写，蒙族英雄史诗《江格尔》中关于美男子明彦的描写，运用的也都是这种方法。请看《江格尔》中的一段诗：

 

江格尔和美男子明彦，

骑着骏马缓缓前行，

穿过人群，走向可汗的宫殿。

 

年轻的妇人见了，

神不由己地跟在他们后头。

未婚的姑娘见了，

一见倾心，跟着他们走。

老太婆见了，

用烧火棍敲着地哭泣：

“奥，这样美的男人，

为何十五岁时没有相逢？”

江格尔和明彦的身后，

蜂拥着成千上万的女人。

 

──蒙族英雄史诗《江格尔》

 

诗歌描写美男子明彦，也没有一句写他长得如何的话，而是用写年轻妇人、未婚姑娘、老太婆的行动、心理和语言的侧面描写来衬托。

衬托是一种“烘云托月”的手法，如同画家画月，为了使月亮显得更有神彩，便在月亮周围的云彩上下功夫，以云来衬月。例如：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湘绮为下裙，紫衣为上襦。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年见罗敷，脱帽着悄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

 

──汉乐府《陌上桑》

 

诗的前六句对罗敷做了简单交待之后，就从侧面描写罗敷的美。七、八两句用青丝的“笼系”、桂枝的“笼钩”来衬托罗敷挂蓝采桑的风姿，使人如见罗敷翩翩而至的形象；九至十二句不写她生得如何光彩夺目，而写她的装束如何漂亮，从头、耳直至上衣下裙都十分考究、美好；以下八句从旁人看了她之后的神态表情来进行烘托：她使行者放下担子抚摸胡须，使少年故意脱下帽子又重新戴上，使“耕者”忘了犁田，锄者忘了锄地，他们都因为贪看罗敷忘了正事，回来后还互相抱怨。诗没有正面描写罗敷的美，但通过月儿周围的云彩描写，已经把“明月”的绝美烘托到了极点。

衬托有两种基本形式：正衬和反衬。

正衬（又叫陪衬）是用相同的东西衬托，即运用其它事物与要突出的事物之间的类似特点或属性，从正面衬托主要事物。诸如以动衬动，以静衬静，以乐衬乐，以哀衬哀，以美衬美，以丑衬丑等等。

例如：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以十种秋景衬托出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西下的夕阳，十种景物都是哀景，衬托出“断肠人在天涯”的哀思,写出了离乡背井的游子的悲苦。这里用的就是正衬。

又如：

 

你站在桥头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用虚实交错的方法来写一位美人。诗要描写的美人即诗中的“你”，其相貌、体态、举止、服饰等等都不着一字，全用“看风景人”的眼里、梦里来烘托。风景是美丽的，但看风景人却不看风景而是在楼上看“你”，因为“你”比风景更吸引人；明月装饰的窗子是美丽的，而梦中想到“你”却更要绚丽多彩。诗以实写虚，也是以美衬美，使美人的形象跃然纸上。

反衬：用相反的东西衬托主要事物，即用否定的来衬托肯定的。如以动衬静，以静衬动，以苦衬乐，以乐衬苦，以美衬丑，以丑衬美等等。前面所举马致远的《秋思》是以哀衬哀，用的是正衬；而《诗经·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就是以乐衬哀，用的便是反衬。例如：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早发白帝城》

 

这首诗是李白流放夜郎、中途遇赦得回,在归途中写的。李白“死里逢生”，心情十分愉快,诗就表达了他当时的这种思想感情。三、四两句更用了反衬的手法。“轻舟”是表达愉快心情的，而猿声却是凄凉悲哀的。《水经注·江水》说：“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由于诗人的心情愉快，也就不管两岸猿啸哀啼，我的轻舟如箭，转瞬就将万重山岩甩在身后了。此属“以哀衬乐”，用反衬的手法突出了诗人欢乐愉快的心情。又如王藉的“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入若耶溪》)，王维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鸟鸣春涧中。”（《鸟鸣涧》），以动衬静，也是属于反衬。

再如：蒙族英雄史诗《江格尔》在叙述洪古尔要只身去与魔王黑那斯的大军作战时，是这样描写洪古尔的父亲大力士西克锡力克的：

 

他猛然将怀中的酒坛推翻，

慌忙来到江格尔的宝座前，

老泪纵横地诉说心中的忧烦：

 “四海辽阔，

我，西克锡力克

却只有洪古尔一个。

穹宇无垠，大地广阔，

洪古尔无兄无弟，

孤单一个。

……

洪古尔不是牙齿不全的野猪，

他是我的独生子呵！”

 

诗歌描写西克锡力克的哭诉，以大衬小，以多衬少，用的同样是反衬的手法。

衬托不同于对照。对照是表达对立关系或相反的情况，用比较的方式。衬托是以次要的事物陪衬主要的事物，衬托物与被衬托物有相似的关系（正衬），也有相反的关系，但二者是有主宾之分的，只能用宾突出强调主。比如马致远的《秋思》,既写了哀景,又写了哀思，但十种哀景都是宾，“断肠人在天涯”的哀思才是主，哀景是用来突出哀思的。衬托是“烘云托月”，就不能“以月衬云”，也不是月和云相互比较，平分秋色。没有了主次，也就不存在衬托了。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