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乡土以存真
——浅谈张润坤乡土散文
作者:常耀宗
相较于一般的乡土散文,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张润坤的创作显得厚重扎实、寄寓深远,已然把他的乡土经验提炼为一个值得思索的文学命题。
近期,我读到张润坤发来的二十八篇散文,全都以故乡张庄为写作背景。在他的笔下,写人不只是人,写物不只是物,那世态人情、草木风物的背后,蕴含的不只是人事与物象,还有整个张庄的悲欢记忆、生存状态和岁月变迁。那是他乡村生活的真实档案、民间风俗的文字记录、一代人最真实的生存历史,留住了许多正在渐渐消失的乡村本真,成为后人研究、了解那个时代的重要文献。
循四时流转记故土生机
张润坤借四时流转回望故土,书写那片故土的生命印记,体察土地的心跳、岁月的往复与人间烟火,留存下质朴真切的乡土底色。
乡土万物有记忆,草木风雨皆人生。这方面的例子比比皆是。《故乡的雨夜》借故乡雨夜,铺展乡人与庄稼、牲畜一起承受天地风雨的生存面貌,透露出乡土厚重舒缓的生命状态。《放牧余生》描摹山坡、牛、溪水等故乡山野景致,追忆作者年少放牛往事,遐想自己化作云朵重返故土,把个体生命体验、精神归宿和故土自然相融,寄寓着挣脱世俗奔波,渴望灵魂回归乡土的生命理想。其他如《树记住很多事》借太姥姥栽种的杏树,记录下普通人一生的委屈与辛劳。《不必听风就动容》作者以白杨自喻,说明纵然世事起伏变化,自己仍坚守本心,从容立身的姿态。《张庄的春天》以草木不急不躁、蓄力生长的生存状态,隐喻张庄人世代相传的生命韧性。《雪把身后的脚淹没》讲述风雪迷途时乡邻善意相助的故事,为这方贫瘠的乡土留住了绵长的暖意。
张润坤运用拟人、比喻等修辞手法描绘草木风雪、四时风物,把对生命尊严的思考与醇厚浓郁的乡土意趣融入字里行间,建构起富有烟火气息的精神家园。文中的景不再是单纯的景,而是借景抒情的载体,成为过往记忆、寄托内心情感的媒介。在情景交融中,他把我们的目光引向日渐消逝的乡村,让我们得以回望故乡,品味故土蕴藏的诗意,感受人与故土相融共生的和谐状态,从中体悟乡土人情独有的厚重与温度。
观众生百态察乡村人情
张润坤的散文,始终聚焦乡村最普通的小人物,不美化乡村,不编造完美故事,如实写下了乡土普通人的真实命运。
《拴林》一文记叙了宽厚善良的栓林曾两次从井中救下作者,可他最终孤独离世,只有一柜子莜麦陪伴着他,化作无声的纪念。按照常规叙事,在写完栓林两次救人的事件后,我们往往会接着写自己如何报恩,但本文却没有如此行文。究其原因,这并非作者忘恩,而是他根据文章主题的需要,打破了传统文学“善有善报”的圆满套路,在追忆中完成对一段逝去人情的纪念。很多时候,铭记比现实中的回报更有重量,那留存在文字里的回望与感念,或许就是对这份善意的最好安放。作者直面这一现实中难以弥补的缺憾,饱含着对底层小人物命运的悲悯,道出恩情为际遇所隔、无从现世报答的人间苍茫,凸显了人情在命运面前的脆弱,而这正是本文所要揭示的深层旨归。
不只如此,张润坤也写了乡村画匠桥三,一生为村人画棺材,替别人送别生命最后一程。等到年老,他用指甲、刀尖在自己的棺木上刻满毕生的梦想,自我成全,活出属于自己的价值。写鼓匠来旺,靠一把唢呐送走无数逝者。可随着新式歌舞班子的兴起,传统鼓匠渐渐失去了市场,老手艺陷入后继无人的窘境。写一辈子辛苦生育、一生无人疼爱、晚年冷清的哑巴陈大女;还写年少与作者结伴玩耍、成年外出打工受了刺激回到乡村、精神状态异于常人的有福。
即便是描写乡土景物,张润坤也善于由景及情,在文字中完成对人生与生命的探寻和凝望。譬如《泥途》,作者以张庄泥泞的道路为载体,叙写新媳妇绣花鞋上的莲花纹被泥浆糊掉的窘迫、杜六身陷淤泥落下腿疾却不甘屈服自力更生的经历,还有青骡坠入泥坑匍匐发力奋力挣脱困境的故事。文章借泥泞的村路喻指人生磨难,道出面对坎坷困境人应保有向上挣扎的力量,在泥泞磨难中奋然向前。而《张庄的风》则以张庄的风沙为线索,描写鸡、狗、麻雀与乡人冯老汉在恶劣风沙环境下依旧繁衍不绝的生存状态。作者由此歌颂了小生命在困境中顽强抗争的力量,点明纵使生命卑微,依然拥有尊严,这也折射出乡村环境中质朴真实的生存图景。
无论是平民百姓朴素真实的生命境遇,还是乡土风物厚重深沉的情感内涵,都被张润坤纳入到了他体察与观照的视野。他如实记下普通人身上的善良、隐忍、苦难与孤独,还原出乡村最本真的模样。其间有温情,也有冷漠。有善良,也有被遗忘的无奈。张润坤虽落笔于少数个体的人生际遇,却由此揭示出一代乡间平民集体的生存处境。这些叙事兼具纪实的客观严谨与散文的抒情哲思,让现实生活的粗粝质感与文学书写的细腻笔触形成了鲜明对照,极具艺术感染力。
采民俗风情存乡土档案
张润坤散文的另一个重要价值,在于记录并留存正在消逝的乡村民俗与时代记忆。他笔下的乡村民俗看似寻常琐碎,却包罗万象,暗含乡土社会的精神本质。反观当下,不少乡土作者由于未能深入乡土世相与民俗内里,所以他们的写作既打不开题材的广度,也达不到思想的深度。充其量写了也就是写了,没有给人留出思考的余地,也难以做到见微知著、言近旨远。
试看张润坤《鼓匠》一文,它以鼓匠来旺的生存技艺为切入点,系统梳理了代东说词、烧纸破孝、孝子跪拜、亲友站位、出殡规制、丧礼安排等一整套乡村丧葬习俗。文章立足乡土社会,借手艺人的现实境遇,让我们窥见了这套民间礼俗的兴衰变迁,赋文本以深层的思想内涵,足见作者由此及彼、借象发挥的高明笔法。通常,我们写鼓匠就是鼓匠,而作者却引入了代东这一形象,用意何在?通览全文可见,作者塑造这一人物,一来是为了与主人公形成鲜明对照。唢呐寄寓着真实的悲喜情绪,是人情感的出口。代东的礼数则属于外在人情规矩,是观念意识的外化。进言之,代东的引入完整还原了乡土丧礼秩序,深化了我们对乡土生死的理解。二来用以渲染现场氛围。把个体手艺人置于乡土丧葬的大环境,拓宽了文章的主题格局,令读者对乡土生死文化生出怅惘与反思。其他如《画匠》《阴阳先生》等文章,皆是这方面的代表作。此外,故乡的小暑节令、迎喜神等习俗礼仪以及藏埋埋这类孩童游戏,也被作者逐一记录,给我们展示出一幅幅温馨亲切的地方风情画卷。毋容置疑,这些民俗规矩是乡土社会长期积淀形成的生活秩序,既安抚生死离别,维系乡邻人情往来,也起到慰藉民众精神世界的作用。
如今,伴随着社会的飞速发展,旧式礼仪、传统风俗与本土手艺人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作者以文字将其如实记录留存,早已超越了个人的故乡回忆,成为一份珍贵的乡土文化档案,具有较高的史料参考价值。
总的来看,张润坤的乡土散文围绕故乡张庄的各色人事展开,写出了乡土社会普遍的人情风貌与时代变化,让普通的乡村日常具备了历史与文化价值。这些散文既是对乡村生活现实的真实记述,也诠释了乡土文学滋养人心灵的独特意义。可以说,张润坤以张庄为乡愁载体,体现出了中国人共有的乡土情怀,完成了文化层面上的回望,反映出作者眷恋原乡、守护乡土根脉的写作追求,启发读者重新认识乡土文化价值,找寻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宿。
(作者常耀宗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乌兰察布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察右前旗评论家协会主席、察右前旗作家协会主席)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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