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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真的需要“永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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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真的需要“永恒”吗?

——在传统与 创新之间如何摆渡?

 

作者:王瀚林

 

文学这东西,原不过是些陈年旧账。有人偏要翻检出来,指认其中几笔为“永恒”,仿佛墨迹未干便已不朽。

且慢——先得问一句:他们指认的,究竟是哪一种“永恒”?

永恒二字,历来被人偷换。一种是以题材之旧冒充境界之深:写爱情、写生死、写命运,便可自诩不朽;另一种才是真货色——作品无论写什么、怎么写,都能让隔世之人照见自己。前者是老生常谈换了件寿衣,后者才是文学的本分。可惜世人多不辨此,把账簿记混了。

所谓永恒题材,大抵如此。莎翁剑上的血,托翁镜中的泪,确能引得几声隔世叹息。然此等叹息,究竟是为剧中人洒泪,还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我看多半是后者。可见那“永恒”并不住在题材里,而住在叹息的人心里——这一层,恰恰是偷换概念者不肯承认的。

更妙的是“传统”二字。古雅典的宿命论,经陀氏之手发酵成《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烈酒,倒像是给老树嫁接新枝。可嫁接的枝条若只学样不结果,终成枯木一根。当满纸皆是“命运弄人”的呻吟,读者怕要疑心:是人在写命运,还是命运在写人?

时下新酒却灌进旧瓶。算法与代码碾过伦理的田垄,贫富裂开大地,作家们却仍忙着在情爱账簿上添注脚。这般“永恒”何其轻巧!仿佛只要蘸着千年老墨,便能写出当世新愁。殊不知新愁需新砚,老墨早凝成块。

然而反过来说,换了新砚就一定是新墨么?也不尽然。多少小说满纸芯片与数据,拆开来看,内里仍是才子佳人的旧胎;多少故事号称书写科技伦理,写出来的不过是无病呻吟换了行头。可见题材之新旧,与文学之死活,原是两码事。旧题材写活了,是文学;新题材写死了,是账簿。

更可叹是“创新”成了遮羞布。标榜解构爱情,拆出的仍是才子佳人骨;号称颠覆人性,演的还是忠奸脸谱。恰如戏台上的武生,纵使翻出百十个筋斗,终要回到那方丈布景前。看客们喝彩,却不知自己早成了戏中人。

然则弃绝永恒便是出路?非也。张爱玲在弄堂的霉斑里嗅出苍凉,写的何尝不是男女——可那苍凉里有战乱、有家世、有一整代人的无路可走,于是私情成了史笔。莫言于乡土的血痂中榨出血性,写的何尝不是生死——可那生死里浸着饥馑与土地,于是乡野成了人心。二人之路数不同,却走的是同一条道:将永恒种在现实的裂缝里,让古人的叹息,长成今人的脸。

真正的永恒,恰是看客放下瓜子,在别人的故事里照见自己的脸。至于是写月下花前还是写数据洪流,倒在其次了。

文学终究是面照妖镜。照见阿Q的癞头,也照见看客的麻木;照见安娜卧轨的决绝,也照见铁轨旁看热闹的闲人。孔乙己的名字曾留在咸亨酒店的粉板上,那年节19文欠账——鲁迅偏拿这一笔账,钉住了世态的凉薄。粉板上的字早被掌柜擦去,纸上的孔乙己却至今站着。不朽的从来不是名字,是擦去名字的那块粉板。

所以别问文学该不该永恒。要问的是:合上书时,镜中那张脸——你敢不敢认。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