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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载往事,布衣见沧桑

山风载往事,布衣见沧桑

——评长篇纪实小说《阆山风云》

 

陈守生

 

在当下抗战题材文学的书写之中,多数作品往往聚焦重大战事、知名人物,藏于深山村落、不见于正史记载的民间个体经历,常常容易被淹没在宏大叙事里。邓乾安(浪子文清)的长篇纪实小说《阆山风云》,把叙事落点放在鄂东南阳新阆山邓通府,以乡民邓礼荣的一生作为主线,串联起1937至1993年数十年岁月变迁,辅以当代回望的视角,以平实克制的笔触,打捞一段乡土口述记忆,呈现普通乡民在时代浪潮中的抉择与命运。

 

全书分为四卷四十章,严格依照时间时序推进,叙事节奏贴合人物生命轨迹与地域历史情境。第一卷落笔于1937年,战火逐步蔓延至鄂南山区,二十五岁的邓礼荣是当地被乡邻信赖的主事人,主持村落民俗、调解邻里纠纷。在危机来临之时,他没有选择独自避险,而是先组织全村老弱向山林转移,又折返空村吸引敌军,为乡亲争取逃生的机会。古祠对峙伪军一节,是文本颇具分量的一处细节:面对枪口,邓礼荣并未一味以仇恨对抗,而是体察对方身为底层、身不由己的处境,选择放行。这一处处理跳出了战争题材常见的二元对立,写出战乱环境下人性的复杂,不简单以善恶标签划定乱世中人。

 

1938年的星潭铺经历,构成全书冲突最集中的部分。邓礼荣被日军掳走,在营地充当伙夫,忍受奴役与屈辱。他没有一味消极等待,而是悄悄观察守备规律,联合其他被俘劳工谋划出逃。暗夜突围一路险象环生,同行之人大多失散、遇难,唯有邓礼荣带着一袋食盐艰难返回阆山。盐在物资匮乏的战乱年代,是维系山村生存的紧要物资,他将食盐均分各家,以一己冒险的成果,支撑村庄度过艰难时日。这段叙事没有刻意渲染传奇色彩,而是落脚于一个农人朴素的生存互助,让民间的守护力量落到具体的生活实处。

 

抗战胜利之后,小说转入漫长的和平岁月,也就是第三卷《山河归宁·岁月余温》。硝烟散去,故事重心从生死搏杀,转向乡土日常的重建与相处。邓礼荣带领乡邻整修屋舍、开垦田地、修缮祠堂,慢慢抚平战争留下的伤痕。面对曾经附敌的乡人,他选择放下隔阂,体谅乱世之中普通人的身不由己。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他回归农耕生活,调和邻里矛盾,维系乡里的相处秩序。书中反复提及他的一句话:“活人比死人要紧”,这一句朴素的话语,成为贯穿人物一生的行事底色。作者没有刻意拔高人物,只是记录他春耕秋收、待人处事的日常,写出一个历经生死之人,归于平淡之后的宽厚与通透。等到晚年,村庄里年轻人陆续外出谋生,乡土慢慢空寂,他独自留守故土,守着老屋与山林,守着一段旁人渐渐淡忘的往事。

 

第四卷开启当代回望,叙事从邓礼荣1993年离世延伸至今。后辈年年清明祭扫,以盐、故土作为信物追念先辈,旧时祠堂改造为乡村文化场所,战火遗迹转化为地方记忆载体。今昔对照的写法,让这段尘封的乡间往事,不再仅仅属于一个家族,而成为地方乡土记忆的一部分。小说将历史和当下打通,思考乡土记忆如何延续,普通人的选择与坚守,怎样在岁月流转之中留存下来。

 

从叙事方式来看,《阆山风云》采用纪实时序叙事,人物年龄、事件节点、地域空间都有明确的边界,尽量贴合当地口述史料提供的线索。不同于戏剧化的战争故事,这部作品的主角不是军人,而是一名普通山村农人,他的抗争不是上阵杀敌,而是护佑乡邻、守住一方烟火。这种平民视角,补足了宏大抗战叙事之外,山野民间的生存图景。文本大量取用阆山本地风物,古槐、祠堂、田垄、山道,地域标识清晰,乡土气息自然,叙事松紧有度,烽火段落紧张迫人,和平年代的篇章舒缓沉静,两种质感相互映衬。

 

当然,作为依托口述记忆整理而来的纪实小说,作品也带有这类写作自带的局限。素材来源于家族口传,缺少官方档案的交叉印证,部分情节依靠民间记忆还原,更偏向文学化的乡土记录,而非严谨的史学文本。小说重心放在人物命运与乡土人情,对时代背景中的社会机制、多方势力的梳理相对简略,笔墨始终集中在阆山这片小地域与乡人的个体感受上。

 

整体而言,《阆山风云》的价值,在于它把目光投向正史较少记录的乡间平民。它记录鄂东南阆山一带,从抗战烽烟、战后重建到乡村变迁的漫长历程,书写普通人在危难之际的担当、绝境之中的共情,以及和平岁月里长久的包容与坚守。它不追求激烈的戏剧冲突,而是以沉静的文字保存一份地方乡土记忆,让那些散落在山野之间、无名布衣的选择,被文字留住,供后人阅读与回望。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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