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轻巧与厚重之间
——读散文《收稻子》有感
作者:郝晓林
刚在2026年11月1日的湖北日报客户端“桃苑”副刊上,读完罗银湖先生的散文《收稻子》,我久久地坐在窗前,恍惚间手中似乎也攥着刚从收割机卸粮筒里倾泻而出的稻谷:颗粒饱满,质地干燥,色泽金黄,凑近时能嗅到阳光烘过的暖香与泥土的腥甜气。可当我真的想凑近细嗅,却闻到了一种更复杂的气息——那是田间汗水的咸涩,是清晨露水的清冷,是新翻泥土的腥甜,是三十年时光沉淀在那粒稻谷里的温热记忆。
这篇文章有着一个惊人的结构:它以“二十分钟”为钥匙,轰然打开了尘封三十年的记忆闸门。二十分钟能做什么?喝一杯茶,刷几条短视频,或者,一台大型联合收割机在三亩二分地里完成收割、脱粒、清选、分离,并将稻谷哗哗倾泻进运输车的全过程。可三十年前,同样是这三亩二分地,需要的是一个家庭整整七天的辛劳,从天还没亮到深夜,从割稻到归仓,从妻子弯腰挥镰到丈夫趔趄挑担,从露水打湿衣裤到汗水浸透后背,从禾场上碾场的突突声到风车前一下一下捅杂草的动作。这时间的落差,不是机械的胜利宣言,而是一代人用脊背丈量出来的沧桑。
可这篇文章打动我的,恰恰不是它对机械化效率的简单赞美。如果只是赞美,它会是一篇新农业的通讯稿,而不是文学。它的动人之处在于,作者始终以双重视角凝视同一片稻田——今日站在田埂上凝视稻谷的眼睛,闻得到稻香,却再也寻不到露水的凉意与稻草叶缘的刺痛感;另一双是三十年前的眼睛,那时他弯腰割稻,腰像要断了,背几乎直不起来,在禾场上眼皮直打架却不敢有半分歇息。这两双眼睛共存于同一具躯体,凝望着同一片土地,滋生出一种奇妙的目光。于是,当妻子说“我还真有点念那股子累劲儿”时,我们并不觉得矫情,反而觉得真实得近乎疼痛——她念的不是累,是“那股子劲儿”,是每一粒米都由自己亲手收获的踏实,是用身体丈量土地、用汗水换取收成的那份原始且不容置疑的因果回报。
作者并未陷入简单的怀旧泥沼。他并未否定机械化的便利,也没有一味称颂“还是过去好”。事实上,他诚实地写出了三十年前那份苦的难以承受:妻子脸上的疲惫、眼窝陷下去、汗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田埂上洇出泥点,丈夫在田埂上“像喝醉了酒”一般趔趄挑担,两个孩子“囫囵倒在床上”早已睡熟,而大人还得在禾场上赶在变天之前把稻子归仓——一场雨下来,稻粒发了芽,一年的辛苦就打水漂了。这种浸透着生存重量的苦,绝非今日的我们所能轻易浪漫化的“田园牧歌”。所以当妻子说怀念“那股子劲儿”时,丈夫反问“你疯了?”,这一问一答里藏着文章最诚实的态度:我们不会真的想回到那个身体被透支到极限的年代,但我们也无法否认,在那个年代里,有一种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田埂上、禾场上、灯光下——那就是人与土地之间没有中介的、近乎搏斗般的直接关系。每一粒米都知道是谁的手把它割下来、是谁的肩把它挑回来、是谁的木锨把它扬起来。今天,米还是那捧米,可米里的故事,短得只剩二十分钟的回忆。
我特别注意到文章中反复出现的“工序”书写。割、捆、挑、运、铺、碾、翻、扬、风、装、归仓——三十年前的收稻子是一场由十几个动作组成的漫长仪式。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讲究:铺场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碾不干净,太薄容易碾碎;碾过几遍要用扬叉翻动;风车口小杂草多不捅就下不来。这些讲究不是烦琐,而是世世代代农民用身体试验出来的经验。
文章结尾,妻子从田埂边捡起一株遗落的稻穗,在指间转了转,别在衣领上,“像三十年前那样”。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枚锈钉,把全文的情绪牢牢钉在了时间的泥墙上。三十年前,她弯腰割稻时,大概也会偶尔捡起一株稻穗,在指间搓开,看看谷粒饱不饱满。三十年后,收割机已经把整片稻田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却还保留着这个动作。这株遗落的稻穗,是机械化收割留给她的唯一“农活”,也是她与土地之间最后的、最细微的情感约定。她说“每一粒米都是自己亲手弄回来的”,可如今这株稻穗不是她割的、不是她挑的、不是她碾的、不是她扬的——它只是被钢铁巨口遗漏的,被她弯腰捡起的。这个弯腰,和三十年前那个弯了无数次的腰,是同一个动作,却已经不是同一回事了。
读到文章最后一句:“因为那金灿灿的稻穗,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会一如既往地在秋风中起伏,向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挥手致意。”我忽然明白了这篇散文真正的力量所在。它不是要我们在效率与记忆之间做一道选择题,不是要我们赞美机械或者缅怀镰刀。它只是在说:土地还是那块土地,稻子还是那个稻子,秋风还是那个秋风,可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变了。那种用身体的每一寸疼痛换来的收成,与今天用二十分钟换来的收成,承载着全然不同的人生况味。我们不能也不需要回到过去,但我们应该记住:每一粒米里,都曾藏着一个人的青春、一个家庭的深夜、一个时代躬下的脊梁。
读到这里,我回忆了一段往事: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和妻子开车去罗先生家串门,他刚从田里回家,夫妻俩正生火做饭,他在灶里放柴,妻子在锅里掌勺,膝头摊着一本卷边的文学杂志,两人谈笑风生,浸润在收割后丰收的甜意里,我们还没跨进厨房门,就被他俩银铃般的笑声撞个满怀。
写完这些文字,我忽然怔忪着想:我在农村做过一年的知青,如果让我去收三亩二分地的稻子,我会怎么收?我定然会选二十分钟就能收完的收割机。可她在那二十分钟后,走到田埂边,弯腰捡起一株遗落的、还带着余温的稻穗,在指间轻轻转个圈,再别在衣领上——并非为了刻意纪念什么,只是想让自己记得,这“二十分钟”之前,有过另外一些慢悠悠的“二十分钟”。那些“二十分钟”里,有露水沾衣的清晨,有星子的夜晚,有妻子的笑声惊起草丛里的蚱蜢与檐下的麻雀,有丈夫摇摇晃晃挑担的身影,有堂叔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吐出的淡黑烟尾,有风车口簌簌落下的谷粒沙沙声。
《收稻子》没有给我们一个答案,它只铺展开这样一幅画面:夕阳斜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两个老人沿着水泥路慢慢往村里踱。脚步比三十年前沉缓了,脊梁也不如当年挺拔,但心底的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扎实。这份安稳,不是因为收割机省下了力气,而是因为他们知道那金灿灿的稻穗,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会一如既往地在秋风中起伏,向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弯腰致意。
我距罗先生很近,他的经历丰富,当过农民,做过小学语文教师,在橄榄绿的警营工作过,也随南下的打工潮辗转多个省的工厂打工,但从未停过手中的笔,给读者留下了诸多小说、诗歌与散文作品,还养育了两个优秀的儿子,如今他依旧在两个领域笔耕不辍:一个是在现实社会中践行责任,一个是在文坛之上耕耘创作!
作者简介:郝晓林,男,汉族,出生于1962年2月,中共党员,法律工作者,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国家级、省、市级报刊上发表300多篇小说、散文、通讯、报道文学等。代表作有:《警徽、在辗转千里的国防线上闪光》《赌博、怎一个“罪”字了得》《先辈的善德给了我们的福报》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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