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诗歌?
陆健
即时、在地、真实,有着直感的穿透力的诗歌。善良敏感的心灵,无羁自由、坦率的性情表达,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文字的在场体现。
“及时在地”这个词,我最早是在评论家李霞先生的关于我的作品的批评文章中读到的。是否他的首创尚不清楚。但“及时在地”的表达,并非易事,和“立地成佛”有的一拼。
对我来说,最初的类似书写状况的出现,也确实并非刻意。记得大约是1987或1988年,当时我任职于河南省文联。时任省妇联《妇女生活》总编、小说家齐岸青电话邀请我给马上要下厂的杂志封面配几句诗。我呼啸而至,习惯性地掏出随身带的芒果牌香烟,说,我抽两根烟给你写出来。果然就写出来了。岸青抚掌大笑,连连称赞。具体写的什么我今日毫无记忆,至少当时还看的过去。这是可查的。
近百行的《大水》,源于1990年的驻马店水灾时候,我和小说家田中禾、《奔流》杂志小说组组长刘学林奉上级之命前去“慰问”,第二天要去河边现场,清早起来好好的,早饭后我突然腹痛难忍,也许是灾区卫生条件差,我坏了肚子,只好独自困在招待所。大约九、十点钟,吃药、猛灌开水后痛感减轻,寻思着多少也得为抗灾做点事情,于是摸索着爬起来,哆哆嗦嗦写下这首诗。田中禾傍晚读罢,说“没想到陆健还真有点小才气啊”。我当时还想,“什么叫‘小才气’啊?听着不舒服”。诗发表在之后不久的《莽原》双月刊上。转眼多年过去,我对日后的“及时在地”之说还一无所知。
转眼是2003年,非典来袭,社会恐慌。人们都没见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感染,明天会不会死。风声鹤唳,政府也非常紧张。一家人在封闭中大眼瞪小眼。我倒没那么怕,也许和没经过地动山摇的大事,“少年不识愁滋味”有关。枯坐无趣,就杜撰了一个“了了特特博士”的故事,十八天写出40多首——是定稿,修改多遍,把网上的几个段子含纳、调形。心说这不涉及版权问题。如果隔几天我死了或更多人死了,谁还管那么些个?如今视之,我真的多少具备些“游戏冲动”(张清华语)的心态呢。
2020年新冠病毒以席卷之势漫漶世界多数国家地区,末日之感如同加缪笔下的《鼠疫》肆虐之时。有了非典时期的经历,我自觉岿然不动,以静制动,一年内写了205首诗。我用向自我发问的方法、用写作的方式对抗外部的狂风骤雨,内容中也颇多“当时当下”的大小事情。就在这时,我初步体会到了思绪马不停蹄、搦笔立就的快感。
“快感”不久就接着来了。2021年5月2日的《阜新小镇》(见诗集《路过》2026年7月大连出版社),当日完稿后旋即交给了采风团领队、评论家李犁;接着,《写在时光漫步怀旧主题酒店的信纸上》(2022年2期《诗林》)初稿确实是写在“时光漫步怀旧主题酒店”专用信纸上的。那是2021年8月1日,我和太太陪朋友去他的朋友在天津新区的一家不大的医药公司串门,当晚下榻附近的怀旧酒店。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就醒了。我披衣下楼,百无聊赖,便粗粗浏览大堂里的“怀旧”展品——那些从民国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留声机、录放两用的音响设备、磁带、摩托车、磨卷了边的杂志、劳动模仿用过的茶缸等旧物件,心有所动,借来信纸和服务员手中的圆珠笔,用半个小时写下了这首54行的诗作。记得他们店长闻之赶来,紧握我手,马上报请总部,得到指示后告知我今后无论入住所有连锁店均享受住宿免费等贵宾待遇。我表示感谢,自然是从未打扰。那天一整天我都很愉快,看来诗歌并不是人们常说的“百无一用”。
《挂云——赠张鲜明诗友》写于2022年3月28日。见诗集《路过》,2026年7月大连出版社。部分人可能知道张鲜明是河南省诗歌学会会长,诗人,梦幻摄影家。我们相识多年,颇有友情交集。虽则“梦幻摄影”,我不懂。2022年3月,鲜明夫妇来京,席间以摄影集相赠。我看了,叹为惊世之作,当晚根据画意写出五六首短诗,《挂云》即为其一。录于下:
“一双大脚/脚趾上刻着十张小脸//无边的行走。快步行走//几场风雨过后/脚印中爬起来九个小人//他们面面相觑/不知眼前怎么回事?他们/也无心追问另外的——那小人//把大脚带到了什么地方”。此作被李霞批评家列为“陆健的短诗代表作之一”。
2023年3月18日我参加成都杜甫草堂之“第五届《草堂》诗歌奖颁奖会”。那天写了四首诗,其中《写给在<草堂>颁奖会上偶遇的女孩》是现场在膝盖上写完的。《舒洁,和那个或许的我》写于2023年4月14日太仓一次诗会现场,一边瞅着对桌的舒洁一边写就。舒洁读了,嘿嘿连笑几声算是回应,算是高兴。《售票员大姐》完成于2017年11月13日乘坐北京488路公交车途中,内容几乎是现实场景的速写。《写在CA1445航班的清洁袋上(三首)》于2023年10月23日在北京—昆明的航班上写就。当时诗人翻译家汪剑钊和我都坐最后一排,汪剑钊还拍了几张黑乎乎的照片“以此为证”。他开我玩笑说,“诗兴大发缘于旁边坐着一位南欧美女”。我问他,“你也看见‘那条飞在天上的鱼’了吗?”
书桌前可以写,歪在沙发上可以写,会场里可以写,公交、航班上可以写,开会前等人的时候可以写,比如这首《2024年11月29日》:
“在神武门下车/等待故宫里面的人/九点钟接我//这时天高云白/护城河面浮着薄冰//这时宫门翘角西侧/大太阳明晃晃/好像要把封建制度照个透亮//神武门对着景山公园/我踮脚没看见两边的槐树/总之无论神武还是槐树/注定都只是一块风景//它们之间的马路车流穿梭/它们相互间的投影/被现实碾压一回,又碾压一回//黄鹂转圜着美声/在近旁的不知何处/一头乌鸦飞过头顶/它注定不是最后一只//会议组织者要接我们/进宫——/和阿拉伯朋友朗诵诗歌呢/多么祥和的日子/总之皇帝还没有起床”(诗后附记“2024年11月29日上午9点16分于故宫神武门前”)
渐渐地,现场做诗的频次高了起来。如《榆林六首》(见诗集《榆林颂》2025年北岳文艺出版社)。东山岛四题(风洞石;相思树花;瓷窑村后璧山道上;蝶岛)——《上海诗人》2023年6期。是那次采风活动中最早“交作业”的,《鼓浪屿八首》2025年4月25—29日,在酒店的院子里,最后写的是院子里那几棵树,其中风琴博物馆(外二首:问候鼓浪屿度假酒店的几棵树;小叶榕树——见诸《诗刊》2025年11期)。《每个人都抬头》,2025年6月24日,出于1745号航班起飞前5分钟,记录了起飞前刚入机舱的刹那感觉。《饮》即兴完稿于2025年6月25日7时49分的乌鲁木齐米东大酒店门前,是我去新疆采写一部纪录片的第二天。《偶遇张泽民先生》(空军政治部文工团音乐家,指挥家)我与其相识于书法家吴震启先生组织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当时我和泽民同志隔着桌子坐,写完就给他看了。“那双白皙、精致的手/此时分外安静/分明也染着些天空的淡蓝色”(2025年7月5日)。包括2025年9月28日随队中国诗歌万里行去海口,写诗五首,离开当地酒店前微信发给采风团长祁人先生。在河南洛阳参加偃师诗歌石刻艺术馆的活动——那次收获的三首作品中,“我是被石碑/从石碑里推出来的那个人/孤零零代替你行走于世 ”(2025年10月25日写于偃师宾馆。《石碑(外二首)》《川观新闻》2025年10月27日刊出)那几行句子让我心跳加速。还有写毕于2025年11月24日的《柴桑三首》“我和五柳,隔了一个星球/隔了一只斗笠,隔了/一声闷闷的咳嗽”。那次我的腰痛病犯了,我把这个情况也揉进了诗歌里。
还有百行诗作《吕梁山,万年冰洞》(《四川日报》之《川端新闻》2024年9月27日)完成于2024年9月20日抵达山西宁武县东寨镇翌日,参观冰洞的当晚;还有2025年3月10日从医院取药返家途中构思的《协和医院》(《中国诗人》2025年5期),在地铁里写下开头几句,到家之后两小时收笔;《澳门小赵先生》是2026年3月14日,参加澳门文学季,下榻新中央酒店,采访该酒店门童小赵之后,当晚写的,见2026年3月25日《澳门日报》)。以上多数作品发布的第一时间,可在《中诗网》上查验。
《2026年9月12日的晚餐》(写于当日夜间,北京第十五届诗歌节晚餐后,第二天一早《中诗网》刊出);《邯郸帖:贴在成语的下方·五首》(2026年10月17日夜间完成于邯郸广平天鹅湖大酒店。当晚发至《诗刊》指定微信与《诗刊》副主编霍俊明微信);《在新启蒙书店》(2026年11月3日上午写作,内容关于王山先生诗集《时间的盐》分享会。写完当场朗诵)。2026年11月6—8日参加人民大学主办、广西师范大学外语学院承办的“阅读的边界:媒介时代下的全民阅读——2026中外阅读大会暨第五届学术研讨会”三天时间,得诗歌五首,最具有“及时在地”特征的是《独秀书房》,写于登台朗诵的前几分钟。有点意思:
“三层。有抱团的细碎星光/曲线型灯串,筒灯/埋伏了万千音乐的老钢琴//书的橱窗抵住屋顶/楼梯,一节节向上/作者们不吭声,相互打量//谁都想独秀,谁都不敢轻易说出/书籍排列,按照类别/按软装、精装站队/按照一种必然性/或非必然性站队//书的大海。但整个大海/也无法把一本书的辽阔充满/再填入星辰,填入我们的心跳//此刻窗外/无声的细雨正迈着碎步而来”(2026年11月8日上午10时,独秀书房)。
以上属于不完全统计。
由此不难看出,“及时在地”的写作已经成为我的“常态”,或“半常态”。由此我不厌其烦地列举例子,就是为说明“及时在地”是可行的,完全具备可操作性。在这儿为什么不强调“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忘了“推敲”的古训?我2020年写过一首诗《车过贾岛路》,其中有“怕就怕推敲完毕,门内和尚已经圆寂了”(《海燕》2020年12期)——这当然是开玩笑。及时在地强调题材的新鲜感,对直觉、“生料”的看重和对思维敏捷度的训练及运用。不在事后烫情绪的“剩饭”,不是更好、更痛快吗?我喜欢王勃《滕王阁序》的写法,苏东坡《题西林壁》的写法,李白“忽问闻岸上踏歌声”的“忽闻”。这一“忽闻”,李白的状态就被调动出来了。甚至宋江在墙上直接写诗——谁能说他一点才情都没有呢?这或许是一种偏执,显然这就是一种偏执。不偏执的我们过去把真理坚守住了吗?把诗歌写到让我们满意的程度了吗?我喜欢尝试,“火中取栗”未见得全是贬义吧?我的最新诗集《诗日记,或半日记》(2026年7月版,郑州大学出版社)更是一种偏执的表现。21天,105首诗成形。写作时间由2024年12月14日至2025年01月03日13时54分。标注的写作时间具体到某日某时某分。一边写一边发布在《中诗网》等网络平台。这是做不了假的。《诗日记,或半日记》完整版见2025年1月4日中诗网,104首(另有一首涉及到北岛与他人的误解,北岛让诗人北遥转告我不要发布)。我在那三周里把脑袋排得空空的,偶尔瞧一眼短视屏,不读书不看报,朋友邀约也不出门,让心闲下来,大脑成为灵敏的接收器,让思想、情绪、回忆、想象被充分调动,肆意驰奔,流淌出意象、故事、文字。这是一种极限试验,直到脑力和体力都支撑不住了才停下。身边人物、事件,远方的友情、惦念,二手故事,国内外大小事,我手写我心,想到了就写。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生活、生存在整个世界上。加之潜意识的暗示和引导,这些芜杂在冥冥中总有些“向心力”如河道一般起作用,有语言的“场”的作用。另外我也想到了一个增加少许“可控性”的辅助办法——设计了一条“梦”的线索穿插,形成时断时续的“贯穿因素”。这个梦是地球上最后几个碳基人想尽办法拯救自己(暗含拯救人类的意图)。因为不可抗拒力,这本书的部分内容在成为纸制版本的过程中删减了些许。
我清楚这样的文本一定会引来诸多非议。对我而言无论什么非议都不重要了。我要的是试验结果——就我个人来说,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以自己的脑力体力极限,尝试了这种运动量,思维的敏捷度,意象在单位时间内的生成速度。这次尝试会催生我的新的尝试。我知道这样的方法对其他人未必适合,但我总要拿我自己试一试,走错了以后别人可以不再试错。至于我借此收获了哪几首好诗(像点样子的诗),我日后会盘点,分析。
其实,接近一年前我曾经写过一首可能被称为“别有用心”的作品,《有时候,我想》。是这样的:
“有时候,我想我的诗/不要那么好/能称得上精彩就大概齐了/精彩和平淡搭配像一道素餐/只要后来的读者勉强愿意品读//他们中的有些人,也写作/我的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我的某个句子揭开他意识中的/一个裂口,感觉潮水涌入//他的思路由此/如自家的马匹,四蹄生风/一台跑车,平稳快捷/或蜿蜒盘旋,奇崛/“一览众山小”//我便微醺般满足/——我的活儿没白干//我的诗里有一点“针尖上的蜜”/刺激他。然后他的笔尖香甜//有一场“无边落木萧萧下”/或比较绵软的/“深巷明朝卖杏花”/而我藏在巷子更深处//喔,我激活了千古名句啊/——刚刚还说我平庸些不要紧/瞧瞧,我的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2025年12月9日)
这是我的真心吗?是的。作为写作者哪个不想出类拔萃?不想自己是天才?如“孤篇压全唐”那位?“一览众山小”,被太多写诗的人念叨太多遍了。
我很虚伪吗?不全是。我以前绝不会这么想。我现在基本上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你不信。那么我举几个“史上留痕”的例子。
我在《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这个长诗中写道,“其实唐朝,李白还是李黑,又有/什么区别呢?两千年来人们写的文字,全是一部作品//一顶桂冠从一个荷马头上,转移到/另一个荷马头上”。我又说“这世上只有诗篇,没有诗人”。我曾在长诗《耶路撒冷》中断言,“伟大的诗篇都是为被埋没而产生的”。假如被我说中——这足够让一众诗人伤心的吧?因此我认为我们的“署名权”没那么像“匹夫不可夺志”的“志”那么不可夺,不是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而是暂时的有限的,从宏观的历史看,是“可置换”的。假如我们把十年作为一个时间刻度,我们从写诗到生命终结,一共有几个刻度?我们的个体生命是人类的整体生命“暂借”给我们的“赊”给我们的,诗歌带给我们的是“我”创作完成时的“成功”的喜悦火花般的闪烁,我们短暂享受这“成果”的喜悦、这艺术赐予我们的恩典并不过分。但作品完成,它就不再属于个体而是属于读者,成为给整体社会财富增加“当量”的存在。在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个体就不再那么自恋,把自己看的过重。我甚至产生了成立一个“诗歌车间”的想法,这想法成为动议,虽未落到实处。但是这种动议在我这里不行,不代表在别人那里也不行。2022年1月17日我写了一首《隐匿了作者的诗》,如下:
“曾经我想隐匿自己的名字/可是杂志社说/他们不发表来历可疑的诗作//我想隐匿了自己的名字/让读者去猜,去问,去赌/我只在一边笑//我认为,作者的名字/很可能是一首诗/唯一的败笔,为何不修改它?//程维,雁西,张况/我们成立个诗歌车间/每人三五行,七八句/揉在一起,传播出去//我们四人,可以在其他三人的/开头的前面写,像戴上新帽子/从句子的腰部楔进去/像按图钉一样按上去/或者,把全诗的结尾/画成一辆拖拉机的形状//让读者去夸,去骂/我们只在一边拍巴掌//如此绝佳的创意,没被采纳/没被采纳。没被采纳/我郁闷,我把我的有些诗/写了又涂掉,写了又涂掉/写了又涂掉//我坐在自家的门槛上”这首诗很早的时候就在网上发布过,之后有杂志发表,诗集收录。不是后来为了某个“观点”补写的。“诗歌车间”的想法,比写《隐匿了作者的诗》,还要早几年。
无疑,写诗体现了一种自由意志,精神上的自由意志,生活中的自由选择。在生活中,我们需要让渡部分自由,比如我,为了吃饭,任教职,授课、开会、填表、指导学生论文,到学生毕业论文答辩现场,接受各项工作指标的考核,等等。我必须适时把自我放在职业角色的身后。但我主动选择了高校的教席,毕竟较之其它职场,自主的时间多了许多。我的诗歌创作,在某种程度上是要感谢自己的职业选择的。同时“及时在地”的写作理念与写作方法,也能帮助我们节省许多的时间。当然它更能帮助我们把自己逐渐塑造成自己愿意“成为”的那个人。李少咏博士在评论陆健时指出,他为当代诗歌“创造了一个自己的精神自治世界”(见2014年5期《中国诗歌》)陆健“创造”了没有并非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每个人都应该创造一个。
认真思考写诗是为了什么?“好诗太多了,人间怎么办?”(引自拙作《积水》,见诗集《路过》)。其实好诗多起来是件好事。人最终要融入人类整体。其实好诗没那么多,里尔克说,“我们终其一生,也许能写出十行好诗”(大意)。好诗是几千年来无数中外学子、诗人的呕心沥血堆出来的。所以“有时候我的诗不要那么好”的说法,主要是想表达“既不希望自己的诗歌不好”、也“希望能给别的诗人带来一点启发”、“我的作品里有我生命的闪光”这三层意思。希望读者不要因为这句话曲解我。
我现在写诗,除了长诗,都在手机上写,差的就删掉。当然有时候不能马上判断优劣,后来一看原来留下来、发布出去的有不少差的、让我脸红的呢。这时我就用“我岁数大了,脸皮厚了。不在意”来“涮”自己一下。
见到太多“学而优则仕”,我个人也曾经是个“名利之徒”。想想颇觉羞惭。见过太多人,把文名置换成实实在在的利益。见到众人仰视作家,去电视上大谈如何不被别人坑骗,识人术,人性的黑暗面,以此显示自己的那点聪明,自称人生导师,嘴脸丑陋。这是不折不扣的堕落。如今我想要的诗歌,即时、在地、真实,有着直感的穿透力的诗歌。不断滋养善良敏感的心灵,追求无羁自由、坦率的性情表达,和自然,和人群,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文字的在场体现。最心仪具有冲击力和粗砺感的诗歌。李霞的“不局限于某种流派及方法的极致演绎,而是按照自己的诗歌道路前行,在写作中达到一种表现了智识深度、情感情绪、风格特色的平衡”(大意)。此言甚得我心。他知道我最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今年10月16号,在《诗刊》组织邯郸赵王酒业联合举办的“首届赵王诗酒艺术节”期间,我和北京诗人姜念光、河北承德作协主席王琦谈到国内诸多诗歌奖项的评选机制时,说到我以后再也不会参加那些作者申报、寄送诗集(作品),等待初评、复评、终评结果的“评选”。这个过程充斥着对作者的不平等,俯视的姿态。参评者像被选“秀女”一样处于完全被动的、被审视、被评判的身不由己的位置。况且这些机制的缺陷过于明显,政策划定范围,领导意志,人情关系。等等。比如某奖项,四年评一次,一次五人,主旋律作品一位,军旅题材的一位,女性书写的一位,当红诗人(或民族题材或边地题材)一位,剩下一位就不知道是谁了。像一个拼盘,诗人是盘中的一道菜。有的是横行于行业内的“相互评奖”。最常见的是“小圈子内”的评奖。你没得过奖对吧?咱就“设”一个,包你满意。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再参与此等游戏。比这件事更早的,今年5月30日“第七届大河诗刊签约诗人创研班暨颁奖典礼”上,陆健所做的题为《面对AI写诗,人脑的弹性度》的专题分享,我就说到不要为了获什么奖项写作,尽管大奖能给你带来无尽的世俗利益,小奖满足你短暂的“情绪价值”。首先,写作的目的不是获奖,追求获奖等于自己要先向某些“规则”低头,写作本身意味着与世间的一切讲求平等,是为“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其二,你低头也没用,可能你一辈子连蛋糕的味儿都闻不着。低头的次数多了,你连抬头的力气、心气儿都丧失了,还怎么写?写作就是培养自己永远不低头。那次,我还谈到自己会逐渐地不再主动投稿,尤其是被一审、二审、三审、四审的纸媒。不请别人给自己写评论。逐渐退还到写了作品只给自己看,像照镜子一样地读自己的诗歌。最终是不写,只是在生活中感受,只自己心底留存——在这世界上体会和认知到的诗意。人言“道成肉身”。我虽不能成道,保留肉身却实实在在能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最后是寂灭,消失,像我在《路过》那首诗里说的那样,“他擦去了自己的手/只留下大片的透明还在”。同时我无权要求别人和我同频,尤其年轻作者,应机的让步可以理解,却要有底线,知道自己最终要的是啥。不该随波逐流的时候记得刹车甚至转向。末了,还是像居里夫人说的那般,“荣誉就像玩具,只能玩玩而已”(转引自拙作《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
但是我想要的又不仅仅是这些。文学终归是人学。我想如果所有人、起码是尽可能多一些的人,喜欢诗歌,随时挖掘自我内心的诗意,维护内在的人性之善。坚守自我,不媚俗,不妥协,每个人的骨头都不弯曲,都发光,带着尊严。它会改变我们的人生,净化操守,文化环境,提高整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坍塌官本位和金钱至上的基础,让民族真正复兴,肯定与否定共兴,跟上先进文明的步伐。自由民主,平等每一个人,按下每个人上人的头颅,融入人类文明共同体,这才是中华民族融入人类共同体的入场券。不然我们的写作的价值到底能体现在哪里呢?
我经常想,我很对不起诗歌。我这个诗歌学徒,虽然已经尽力了,但是我的作用太小,我应该怎么做才好?面对权力的傲慢,我不卑微但弱小如此,我竭尽努力效果有限。我对视着所有,我的诙谐、戏谑的写作风格,鄙视的东西太多,惦念的东西太多,使我无法平静。难道我还有其它的路可走吗?我在《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中说,“书写自己被命运指定的诗篇”,我做到了多少?只有一个词可以定义,那就是一个“不堪回首”。
2026年11月1—12日。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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