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雪线之上,故事还在继续
——党益民长篇小说《天牧》的结尾艺术
袁竹
一、枪声停了,她回来了
雪线之上,枪声停了。余木疑惑地走进帕克镇的“天牧牦牛肉馆”,一下子愣住了。只见满脸羞红的李雪,从洒满阳光的一张餐桌旁边站了起来……
就这么一句,没了下文。李雪为什么来,余木是什么反应,娜珍在旁边又是什么表情,统统不写。读者刚被演习场上那场“猎狐”行动折腾得喘不过气,刚跟着卓玛从雪坑里爬出来、从野牦牛的蹄子底下逃出来、从空包弹的骗局里醒过味儿来,作者却把镜头一甩,扔到一间飘着牛肉汤味的饭馆里,让一个姑娘红着脸站起来。然后,没了然后。全书到此结束。
这一章的开头可不是这样的。王言站在队列前,不拿花名册开始点名,然后是一连串不容喘息的命令:“……这次行动,你们没有狙击分队,没有增援分队,没有技术保障分队……每名队员只配备一支手枪、一把匕首……每支手枪里只装有一颗子弹……我命令你们,立即出发!”
从“立即出发”到“站了起来”,这一章从命令的紧绷滑向日常的松弛,从“只准活捉”的绝对律令滑向一个姑娘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小说不肯在紧张中收束,它非要拐个弯,回到饭馆的餐桌旁,回到阳光照进来的地方,让一个被警察抓走的姑娘意外的出现在帕克镇,正如她之前突然意外地出现在边境牧场。这个弯拐得让人措手不及,但恰恰是这个措手不及,让读者合上书之后还得琢磨半天:李雪来干什么?她和余木之间会发生些什么?饭店女主人娜珍神秘的笑里又藏着什么?
这些问号,作者一个都不回答。结尾的留白不是仓促收场,而是一的叙事节制:该停的时候停。枪声停了,那个神秘的姑娘回来了,生活没有给出答案,却把无法猜测出的结局留给了读者去想象。戍边在继续,反恐在继续,反间在继续,几段爱情在继续,谁和谁开花结果,作者没有给出答案。小说的门就那么开着。谁都可以走进去探秘,但未必能找到答案,因为生活不可预测,答案仍在未来。
二、空包弹打中了什么
一颗空包弹,打不穿钢板,打不死人,但它打中了别的东西。卓玛查验过枪膛里的子弹,没发现问题。次央取出弹头看了又看,说“这弹头不是白色的,很正常呀”。直到余木从雪地上坐起来,拍着屁股上的雪问:“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你们手枪里装的都是空包弹吗”,两个女兵才傻了眼:卓玛吃惊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次央取出自己手枪里的子弹,看了看,疑惑地说:“这弹头不是白色的,很正常呀!”来的路上,卓玛也查验过枪膛里的子弹,没有发现是空包弹。她从次央手里夺过子弹,仔细看了看,一脸惊骇:“这子弹被人做了手脚!怎么回事?”余木嘴角上扬,微微一笑:“这是你们大队长的手艺。”
“大队长的手艺”——这句话轻飘飘的,分量却很重。王言把空包弹做得跟实弹一样,连卓玛这种老手都骗过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他要的不是一场“演”给谁看的演习,他要的是让女兵们在“以为会死人”的压力下做判断。卓玛在次央被匕首抵住脖子的那一刻扣了扳机,她以为自己击毙了一个恐怖分子,实际上打出的是一颗空包弹。她违反了“只准活捉”的命令,那是在“次央命悬一线”的瞬间做出的决定。王言要看的,就是这一瞬间。
余木后来跟卓玛坐在沙丘上,把王言的全盘计划抖了出来:“……那个电话,就是王言打来的……王言说,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女兵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你们进行对抗演习,怎么损怎么来,目的就是要打败她们。下个月,山地旅要参加战区的实兵对抗演习,山地旅的对手是C旅……王言担心你们女兵会拖后腿,所以想在对抗演习之前,让我们充当‘磨刀石’,摔打摔打你们女兵。……”
“怎么损怎么来”——这句话把演习的性质说透了。王言不是在考女兵们的战术动作,他是在考她们在信息不全、装备受限、对手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空包弹是这场考试里最损的一道题:它让女兵以为自己在打实弹,实际上打的是空气;它让卓玛在“击毙”余木之后满心羞愧,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打中。
但这里有个问题值得多想一层:如果卓玛当时手里真的是实弹呢?她那一枪打出去,余木就真的倒在雪地里了。王言用空包弹替她兜了底,可战场上谁来兜底?小说没有追问这一层,它让卓玛满脸羞红地说:“难怪,我刚才感觉后坐力不足!”然后就让这件事过去了。这个“过去”有点太快了。也正因为快,读者才会在合上书之后替作者来填补:训练可以设计底线,战争却没有;演习可以预设“空包弹”,战场的抉择却往往只给一次机会。空包弹打中的,不只是卓玛的判断,也打中了演习与实战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生死缝隙。
三、那面镜子照见了谁
山洞里很黑,镜子突然一亮。卓玛看见一个人用枪对着她,她也用枪对着那个人。洞内昏暗寒冷。走到一半,卓玛突然感觉左侧有人,她迅疾转身,用枪对准了那里。那人也用枪对着她。但是她马上发现,那人是她自己,原来洞壁凹陷处放着一面镜子。其他队员也在别处发现了镜子。
“恐怖分子”在洞壁上放镜子,当然不是为了给女兵们整理仪容。镜子的用处,是让进入山洞的人在高度紧张中把自己的影子当成敌人,消耗判断力,迟滞行动。但小说不止于此。卓玛在镜子里看见的是自己——一个举着枪、绷着神经、随时准备扣扳机的自己。整场演习中,女兵们其实一直在跟一个镜像中的自己作战:“敌人”用的是她们的装备,模仿的是她们的战术,甚至那个从后面搂住次央的蒙面人,用的就是女兵们学过的擒拿动作。余木的“磨刀石”五人组,说到底是一面会跑、会跳、会扔爆震弹的活动镜子。
演习结束后,余木坐在卓玛旁边,说的却是另一面镜子——五年前那场造成赵哲中队长牺牲的战斗:“我搜索到敌人狙击手的那一刻,发现他们已经瞄准了沙丘后面的李海和田喜,情急之下,来不及向队长汇报,我就擅自移动狙击位置……队长是为了救我……今天话赶话说到这里,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也没想得到你的原谅。”余木他看见敌人瞄准了李海和田喜,他做了选择;赵哲为了救他,做出了牺牲自己的选择,扣动了扳机。今天在野牛谷,卓玛看见蒙面人的匕首抵住次央的脖子,她也做了选择,扣动了扳机。两个选择时隔五年,却照进了同一面镜子——在情急之下,一个人到底该按规矩来,还是该按本能来?余木说“我至今也不知道,当时自己那么做,是对还是错”,这句话飘在雪线上空,没有落下来。小说没让它落下来。
镜子在这里既是道具,也是隐喻。它照见的不是脸,而是人在极限处境中的判断:你以为你在瞄准敌人,其实你也在瞄准自己;你以为你在遵守命令,其实你也在违背命令;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也在把另一个人推向牺牲。小说不急着给这些选择打分,它只把镜子摆在那里,让读者跟着卓玛一起,在昏暗的洞壁前愣了一下。
四、谁在驱赶牦牛
野牦牛往谷口跑,人被追着往台地上爬。谁在赶,谁在跑,谁在看,三件事搅在一起。恐怖分子用炸弹驱赶野牦牛,想把女兵们踩死在谷底。余木的人扔了两颗爆震弹,把牦牛赶回山谷。余木事后关掉干扰器,对卓玛说:“你不要紧张,是我的人扔了两颗爆震弹,驱赶野牦牛返回山谷,否则,我们都会有麻烦。”
手段一样,目的不同。恐怖分子赶牛是为了杀人,余木赶牛是为了不让牛跑出山谷惹出真麻烦。小说在这里没有评价谁对谁错,它只是把两件事摆在一起:同一群牦牛,同一道山谷,同一套驱赶的动作。演习场上的“敌人”和“自己人”,用的是同一本操典。后来的两个特战旅的激烈对抗时,方大校在导调组的帐篷里跟余木说到王言的“软肋”:“做人不能狂妄,但是作为军人,有时候,还真需要一种敢打必胜的狂劲,只要他不被狂妄冲昏了头脑。”“是的。”余木说:“他狂妄,但不狂躁。”
“狂”这个字,放在王言身上是合适的。他把二十一个女兵扔进野牛谷,给她们空包弹,给她们狡猾的“恐怖分子”,给她们机器狗和电磁干扰,还让余木的“磨刀石”五人组“怎么损怎么来”。这种搞法确实够狂。但余木说他不狂躁,意思是王言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要的不是把女兵们打趴下,他要的是让她们在真正面对战场之前先吃够苦头,先被自己人狠狠摔打一遍,摔完了还能爬起来,这样才有可能取胜。
结语
《天牧》不肯给读者一个圆满的结尾。反恐行动胜利了,对抗演习结束了,间谍案破了,但故事并没结束。恐怖分子随时还会再来,间谍还会继续渗透,余木还是那个余木,该放牧放牧,该巡边巡边。李雪被释放了,回到高原来了,然后呢?没有然后。小说把“然后”留给了雪线之上的风,留给了读者。
作者不给你哭的机会,也不给你笑的机会,给你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开放式结尾。但恰恰因为这样,让故事有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让余木这个人立住了——他不是英雄,他是一个心里扎着刺、手上干着活、日子还得往下过的退伍枪王。那根刺拔不出来,小说也不替他拔。雪线之上,故事没有结束,生活还在继续。
这种开放式结尾,并非单纯的技法留白,而是作者高度自觉的现实主义叙事选择,是整部作品最具文学新意与思想深度的艺术设计。它区别于传统军旅文学、边疆题材小说惯用的戏剧化闭环结局——事件尘埃落定、人物精神彻底和解、命运获得圆满归宿。《天牧》摒弃人工化的完美叙事闭环。小说中所有外部风波、矛盾案件的平息,仅仅是边疆日常里一段短暂插曲的终结;真正的守边、兴边、生态守护、人心安顿,是循环往复、无始无终的高原边境日常。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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