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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词不虚
——从“薄言”“兮”“的”说起
王瀚林
【内容提要】
文章讲的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道理:诗里那些“没有实际意思”的字——的、了、兮、吗、却——往往才是最要紧的字。
文章用老子的话开篇:车轮能转,靠的不是三十根辐条,而是轮毂中间那圈“空”。虚词就是诗句里那圈空。比如项羽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把“兮”字拿掉,这口气就断了;李商隐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千般滋味全压在“只是”轻轻一转上。文章还反过来说:李清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十四个字,其实字字都是实词——这恰好说明虚词的本事是藏在暗处、不露痕迹的。
文章纠正一个常见误会:当年白话文运动并没有打倒虚词,只是把文言的“之乎者也”换成了白话的“的了着吗”。从粤语“食咗饭未啊”,到今天年轻人说的“绝了”“绷不住了”,虚词一直在替我们安放情绪。最后落在徐志摩那句“悄悄的我走了”上——这句诗的虚字一个都不能动,一动,告别就变成了记叙。
一句话概括:实字撑起诗的骨架,虚字让诗活起来。所以说——虚词不虚。
一、毂中之空
《道德经》第十一章连下三喻:“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归结为一句:“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辐条围出的是车,让车轮转起来的,是毂中那圈空。诗的虚字就是毂中之空:撑起句子骨架的是实词,让句子能转、能转出余味的,是虚字让出来的余地。
虚字指什么?现代通说:介词、连词、助词、语气词、叹词;副词算虚算实,各家语法书至今不一——这条界线本就带着弹性。而古人看得早,也看得清。马建忠《马氏文通》分实字虚字,虚字辖介、连、助、叹四类;更早的刘勰在《文心雕龙·章句》里已分门别户:“‘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乃札句之旧体;‘矣’‘哉’‘也’‘乎’者,亦送末之常科。”末了八字断得干脆:“据事似闲,在用实切。”看着闲,用起来切——这八个字,就是本文要证的话。
界线有弹性,却不可不辨,因为汉语的虚实常共居一字之身。同一个“之”,在“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史记·项羽本纪》)里是动词,往也;在“薄言采之”里是代词,指那车前草;在“鹏之徙于南冥也”(《庄子·逍遥游》)里是助词,只在主谓之间轻轻一扣。西方语言并非没有虚字,希腊拉丁的小品词一样繁密;差别在于汉语的虚实之间没有形态的栅栏,一字可虚可实,全凭语境。分清虚实不是学究气——认不出哪些字在暗中出力,就谈不上虚实相生。
二、“兮”:一声荡开
《史记》记了两首楚歌。垓下之围,项羽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沛中还乡,刘邦击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同一个“兮”,在项羽是末路的呜咽,“虞兮虞兮”一声叠一声,越叠越沉;在刘邦是草莽的胸襟,风起云飞,一荡千里。不妨试抹去它——“力拔山气盖世”,气断了,唱不下去。“兮”是乐句的换气,也是情感的摆幅:失路的人靠它一唱三叹,得志的人靠它一泻千里。后来苏轼泛舟赤壁,“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楚声的余韵未断,仍靠这个字荡着。
三、“薄言”:织进节奏的虚字
《诗经·周南·芣苢》三章十二句,只换了六个动词——采、有、掇、捋、袺、襭——框架纹丝不动,全凭“薄言……之”这只虚字的格子,把动作一格一格织进去。“薄”是何意?毛传说得干脆:“薄,辞也。”无实义,只是声音,是节拍,是采撷时此起彼伏的应和。抽去它,六个动词各在各处,那一场欢快的集体劳动就散了架。
虚字之于节奏,犹古琴之“吟猱绰注”:左手在弦上的小幅摆动,谱上未必细标,音却因此有了呼吸。苏州评弹里的“呀”“嗳”,陕北信天游《赶牲灵》里垫在句中的“那个”——“走头头的那个骒子哟,三盏盏的那个灯”——都是同一件事:语义近于零,情韵全在其中。
四、“只是”与“却”:转折处见人心
虚字里最有戏的一类,是转折字。李商隐《锦瑟》收尾:“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千头万绪,全靠“只是”轻轻一别:不是如今追忆不起,是当时已先怅惘,如今追忆,更是隔着怅惘望怅惘。辛弃疾《丑奴儿》收尾:“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识尽愁滋味的人不肯说愁,一个“却”字岔开去说天气——万钧重量,都压在这个轻飘飘的字上。虚字不载事,载的是事与事之间的落差;诗里最痛处,往往不在名词动词上,而在这轻轻一转的关节里。
五、十四个实字:缺席也是证词
也该替实字说句公道话,因为汉语诗性另有一条“省虚”的路。《声声慢》起手十四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字字皆实:寻、觅是动词,冷、清、凄、惨、戚是形容词;七组叠字之妙在声不在虚,齿音舌音磨出一片清冷。马致远《天净沙》前三句十八字,“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纯是名词并置,一个虚字也无。正因为日常语言处处靠虚字缝合,这十八字的“裸奔”才成了奇观。实字的功夫在显处,虚字的功夫在隐处——八大山人画鱼不画水,满纸空白都是水;虚字用得好,读者只觉情致婉转,不见字在使力。
妙的是,李清照自己在这首词里做了虚实两面的示范:起手十四个实字,收脚却是“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怎”是疑问副词,“了得”是助词性的收束,千钧愁绪交给几个虚字轻轻一兜,兜住了。王国维论词,说它“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这份曲折宛转,一半是长短句的功劳,一半正是虚字在句缝里的针脚。
六、换防,不是剿灭
虚字的故事讲到近代,拐了一个大弯。流行一种印象:白话文运动起来,虚词遭了围剿。恰相反。核《文学改良刍议》,“八事”之中并无一条针对虚字;这场运动真正做的,是把文言虚字系统——之、乎、者、也、矣、焉、哉——整体换成白话虚字系统——的、了、着、吗、呢、吧。这是换防,不是裁军:文言靠省略与语序紧缩成句,白话的文法肌理恰恰全靠虚字撑开,虚字不减反增。胡适自己的十六字方针,“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两个“的”字,就是白话虚字在自家门口的呼吸。
七、“的”:白话诗的秤砣
换防之后,新诗立刻受惠。闻一多《死水》起句:“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一个“的”字如秤砣,把句子压得四平八稳——闻一多讲“三美”,音尺要匀称,全靠这些不显眼的字配重。余光中《乡愁》四章一式:“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窄窄的船票”“一方矮矮的坟墓”“一湾浅浅的海峡”,四个叠字全押在“的”上,克制到近乎吝啬,酸楚却一层层压进纸背。
散文同理。张爱玲《半生缘》:“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字面平淡,虚字在暗中织网:“过得”之“得”把时间织进主观感受,“尤其”递进一层,“对于”把泛论收到人到中年这一档,“都”再一挥手,把十年八年拢作指顾之间。虚字密到不觉其密,才是散文的好功夫。
口语诗把这层功夫推到明处。于坚《尚义街六号》开篇两行——“法国式的黄房子”“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两个“的”字,照样是诗;满纸“的”“了”“着”,句子与说话几乎齐平。看似不炼,实是另一种炼: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炼的是实字之惊;于坚炼的是虚字之平——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断。
八、“了”:情绪的尾巴
句尾的语气虚字,是虚字中最贴肉的一族。粤语问一句“食咗饭未啊”,“咗”正是“了”的方言分身,“啊”把关切吊在句尾不肯落下;闽南话“汝食未啦”,一个“啦”字,嗔怪与疼惜都在里头。到了网络时代,句子越压越短,句中的“的、地、得”常被省去,句尾的语气字反而爆发——“绝了”“服了”“绷不住了”。省得掉修饰,省不掉情绪的尾巴:“了”就是情绪的残存物。
至于机器写作:语言模型按概率落字,“仿佛”在它那里是一串概率分布,在人这里是一点迟疑。虚字承载的,恰是这些无法被0和1穷尽的犹豫、迟回与言不由衷——围棋的“气眼”,看着是空,实则生死所系。《周易》说“穷则变,变则通”。虚字在键盘时代如何变貌尚不可知,但只要人还要迟疑、还要转折、还要言外有意,这类字就不会失业。
九、悄悄的我走了
徐志摩《再别康桥》收尾:“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字两见,“正如”轻轻一搭,“不”字一收,一串虚字如丝线串起离愁,又似水墨的留白引人遐思。试动它一个字:“悄悄的我走了”改作“我悄悄地走了”,意思未变,诗已死——状语起句,人未出而声先柔;一旦倒装,就成了记叙而非告别。虚字之妙,正在这不可挪动的一寸之间: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亏。
回到老子:“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辐条围出车,虚字围出诗。辐条人人看得见,毂中之空却要静下来才看得见。读诗读得久了,才知道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字,才是诗句关节处真正的支点——当其无,正是诗的转动之处。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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