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水线上,遇见节气
——读郑小琼诗集《城市的节气》有感
王海云
读完郑小琼《城市的节气》,我久久不能平静,耳边仿佛回响着车间机器刺耳的轰鸣,一种低沉、憋闷的震颤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在她笔下,那些冰冷的机器不再只是车间里的器物,早已长在她的身体之中。劳作,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想告诉我们,疲惫不只是劳累、紧张、压抑那么简单。人,就像一块被切削过的铁器,身上留着细碎的铁屑,心底依旧怀着一份期盼。
2001年,郑小琼从四川远赴东莞,走进五金厂、电子厂,站到流水线上。这段真实的打工经历,是她写作的源头,也是读懂这本诗集的钥匙。她不是隔岸的旁观者,本就是万千劳动者中的一员。机床、螺丝、机油、白炽灯、蛇皮口袋、身份证件……这些在诗中反复出现的物象,并不是她刻意堆砌的修辞,而是她日日要面对的生活。
熟悉郑小琼诗歌的读者都知道,她早期的作品里,“铁”是最常见的意象,冰冷、沉重、坚硬,记录着打工人日复一日、身不由己的生存实况。多年之后,到《城市的节气》,其写作有了明显的转向。她不再停留在直白的控诉里,而是将二十四节气引入工厂与城市。立春、清明、立秋,这些本属于乡土田园的时序,落在车间、宿舍,落在厂房冰凉的水泥地上。节气不再是装饰性的意象,而是漂泊者安放精神的坐标,是她为打工者寻得的专属时间标尺。
农耕时代缓慢的节气时序,和工厂紧迫的工业节奏碰撞交融,正是这本诗集最动人的地方。《立春,鲤》是最打动我的一首诗。“一个离乡的女工/向城市递来缓缓上升的青春/立春的光线在她脸庞上刻下角度奇特的漩涡/她无法捉摸的年轻笑容让我相信/春天,总是对的……”一个“递”字,交出的是少女全部的青春,是托付给陌生城市的自己。立春的阳光落在女工脸上,光影旋转成奇特的漩涡,那漩涡里,藏着的是劳作的疲惫。一句“春天,总是对的”,是历经苦累之后,依旧对这个世界心存期盼,让人相信,不管生活多困苦,春光总会如期而至。《清明,鹑》里,“在雨的物候凝望暮雨中的山行道/我身体里那台孤寂的切削机/穿过祖先们落脚的山谷,斑鹑们/急促的叫声让我拥有斑鹑们的思维……”暮雨山道是故乡的记忆,切削机是工厂刻在骨血里的印记,乡土的物候与工业的创伤在她身上重合。《立秋,蝉》里,“秋天在机器上吃着我们和铁块/图纸像窗外的夹竹桃伸出一截孤独……”秋天本是草木凋零的时节,在这里,人和铁块一样,一同被时光、机器消磨。节气走进厂房,不是美化苦难,而是让漂泊的人,仍能循着熟悉的时序感知四季。
节气的底色之下,是不曾淡化的工业现实,是藏在文字深处的疼痛。《产品叙事》里,“暂住证、健康证、未婚证、流动人口证、操作资历证……它们排队,缄默着,压着一个个蛇皮口袋跟疲倦的脸”。一个“压”字,道尽异乡打工人的漂泊之重。人们外出谋生,蛇皮袋里除了必需的生活用品,那一沓沓证件,是绕不开的枷锁。还有“湖南话在四川话的上铺做梦……甘肃话的机器咬掉了半截江西话的手指……”天南地北的打工人挤在狭小的宿舍,方言交织,流水线高速运转,意外说来就来,猝不及防。文字语气平静、克制,其中却藏着难以言说的伤痛。这些沉重、真实的现实,构成诗集的底色,也说明节气无法消解流水线的辛苦,只是给了劳动者一处可以安放情绪的精神角落。
在冰凉的机器与时序之外,还有乡愁、记忆与人与人之间柔软的惦念。燕子、溪水、星辰,这些带着乡土气息的意象,托举起打工人细碎的情思。《燕子》里,“它们上下翻飞,我重新回到叫声中,时间已陈旧/记忆的山丘像祖母一样转身离去/唯余窗棂下苦枣树的叶子,依旧枯荣轮回阅读沧桑世事……”上下翻飞的燕子,唤起旧日美好的回忆,可时光流逝,亲人们慢慢老去,只有草木一枯一荣,静静见证着人世的沧桑。《在溪边》里,“我以为破浪是永恒的/它们日夜流淌,发出古老的声响/又迅速扑向岸边,缓缓消逝……”奔流的溪水,像一面镜子照见打工者碎片化的时间,他们被流水线裹挟着,身不由己。《记忆》的笔触更为柔软,“你的瘦小,我记得的,像一颗星,在我的视野里出没,又坠落旷野。像孤独的人群,却站在孤独之外……”这首诗完全跳出了车间的沉闷压抑,转而写人与人之间淡淡的牵挂。底层劳动者有着相似的困顿,可孤独却各有不同,彼此遥遥相望,却难以真正抵达。这份柔软,和节气一样,是从故土带来的念想。
通读整本诗集,不难看出郑小琼一贯的写作立场:她从不居高临下地替群体发声。不少书写底层的作品,总是倾向于直白的控诉,而郑小琼始终带着“我”在场,写长在自己身体里的机器,写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画面,文字的力量,都来自真实的生活细节。她的文字朴素真切,没有晦涩花哨的修辞,铁屑、斑鹑、图纸、溪水放在同一首诗里,自然而随和,毫无生硬之感。这份质感,来自长久的阅读,更来自流水线日复一日劳作的馈赠。
合上书,那句“春天,总是对的”又在心头响起。它不只是赞美春光,更是对无数千里漂泊、辛苦劳作却一直向上生长的青春的肯定。铁是冰冷的,节气是温柔的。工业秩序将人拆解成标准化的零件,机器可以切割身体、规训时间,却夺不走劳动者代代相传的时序感知。节气消解不了流水线的苦难,却为异乡漂泊者提供了独属于自己的时间标尺。
四季交替,春去春回。这份扎根乡土的节气记忆,正是劳动者不曾丢掉的精神根脉。而我作为一个读者,也在这些诗句里,完成这场与流水线、与节气的相遇。
2026年11月4日-11日
【简介】 王海云,山西晋城人。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诗选刊》《星星》《飞天》《山西文学》等刊物发表诗作,入选多种年选或选本。获《世界诗歌》杂志社“诗和远方”专题诗赛金奖、世界诗歌网2024年度诗歌奖“创作奖”。参加上海大学首届中国网络诗人高级研修班。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