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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潮与灯火之间

在寒潮与灯火之间

——在《羊城晚报·花地》副刊发表诗歌的创作谈

 

作者:王晓波

 

从大学毕业走上社会,我一直在公职单位工作。旁人看来,这份工作安稳、规律;真正进入生活以后,我才慢慢知道,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不容易,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承受着不易言说的重量。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常里,我开始更认真地看身边的人,看那些从家乡南下、在厂房与街巷之间奔忙的打工者。他们离乡背井,把汗水留在流水线上,把思念写在给家人的信里,把对家人的责任留在一张张汇款单上。我的《他乡》组诗,便是写给他们的。

《寒潮》里,寒潮越过黄河长江,席卷岭南大地。我迎着寒风穿过坦露躯干的桐林,站在邮箱前。邮箱不会说话,却“知道我在诉说什么”,静穆地凝视着我;为自己是爱的信使而心暖。诗的最后,我写遥远的你一定很寒冷,伸出你的小手吧,让我呵一口暖气,你拆开这封信时,会听到我的呼吸。这不是凭空想象的抒情,而是我在南方生活、工作期间,对漂泊者情感方式的一种理解:他们不轻易说苦,也不习惯把思念喊得很响,所有的牵挂都压缩在一封信、一次问候、一口暖气般的安慰里。生活的艰辛是真实的,心里的温暖也是真实的,诗歌要做的,不是把艰辛放大成呐喊,也不是把温暖粉饰成虚幻,而是让两者在朴素的语言里彼此靠近。

《雨》写“南下三载”,每逢岭南雨季,淅沥淅沥的雨丝朦胧了厂房、街道、城市,也朦胧了我的眼睛。千年干渴的家乡滴水贵如油,岭南的雨丝何时洒湿黄土高坡,湿洒庄稼、野草,洒湿你和孩子的心窝。这里的雨不是风景,而是距离。岭南多雨,家乡缺水,同一个“湿”字,一边是被雨丝朦胧的厂房,一边是对黄土高坡庄稼与亲人的念想。写这首诗时,我越来越感到,诗歌不必替生活下结论,它只需把这种错位、这种牵挂、这种说不清的酸楚与温热呈现出来。南下打工者的生活艰辛,不只在劳动强度和生活条件上,更在“身在岭南、心在故乡”的撕裂感里;而他们心里的温暖,也正来自对家乡、对孩子的爱。爱让寒潮里有呼吸,让雨丝里有心窝。

《大雪灾》原载《羊城晚报》2001年2月28日《花地》副刊,后来获得2001年度“中山市文艺精品奖”。这首诗写风暴挟着雪雹狂啸,白皑皑的世界一片惨寂,写大雪灾像画家、雕刻家,把天地描绘成一片死白,把牲畜塑成一具具冰雕,又像暴君、怪兽,吞噬牲畜、村落和原野。可我没有让诗停在灾难的惨烈上。在雪雹扑面、冰屑割衣、不见黎明、不分巳午未的时辰,牧民们点燃了心灯,在远方机械的蜂鸣中,在雪原隐约的灯闪中,听到了黎明到来的音讯。写灾难,是为了写人如何在灾难中守住心灯;写死白,是为了让那一点灯闪显得珍贵。这样的处理,与我此前《他乡》组诗以及此后书写普通人的方向是一致的:不故作豪言壮语,也不把苦难写成展览,而是相信人在困境中仍有互相取暖的能力。

广东著名诗评家杨光治先生曾写诗评文章《情感的真切倾诉——评王晓波的诗歌》,先后刊登在《广州文艺》和《中山日报》。他评价说:“可贵的是,无论写的是一花一草那样的小东西,还是关系着国家民族命运的大事,他既不故作豪言壮语,也不装作洒脱清高,更没有将无聊的调侃和无病的呻吟嵌进诗行里。他坚持用自己也就是广大读者所能接受的语言来抒写真情实感,因此他的诗路是正确的。”这段话对我既是鼓励,也是提醒。诗歌可以写寒潮、雨丝、大雪灾,也可以写夜读时的一盏灯、巷口的一串车铃;题材大小并不决定诗的高低,关键在于情感是否真切,语言是否诚实,是否对得起自己看见的生活和遇见的人。

《夜读鲁迅》原载《羊城晚报》2010年11月30日《花地》副刊,后来载《诗林》杂志2013年第1期,又被《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选载。写这首诗,缘于某个无名书报地摊上,盗版《鲁迅全集》隐现其中,我捧起翻阅,感慨良多。是夜夜半早醒,推窗远眺,朗月当空,想到过去曾收录在全日制课本的多篇鲁迅作品,如《药》《为了忘却的记念》《阿Q正传》等,部分篇目在教材中的收录和编排有所调整,而繁华街市的书报地摊却见盗版《鲁迅全集》。我在诗里写“我害怕深夜/孤独无眠的漆黑”,也写先生的呐喊声惊醒了昏睡中的灵魂;写在没有星月的深夜害怕孤独漆黑,又写旷野传来的呐喊声让我不再感到孤独、不再害怕漆黑。最后我写摸索中努力擦亮手中的火柴,渴望手中这点烛火能让我找寻到光明,能让我们不再害怕孤单。这里的鲁迅,不只是教科书里的作家,更是一种在暗处仍然发声、仍然寻找光明的精神。诗歌写到这里,我更加确认:真正的抒情不是躲进小楼,而是把个人的心跳与时代的声音接上。

近年发表在《花地》上的《等待花开》《秘密》,延续的仍是这种对日常情感的注视。《等待花开》写风只掀开半页春天,桃枝轻颤,露珠悬而未圆,蜜蜂停在蕊边,不敢碰那半分腼腆。我站在风前,不催,不扰,不言,等一场细雨轻轻落在眉间。《秘密》写老邮差的车铃锈了、晾衣绳上并排的麻雀、路灯下最长的影子轻轻勾住另一个影子,也写傍晚六点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着,窗外有人喊“收衣服啦——”。这些诗没有宏大叙事,却想留住生活中那些轻而真切的瞬间。秘密是什么?也许就是一个人正站在别人一生的某个角落,而自己并不知道。诗歌写作于我,常常就是发现这样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并把它们妥帖安放在语言里。

回望这些年的诗歌创作,从《他乡》组诗到《大雪灾》,从《夜读鲁迅》到《等待花开》《秘密》,我越来越感到,诗歌在《花地》发表,是对我创作的肯定和支持。《羊城晚报·花地》副刊以持久的版面接纳这些来自生活现场的诗句,让寒潮中的呼吸、雨丝里的乡愁、雪灾中的心灯、深夜里的呐喊和厨房窗外的喊声,被更多读者看见。这种肯定不是让我刻意把诗写得更“像诗”,而是让我更坚定地用自己所能接受、也是广大读者所能接受的语言,抒写真情实感。社会工作的不容易,南下打工者的艰难,普通人的温暖与孤单,都值得被朴素地写下来。寒潮会过去,灯火会亮起,而诗歌应当站在寒潮与灯火之间,替那些不常说出口的心事,保留一点真实的温度。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我曾在《羊城晚报》经典副刊《花地》与《晚会》发表一些诗文。借此短文,向历任责编老师致以诚挚谢意。尤其感谢《花地》万振环、左夫、何龙、黄咏梅、吴小攀等编辑老师的悉心帮助和鼓励,编发了我的一些诗歌和诗评文章,多年来的认可与鼓励,让我始终笃定自己的创作方向,坚守真情写作,一路坚持至今。

 

2026年11月14日,于中山


羊城晚报诗选:王晓波诗歌精选六首

 

作者:王晓波

 

■他乡(组诗)

 

寒潮

 

寒潮,寒潮

越过黄河长江

席卷岭南大地

我迎着寒风

穿过坦露躯干的桐林

站在邮箱前

邮箱知道我在诉说什么

静穆地凝视着我

为自己是爱的信使而心暖

如今,遥远的你一定很寒冷

伸出你的小手吧

让我呵一口暖气

你拆开这封信时

会听到我的呼吸

 

雨

 

南下三载

每逢岭南雨季

淅沥淅沥的雨丝

朦胧了厂房、街道、城市

朦胧了我的眼睛

 

千年干渴的家乡

滴水贵如油呵

岭南的雨丝

何时洒湿黄土高坡

湿洒庄稼、野草

洒湿你和孩子的心窝

 

(原载:《羊城晚报》2000年1月19日《花地》副刊)

 

■大雪灾

 

风暴挟着雪雹狂啸

暴风挟着冰屑怪叫

白皑皑的世界一片惨寂

不见太阳出来打个照面

 

大雪灾 大雪灾

你是哪来的画家、雕刻家

你把天地描绘成一片死白

你把牲畜塑成一具具冰雕

大雪灾 大雪灾

你是暴君 你是怪兽

你吞噬了牲畜、村落和原野

 

在雪雹 扑面

在冰屑 割衣

在不见黎明

在不分巳午未的时辰

牧民们点燃了心灯

在远方机械的蜂鸣中

在雪原隐约的灯闪中

听  到  了

黎明到来的音讯

 

(原载:《羊城晚报》2001年2月28日《花地》副刊。注:该诗获2001年度“中山市文艺精品奖”)

 

■夜读鲁迅

 

我害怕深夜

孤独无眠的漆黑

黑夜里的心跳声

让人更加战栗

 

先生的呐喊声

惊醒了

昏睡中的灵魂

夜色迷茫

在没有星月的深夜

我害怕孤独漆黑

旷野

传来的呐喊声

让我不再感到孤独

让我不再害怕漆黑

 

摸索中

我努力

擦亮手中的火柴

我渴望手中这点烛火

能让我找寻到光明

能让我们不再害怕孤单

 

注:在某个无名书报地摊,盗版的《鲁迅全集》,隐现其中,捧起翻阅,感慨良多。是夜,夜半早醒,推窗远眺,朗月当空,悠然想到,过去曾收录在全日制课本的多篇鲁迅作品,如《药》、《为了忘却的记念》和《阿Q正传》等,现已悄然“退出”教科书,而繁华街市的书报地摊,却见盗版的《鲁迅全集》。

 

(原载:《羊城晚报》2010年11月30日《花地》副刊;《诗林》杂志2013年第1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

 

■等待花开

 

风只掀开半页春天

你便停在半开的瞬间

桃枝轻颤

露珠悬而未圆

 

蜜蜂停在蕊边

不敢碰那半分腼腆

云慢慢走

阳光浅浅

 

我站在风前

不催,不扰,不言

等一场细雨

轻轻落在眉间

 

(原载:《羊城晚报》2026年3月11日《花地》副刊)

 

■秘密

 

老邮差的车铃锈了

在巷口拐弯时

总会漏掉几个音符

那些年寄出去的信

有些至今还在路上——

 

晾衣绳上

两只麻雀并排站着

偶尔啄一下对方

风穿过它们之间

带走几片羽毛的体温

多么轻啊

像我们始终没能说出的

那个名字

 

路灯亮起时

影子从脚底漫出

最长的那个

轻轻勾住了

另一个

 

你问秘密是什么?

 

是傍晚六点的厨房

油锅滋滋响着

窗外有人在喊:

“收衣服啦——”

 

而你不知道

此刻你正站在

别人一生的

某个角落

 

(原载:《羊城晚报》2026年9月15日《花地》副刊)

 

图片1

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著有《山河壮阔》《骑着月亮飞行》《雨殇》等5部;主编《那一树花开》《诗“歌”中山》《中山现代诗选》等13部;曾获人民日报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中山市优秀精神文明产品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其诗学评论《吹掉泡沫 还诗歌以亮丽》(载《人民日报》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苟同的错误诗学》(载《作品与争鸣》2003年7月)曾受到广泛关注;诗歌作品载《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风》《青年文摘》《作品》等刊物;入选《中国诗歌选》《中国诗歌年度选》《中国新诗日历》《中国爱情诗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每日一诗》《天天诗历》《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选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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