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变奏曲

（川剧高腔剧本）

 

编剧：远山

 

题材：现代川剧・新编大戏

声腔：高腔为主，穿插巴山山歌、川北民间小调，部分场景用胡琴。

 

人物表

杨小萍：主角，巴山姑娘，先后为放牛女、追梦少女、丧亲妇人、北京护工、送奶工、回乡实业家，旦角（闺门旦→青衣→正旦）。

我（老年作家）：叙述人，老生，串场画外、舞台旁白。

刘团长：县剧团伪善掌权者，净（粉脸）。

杨青山：杨小萍之父，背二哥，老生。

周红秀：小萍之母，青衣。

杜家兴：小萍上门丈夫，石匠，武小生。

余老太太：北京四合院老人，老旦。

李成俊：交通局技术员，后为小萍丈夫，老生。

刘淑华：山村妇人，摇旦。

孙桂英：妇女主任，泼辣旦。

县委书记、苟乡长、王书记：配角老生。

背二哥、村民、护工、剧团演员、工地乡民等群角。

舞台说明：川剧现代戏，虚实结合，采用写意转景，不用实景硬换；天幕投影切换巴山群山、老旧小区、北京街巷、山村工地；帮腔承担画外叙事，是本剧核心。

 

序幕 拂晓奶车

 

舞台灯光：冷蓝，拂晓。天幕：城市老小区，晨雾淡淡。幕后高腔帮腔起。

帮腔（低沉沧桑，老年作家视角）：二十五年黎明光，街巷轮车破晓霜。日日相逢无片语，只观眉眼识红妆。

舞台：侧台推出道具三轮奶车，玻璃奶瓶叮当作响。

杨小萍（二十出头，青衣扮相，口罩遮半面，白围裙）推车缓步上，脊背挺直，动作麻利，默默取瓶、入木奶箱，全程不语。只露一双清亮眼眸。

老年作家（老生，穿灰运动便服）从另一侧缓步踱出，二人擦肩而过。

杨小萍垂眸，只顾手中奶瓶，目不斜视。二人交错而过。

作家（旁白，站台侧，不介入表演区）：每一个拂晓，天未大亮，我晨练出行，便遇此送奶女子。风霜雨雪，岁岁年年。相逢千百回，未吐一言。不知她家住何方，不知她悲欢过往，只待天光一亮，便消失于长街尽头。

灯光缓缓收暗。黑场。帮腔落。

字幕投影：二十五年之后……

 

第一场 小区初逢

 

灯光转暖，晨光熹微。天幕：小区大门，市井喧嚣，早餐铺白雾蒸腾。川剧打击乐，小锣、铰子，市井节奏。

作家（休闲装束）踱步上场。“叮铃叮铃”，三轮车铃响。

杨小萍（年近五十，卸去口罩帽子，深蓝围裙，发髻挽起，眼角细纹，正旦扮相）蹬三轮上，停于单元门口，摆放奶瓶。

作家驻足，凝神望着她背影，快步上前两步。

作家（面带感慨地拱手）：这位大姐请留步！廿五晨昏擦肩过，今朝方见玉颜容，原来竟是俏芳容！

杨小萍直起身，手持奶瓶，回身爽朗一笑。

杨小萍：先生莫要过夸奖， 日日街巷两相望。 虽无言语相交讲， 眉眼相逢廿五霜！看你日日晨步往，缘何不见取奶浆？

作家（摇头一笑）：鄙人肠胃难承奶，从未订奶到宅堂。二十五年观来往，风雨送奶历暑霜。你的人生多跌宕，愿作笔墨记沧桑。

我本编剧兼撰稿，愿将身世录篇章。怕你送奶时光紧，微信闲时诉衷肠。

杨小萍（略一思忖）：先生既是文场将，采访叙说又何妨！只恐夫人生嫌障，无端惹得是非扬。

作家：拙荆亦是文墨匠，深知采风非荒唐。

递出名片：小小名片望收纳，送罢鲜奶再加腔。

杨小萍双手接名片，小心揣入围裙内袋，跨上三轮，铃铛一响，下。

灯光聚于台口虚拟手机屏幕，投影微信弹窗：好友申请 —— 送奶工杨小萍；一行行文字飞快滚动。

帮腔：一纸微言诉过往，字字血泪忆山乡。 巴山云雾千重浪， 把人思绪引回旧草堂！

灯光柔转，天幕叠化：巴山万重群山，云雾翻涌。转场。

 

第二场 巴山故土

 

场景：靠山村杨家小院。土坯房写意布景，石磨道具，玉米、红辣椒悬于台沿。川北巴山小调起。

童年小萍（小旦娃娃生）跟在大黄牛（道具牛）身后赶磨，挥小木棍。杨母（青衣）一旁罗筛面粉，口唱巴山民间小调。

杨母（唱小调）：一把扇儿连连，正月正那个溜溜；家家门前呀呼嗨，挂红灯闹莲花！

切转：半山腰山道。一群背二哥（群角）背架上场，打杵敲山石，“笃笃”作响。

杨青山（老生）混在队伍当中，高亢山歌帮腔响起。

背二哥齐唱山歌：背架压肩山路陡，打杵支身歇脚头，山高水远谋糊口，莽莽青山渡春秋！

换景：山坡。

少年杨小萍（闺门旦）长辫垂肩，眉心一点美人痣，立于高坡放牛，放声高歌。

杨小萍（唱高腔，嘹亮开阔）：青山叠叠接云天，山歌一曲绕峰巅。心中藏下登台愿，要作百灵唱世间！

帮腔：大山困住闺中女，一腔鸿志寄丝弦。

杨家小院黄昏。杨小萍背猪草牵牛回院。杨母迎上。

杨母：我儿割草归来晚，你父背货转山还，快到厨下看稀饭，盼他归来解饥寒。

收光。转堂屋夜场。煤油灯一盏，摇曳微光。小萍伏案苦读。

杨小萍（念）：寒窗伴尽煤油光，山歌嘹亮震山冈。汇演登台心向往， 盼能展翅出山梁。

帮腔：天赋歌喉人皆仰，一腔憧憬盼荣光。

 

第三场 汇演惊变

 

天幕：青龙镇中学礼堂，红灯横幅 “中学生文艺汇演”。打击乐热闹。报幕员（女角）台侧报幕。

报幕员：下面，杨小萍独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杨小萍盛装登台，亮开歌喉，高腔演唱改编。满堂掌声。

刘团长（粉脸净，中山装）端坐前排，目光紧盯小萍。一曲唱罢，满堂喝彩。

众人退场，刘团长缓步走上，握住杨小萍手腕。

刘团长（假意爱惜，语气恳切）：深山藏此金凤凰，嗓子清亮世无双！县团正缺台柱将，随我回城试锋芒。考核若得登金榜，公份吃穿离山乡！此事切记莫声张，谨防旁人搅祸殃！

杨小萍（又惊又喜，唱）：听罢言语心激荡，梦想今朝落身旁。 但愿得登台歌唱，把理想偿，跳出这重重大山万道墙！

灯光切：县剧团办公室。脸谱挂满墙壁，桌上堆叠曲谱。

杨小萍拘谨坐于椅上。

刘团长倒茶，花言巧语，步步逼近。

刘团长：几番考核你皆上，天赋容貌世无双。编制只剩唯一榜， 多少人情暗中帮。此权在我手掌上，你若随我结鸳鸯，休管家中妻房在，我便为你铺锦章！

杨小萍大惊，身子向后退缩。

杨小萍（厉声）：团长休要胡乱讲！赏识原是歹心肠！

刘团长（脸色阴沉，威逼）：机会到手切莫放，不识抬举返山乡！ 刘团长上前动手拉扯杨小萍。

“啪！”一记响亮耳光。

川剧亮相。杨小萍浑身颤抖。

杨小萍（怒斥）：你是人面兽心歹豺狼！

她把刘团长一把推开，夺门奔下

黑场。幕后风声凄厉。

帮腔（悲怆）：锦绣幻梦一耳光，满腔憧憬化寒霜。一腔歌唱登台望，碎作残泪满山冈！

 

第四场 祸起山洪

 

夜，山间险路。杨小萍踉跄奔跑上场，衣衫凌乱，泪流满面。

转杨家小院。杨母见女儿失魂落魄。追问之下，小萍哭诉遭遇。

杨小萍（哭唱）：假意提携实欺诳，污我清白坏肝肠。登台梦想成虚妄，含辱奔回旧山乡！

杨母（抱住女儿，唱）：闺女切莫心悲伤，骨气二字值千箱。戏不唱来书还望，金榜题名出山梁！

灯光跳转。村口大榕树。村民群角喧哗。

村民甲（高声）：喜讯传来高声讲，小萍考上大学堂！

帮腔（喜调转沉）：山沟飞出金凤凰，奈何学费压胸膛。

杨家堂屋夜。一家三口分拣药材。

杨青山：为凑学费把货扛，蹚水渡河走山冈。纵然山道多险障， 要送我女向远方！

杨母：阎王碥路多凶浪，夫君旧伤未得康！

杨青山：背哥一生闯岩嶂，这点凶险又何妨！

天幕：暴涨山洪，浊浪滔天。雷声、洪水轰鸣音效。

帮腔（凄厉）：连日山雨河水涨，滚滚洪涛卷山冈。为筹学费把命丧，滔天浊浪葬儿郎！

噩耗传来。杨母急火攻心，卧病在床。

杨小萍（跪于堂屋，孝衣素服，哭唱）：老父遭水丧山岗，家中负债母卧床。大学通知书空在望，万般无奈断学堂。为偿债、救娘恙， 只能够招婿上门解祸殃！

打击乐，唢呐，婚庆欢快曲牌。杨家小院挂红，双喜高悬。迎亲队伍上场，唢呐锣鼓齐鸣。新郎杜家兴（武小生，石匠打扮，胸戴红花）。拜堂仪式。

司仪：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搀入洞房！

帮腔：红绸喜字映庭堂，哪知命运又相伤。

数场蒙太奇写意串联：杜家兴山间打石，锤錾叮当；杨小萍学做豆腐，石磨隆隆。简短过场，不用大段对白。

夜场。山间险地音效。

帮腔：背运器材崖边往，一步踏空坠山冈！新婚又把夫君丧，苦命人儿雪上再加霜！

杜家兴不幸坠崖。杨小萍再遭丧亲之痛。

 

第五场 流言与离乡

 

晒谷场。刘淑华（摇旦，怒气冲冲地上场，叉腰叫骂）。

刘淑华：便是杨小萍勾我夫郎！勾得他魂飞魄荡！

群妇交头接耳，流言四起。

帮腔：无端蜚语凭空降，口舌杀人剑似霜。

转村口大榕树。孙桂英（泼辣旦）振臂。

孙桂英：旧村长办事私心涨，我推举小萍作村长！

杨小萍（立台中，目光坚定，唱）：若得执掌乡中账，一心要把公路夯！不愿亲人丧岩嶂，打通出山万重冈！

村民或迟疑或摇头。

村民甲：开山修路冲山王，招惹灾祸到村乡！

过场：杨小萍挨户登门劝说，处处闭门冷遇。流言愈演愈烈，编排她与原村长私会。

赵国光妻子冲上杨家小院，揪住杨小萍撕扯殴打。混乱之中，内屋一声闷响。

灯光切堂屋。杨母倒地不起。杨小萍扑倒在母亲身上痛哭。

杨小萍（哭唱）：流言如刀把人伤，惊亡慈母泪千行。此地难留苦命样，辞别巴山向远方！他日挣得银钱广，必返乡修通出山的康庄！

天幕：清晨山道。杨小萍背着粗布大包袱，回望群山，转身决然走下。

帮腔：一身包袱离故乡，茫茫京城闯风霜。

 

第六场 京华漂泊

 

灯光切换，快节奏蒙太奇，多场景写意轮转：北京火车站人潮；候车厅蜷缩角落；饭馆后厨；工地伙房；小旅店。打击乐紧凑压抑。

群角老板、包工头轮番上场，言语轻薄，意图骚扰。杨小萍奋起反抗，接连被辞退。

帮腔：京城偌大无栖壤，貌美反成惹祸殃。几番欺辱几番闯，念着山中路险不肯归故乡！

杨小萍疲惫徘徊在医院墙外，看见虚拟招聘告示。眼神闪出微光。

病房场景。老旦余老太太卧病床榻。杨小萍化身护工，喂药、擦身、通宵守夜。

深夜：老太太高烧昏迷。杨小萍彻夜不眠，物理降温、揉按肢体。天光微亮，老人苏醒。

余老太太（老旦，声音虚弱）：孩子，你一夜未眠把我望？

杨小萍：大妈退烧便无恙，些许劳苦又何妨。

又一场：老人大小便失禁。杨小萍毫无嫌恶，擦洗换衣。远房亲戚上场，句句打探房产存款，老人暗自垂泪。杨小萍娓娓诉说巴山苦难身世。

余老太太（拉住小萍双手，唱）：众亲戚只把家财望，唯有你真心待我老残霜。无儿无女孤凄怆，愿认你作干女伴身旁。

杨小萍跪地叩拜。

杨小萍：母亲！叩首。

余老太太：我有熟人奶行掌，送奶谋生历晓光。搬入四合院同来往，母女相依度岁长！

帮腔起，慢板 廿五载，晓星亮，三轮奶车走街坊。一边送奶谋生路，一边堂前奉高堂。

转：四合院。老太太拿出公证遗嘱文书。

余老太太：这套宅院归你掌，不枉廿五侍奉长。

杨小萍泪下，抱住老人。灯光暗，灵堂白幡投影。老太太寿终。

帮腔：寿尽归西人已往，千金宅院手中藏。不为京城荣华享，要践当年旧誓言回故乡！

 

第七场 开山筑路

 

天幕：拍卖四合院字幕。一千三百万。杨小萍站台上，神色坚定。

杨小萍（唱）：宅院拍卖银两广，不恋繁华京城厢。当年别乡心中望，要修通山村出山的路一条！

转靠山村村口。村民轰动，群角欢呼。

帮腔：义举一声惊雷响，全村百姓喜洋洋。

县委书记（老生）登台。

县委书记： 小萍义举慨而慷，政府岂能袖手旁！机关乡绅齐捐响，技术人员驻山冈！

李成俊（老生，黝黑朴素，测绘图纸上场）。妻子早亡，孤身一人。

工棚夜。一盏电灯摇晃。二人共看施工图纸。

李成俊：此坡土质多松荡，改线方能避山荒。若是暴雨山洪涨， 路基坍塌祸难当！

山风呼啸，杨小萍递上厚外套。

杨小萍：山间夜冷风霜涨， 厚衣一件御寒凉。

舞台：大雨滂沱音效。边坡垮塌，乱石滚落。李成俊抢步挡在杨小萍身前，碎石砸伤后背。

杨小萍（惊呼）：李师傅！你身受重伤！

李成俊（忍痛摆手）：些许擦伤又何妨，保得工程保安康！

帮腔（柔情）：尘土硝烟工地上，患难相惜情意长。不谈海誓山盟讲，只共青山岁月长。

天幕：崭新柏油公路伸向群山。彩旗飞扬，通车大典。礼台同时布置成婚堂。

县委书记（证婚人，高声）：今日公路通山岗，同时花烛配鸾凰！ 杨小萍、李成俊，青山为证，新路作媒！

鞭炮、锣鼓齐鸣。二人并肩而立，望向连绵巴山。满堂欢呼。

帮腔（大喜高腔）：险道化作黄金壤，苦尽甘来配鸳鸯！

第八场 山村兴业・月圆中秋

村口大榕树。杨小萍立于台上，面对全村百姓。

杨小萍（唱）：公路修通非摆相，要教山货出山冈。先建豆腐作坊，酸水点豆本乡方。再建特产深加工厂，金银花木耳天麻往外扬。 唤回外出男儿返乡，家家团聚不分离，共享安康！

群情振奋，掌声雷动。过场写意：石磨转动，妇女推磨、滤浆、点豆腐，川剧形体舞蹈化处理，石磨轰隆，豆浆流淌。

乡长、书记上场，宣布成立靠山村豆制品股份有限公司，村民入股，民主推选杨小萍为总经理。

切作坊内。孙桂英与杨小萍闲话刘淑华。

孙桂英：那刘淑华归家闭门把房养，传闻城里遇情郎。

短场刘淑华家。夫妻争吵。小轿车喇叭声响，罗钢上场报噩耗：陈老板车祸身亡。丢下工资，扬长而去。黄勇也甩手出走。刘淑华跌坐地上痛哭。

公司办公室。刘淑华垂头丧气，满面泪痕，来到杨小萍面前。

刘淑华（哭）：昔日糊涂把人伤，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悔断肝肠！

杨小萍：瓷器破碎易，修补费心肠。知错能改金不换，既往旧事莫记账。公司聘你外联主任把业务闯！

刘淑华深深鞠躬。三人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杨小萍手机铃响。

杨小萍（接电话，大喜）：什么！黄勇一众乡亲中秋全部回乡，不再远走他乡！

黄昏。大榕树下。一众山村妇女翘首远望。远处公路，一群男人背着行李大步走来。

女人们（齐呼）：回来了！回来了！

杨小萍（笑问）：你们不再外出？

男人们（齐声）：不走啦！

月亮缓缓升上天幕，一轮圆月洒满山村。全村男女老少围聚在大榕树下，分食月饼。

全体演员列队，面向观众。

帮腔（全剧收尾高腔，雄浑悠扬）： 命运多舛变宫商， 历尽风霜志不降。 苦骨柔心怀乡壤， 明月圆圆照山乡！

大锣收，落幕。

 

远山简介：作家、编剧、导演。中润海天传媒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华文月刊》杂志副主编兼影视部主任。原中国电影文化发展中心影视部主任，中国军事文化研究会铁道兵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东方电影艺术学院客座教授。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发表和出版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800多万字，其中多篇（部）获奖并搬上了银幕和荧屏。

1985年步入影视圈，先后编导各类题材的影视剧四十多部，其中多部获奖。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