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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在欢:一个年轻人的所有知识


  2005年,“两免一补”在河南推行,九年义务教育向前迈了一个很大的台阶。在此之前,在我的家乡,农村子弟们普遍学历是小学毕业,那时候小学只有五年级,还有毕业证。上完了小学的少年小的十四五岁,大的十五六岁,个头高的可以直接去外地打工,个头小的在家呆两年,等长大了个子也都争先恐后去外地挣钱了。家里的老人把这种行为统称为“出外”,在当时的语境中,“出外”俨然是另一种意义的大学。“出外”的少年回来了,穿着崭新的衣服,带回挣来的钱,说着从各个城市学回来的一两句时髦话,让尚在学校还未发育成人的少年满心羡慕,充满向往。少年们迫不及待想要长大,出外,挣钱。大人们对孩子的期许也往往是这样的话,“多吃饭,长身体,出外了能干活才让人看得起。”妈妈会问,“等你出外了挣的钱给谁花?”奶奶们会说,“你这么皮可不行,出外了得听老板的话。”由此种种,致使学校里的学生大多身在曹营心在汉,在学校仿佛只是一种过渡,只是为了长身体,长好了身体好出外。
 
  小时候,我从电视新闻中得知,我所在的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少年们早早出外大多因生计所迫,于是当地的大环境逐渐演变为视“出外”为出路。“两免一补”推行那一年,刚好我在六年级,所谓“两免一补”,就是免杂费,免书本费,补助食宿,中学的学费一下少了很多。那一年的开学季,每个中学都人满为患,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象。每个乡镇大概十几二十所小学,只有一所中学。以往的中学学生很少,初一四个班,可能到初二只有三个班了,初三也许就剩下一个班,逐级递减,能坚持下来的学生越来越少。那一年,得益于政策的推行和宣传,生源暴增,初一从原先的四个班扩大成十个班,每个教室都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已经出外的学生重新回来上学。学校的宿舍不够,男生们只能在外面租房子。学校周边一片繁荣,老师们也都忙的不可开交,一个老师同时兼好几个班的课程。人们都以为这是个好的开始,却没想到仅仅是昙花一现。短短一个学期过后,学校再次恢复平静。寒假过后的新年 ,由于之前的惯性,那些没有上中学直接出外的人回来了,这很小一部分人带来外面的消息和各种“出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一时间追随者甚众,广州、深圳、北京 ……这些地方显然比学校更有吸引力,每一年的春节,都有新鲜的人外出,他们选择了陌生的城市而不是熟悉的学校。
 
  这就是《点唱机》这篇小说的由来,半年时间,原来的十个班减少到五个班,整整一半,这小说,讲的就是那一半少年的故事。大家离开学校的原因各不相同,家庭原因,个人原因,在“出外”这种大环境的裹挟下造就同一种结局,早早离家,出外打工。大家只接受过基础的教育就进入社会的熔炉,如同一盘生肉端到餐桌上,一切都要从头学习,让自己慢慢变得成熟,直到能够适应这张崭新的餐桌。
 
  刚从家乡来到城市的年轻人,大多胆怯,羞涩,不善言辞。这源于乡村世界的封闭,大家很少见到生人,突然来到新世界,多少有些无所适从。社会这所大学,复杂且混沌,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有人学好,有人变坏,更多的,则是在封闭的厂房里止步不前。在《点唱机》中,我为故事的主角撕开一个口子,把一个不同背景的女孩放到他的面前,面对这种崭新的“知识”,他将如何学习,他们又会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在写完之前我完全不知晓。我喜欢写不知通向何处的小说,就像现实生活中不知道自己要通向何处一样,这让人期待,也让人心慌,如同在黑暗中走钢丝一样,四周漆黑一片,只要钢丝隐隐泛出金属的光。好在在写作中走钢丝总要比在生活中安全的多,前提是要有支点,只要找到支点,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至于摔得太惨。我的偏好是以人物为支点,最好是本性善良的人,这样会比较坚固。于是我从那一半“外出”的少年中找到这个男孩,从日后的城市生活中借来这个女孩,用他们连起钢丝的两端,我也好奇,他们会走到哪去。
 
  在这个男孩面前,女孩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她深不可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新的知识。我让男孩保持他最原始的认知状态,简单如同白纸,他的书本知识,周遭的流行文化熏陶,父辈的言行影响,这一系列被动教育造就了他。直到遇见女孩,他开始和知识互动,他从感到新奇,不理解,到理解,到崇拜信任再到畏惧质疑,最后去用行动印证,这一系列探索知识的全部过程下来,他似乎有了不小的成长,沿着那根细细的若隐若现的钢丝,走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位置。回过头再来看这一程,他看似走得轻松,实则不然。并不是女孩在钢丝的这一端指引他走过来的,女孩是深不可测的,他看不见这一端的景象,之所以能走过来,全靠他自己。女孩只能授他以“鱼”(那场性爱?),真正的“渔”(最后的出走)是他自己找到的。正如他无意中的那番申诉,“从前的她只是守着点唱机,别人点什么她就唱什么,她想要做点唱机的主人,只唱自己想唱的歌。”他最终决定离开,回去找父亲把没有说清楚的话说开,大致也相当于拿起了点唱机的麦克风为自己而歌吧。
 
  现在似乎可以这么说,这段钢丝走的还算成功,确实,这篇小说写出来我也算喜欢。这得益于小说中的两个支点,这两个人物善良,且主动,这样的人物会缔造充满希望的小说,而不是让人憋屈的小说。如同我身处的现实,2005,距离现在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如今当我再度回到家乡,曾经的孩童已经长成新的青年,他们大多在高中读书,我的堂弟在高三,正为高考而冲刺。家长们虽然依旧“出外”,对于孩子,倒是稍微变了些期许。“能上就上,上了大学找个好工作肯定比打工强。”这是我三叔对他儿子讲的话。甚至连奶奶们,也开始欣赏学习好的,而不是出外早的,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种令人欣喜的改变。当然,我绝不会告诉我的奶奶或者三叔,上了大学之后恐怕依旧要“出外”,依旧要给人打工。这其中的区别和他们一时难以解释,大家虽然最后都是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赚钱养家,但一开始就奔着“鱼”去,定不如先找找“渔”好。以上,算是我一些浅薄的理解。
 
  来源:《小说选刊》 
  作者:郑在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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