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文坛动态 > 正文

尹学芸:成谜的又何止是历史


尹学芸:成谜的又何止是历史
 
  中国作家网:您创作此部长篇的初衷是什么?看您在题记中提到将本部长篇献给父亲,此部长篇的书写与您的父亲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尹学芸:如果说,年轻的时候确有什么梦想的话,那就是写砖头厚的一本书,献给父亲。这个情结陪伴了我很多年。后来,父亲去世了。
 
  回头想一想,父亲是不曾嘲笑我有梦想的极少数人之一。不管作品有没有变成铅字,女儿会写小说,这就是与众不同。下雨天,父亲跷着二郎腿躺在炕上看《斯大林选集》的样子总是浮现在我的脑海。父亲识字不多,不知他都从中看到了什么。这一点,我从未与他交流。很多年后我参加市作协举办的活动,有些作家朋友对我的状态特别好奇,总有人问我:你在村里的时候境遇怎样?乡亲们看得惯吗?他们会不会说闲话?
 
  我从始至终就有一个信念,不管什么活计,别的女孩会的我要会,别人不会的我也要会。这是我在村里立足的一个根本,千万百计要做一个跟别人一样的人,这种感觉现在想起来也很紧张。
 
  我喜欢“一生一世”“地老天荒”这样的词。喜欢恒久和一成不变这样的表述。就像我在题记里写的那样:献给父亲:在苦难的历程中,我们学会了爱护别人和我们自己。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但我们自己知道自己,这就够了。
 
  就够了!
 
  当然,我知道,这唯心了些。可除此之外,我们在暮色苍茫面前,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父亲看不到这本书了,他被岁月风尘掩映了。这是让我悲伤的事。自从我有写这本书的念头,便想象着如何念给父亲听。开始是坐在父亲的床头,后来是坐在父亲的坟前。然后,一页一页烧掉那些文字,父亲也许就能看见。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这能带给他些许安慰也未可知。是的,我一直这样想。许多年前我对他的期许是,活过爷爷(爷爷活了八十四岁),等着我。可他让我失望了,活到七十三岁就不耐烦了。这让我的一些想法都落了空。人物和故事一直都活着,后来,竟像父亲一样被埋葬了。许多年,真的是许多年。人物和故事慢慢活转,从幕后走到前台。但我许久都没完成这件作品,我完不成它,是因为没有这样的信心和动力。起初是磨磨蹭蹭,后来干脆让他们淡出了视野,这些人物,看似和我血肉相关,我却可以很久想不起他们。可某一日,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就发现,他们仍在长河里游弋,期期艾艾地,等待着被描绘,也等待着被叙述。我是唯一能拯救他们的人。这简直让我惊骇,原来,我还有这样一种身份和责任,不可推卸又责无旁贷。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是被感动了。我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甚至是被自己感动。只是,仍有些拿不准。曾经反复修改到殚精竭虑,可还是有些心虚,就像洞藏的田鼠,总怀疑这不够好那不够好。有时自己也疑惑,对文字的那种自信和把握都去了哪里呢?
 
  中国作家网:您过去的小说创作的地理背景一直游走在罕村与埙城之间,而在此部长篇中,时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历史空间延伸了近百年,地理空间扩大到了整个冀东地区。您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改变?
 
  尹学芸:冀东是一片曾经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包括二十二个县,蓟县只是其中之一。直接的、间接的、形形色色与此相关的人物和故事我都曾走近过。那时搞文史资料,经常翻山越岭去寻访。那些老人都还健在,对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如数家珍。我曾经在一户人家的炕上坐了一天,记满了厚厚一个采访本。老人的一个抽屉里放着许多战利品。子弹壳、手枪套、照相机的外壳,都是日本鬼子那里缴获的。老人给我讲一个游击队员如何练枪法,打飞鸟不算本事,游击队员都是神枪手,他们练枪法要在树上拴个萝卜,把萝卜打成空心才算。烈士陵园就在不远处,遭遇战战而牺牲的烈士们都很年轻。我去了不知多少次,那里有谜一样的东西令人不能释怀。到底谁是那次秘密会议的泄密者,历史早有定论,可民间另有说法,老人另有看法。真相到底是什么,时过境迁已经不重要了,但作为幸存者,他有话想说啊!
 
  如今,他也故去不知几年了。历史掩埋了一切可以掩埋的东西,望着那片蓊郁的山脉,我经常有无语凝噎之感。什么都在它眼里,可它无法言说。
 
  人心和人性,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放到大的历史背景下去考量,个人留下的或许只有一个轮廓,甚至包括我的父亲。我们遥遥地回望,看到的也只是能够看到的。
 
  成谜的又何止是历史。
 
  中国作家网:您擅长于写平凡的普通人生,有评论家认为,您的作品“在看似不算宏大的篇幅中,写尽人世种种微薄的艰难与善良,于日常中见真知”。此部长篇也是倾力塑造了两位性格截然相反的姐妹李勋和李荃,历尽千般磨难,终生都没有向命运妥协,虽历尽岁月风尘,但难掩人性光芒。您是如何看待这种评价的?在李勋和李荃身上,您希望表达什么?
 
  尹学芸:微薄的艰难与微薄的善良,最早是文学评论家张定浩提出的,让我非常感动,这是真正读懂了那些文字的人给出的评语。平凡的、普通的人的付出和给予,在时代长河中无不与“微薄”有关。即使你给出的情义无价,也难说不是微薄意义上的情义无价。在宇宙的浩瀚和世界的广博面前,个人的一切都显得卑微而渺小,更别说我们本身就是卑微而渺小的存在了。但我们不会因此而丧失意义,浩瀚而广博也是由一个一个分子组成。一次会议上与张定浩老师碰到一起,我特意表达了感谢。
 
  李勋和李荃的身上,寄托了我对那个年代女性的种种想法和看法。无疑她们更接近传统,但也更走向叛逆。对立而又统一的复杂人性在这对姐妹身上有了充分的体现。就像她们终身都无法彼此原宥却又终身彼此牵挂一样。无疑,她们都是“正”的化身。她们忠诚自己,亦或忠诚信仰,不偏离所行进的道路。她们都属于个性突出而非完美无缺的人。肉体酿造的灰浆嵌进构筑时代的砖瓦间的缝隙,使自己成为了大时代的参与者见证者。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生命在百转千回中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成长,我们奈何不得岁月,任由它像河流一样向前奔涌。时过境迁,唯有一样能够留住,那就是我们对亲人和家国深沉的爱。就像我在题记里所说的,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但我们自己知道自己。这就够了。
 
  李勋和李荃这两姐妹可说是“与共和国同成长、共命运的”典型人物形象,她们成长于战争年代,经历了民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的成立以及成立后的重大历史事件。她们虽是伴着共和国成长起来的千千万万小人物中的一分子,但她们的身上寄予着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家国情怀”的精义,两姐妹为国为家倾尽一生的精神值得我们来书写和弘扬。 
 
  来源:中国作家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19/0809/c405057-312846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