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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019年中国网络文学男频综述

寒冬之中 别开生面
2018-2019年中国网络文学男频综述
 
  近两年的网文行业一直面对严峻挑战,形势的严酷,从资本市场的反应中可见一斑:行业龙头阅文集团2017年11月在香港上市后,两年时间里市值就跌去超600亿港币。寒冬的来临,直接原因有二:游戏、影视等关联产业入冬导致的IP(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识产权)潮冷1;中国互联网人口红利耗尽和“多元娱乐”兴起后的付费阅读见顶。
 
  其中,IP潮冷还只是一时的风潮起落,受影响的无非是大资本和一线作家,浮华散去,对网络文学的长远发展未必不是好事。但随着新入网人口的减少与短视频、音频听书等新的文娱形式的崛起,行业发展的核心指标——付费读者人数和付费收入都有所下降2。此外,力度空前的“净网行动”也将网络文学带入“严监管”的新常态。
 
  在这幅肃杀的光景外,网络文学的发展仍别有洞天,只是静水深流不易察见。在“粉丝经济”的支撑下,受技术、市场和政策交织影响的网络文学,在商业模式、互动机制等方面都有新发展,特别是在作家作品层面更有重大转型和进化。虽被外部力量反复冲击,但“内力深厚”的网络文学仍稳步向前。
 
  免费阅读与付费阅读之争
 
  2018-19年,网文行业内部最大的事件是免费阅读的崛起。
 
  2018年5月,趣头条旗下米读小说上线,以首创的“免费阅读+观看广告”模式引发了持续至今的免费阅读冲击波。这一模式是以较低的价格向中小网站购买中底层作者批量生产的用于“充书库”的“套路文”,为对质量要求不高但对价格敏感的用户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再通过大量投放广告来盈利。依靠这一模式,六个月内,米读小说就收获了4000万用户,同时日均用户使用总时长达到约4000万小时。2018年底,米读小说成为仅次于掌阅、QQ阅读(阅文旗下)的第三大移动阅读平台。3
 
  2018年8月,连尚文学推出连尚免费读书,读者主要为三四线城市和乡镇中的网络小说爱好者以及盗版网文阅读人群。到2018年12月,连尚免费读书月活跃用户近3000万。4
2019年,七猫免费小说依靠重金推广后来居上,在年中超越米读小说和连尚免费读书,成为国内第三大移动阅读平台,并获得百度巨资入股。在日趋激烈的竞争之下,众多免费阅读平台开始签约原创作者,并为作者带来了不比订阅收入低的广告分成收入。
 
  为应对免费阅读的冲击,掌阅推出了永久免费的得间小说,阅文也在2019年1月上线了飞读小说。相较其他免费阅读APP,飞读小说诞生较晚,但在内容上拥有绝对优势。阅文此前积累的众多极具人气的完结作品,如唐家三少的《斗罗大陆》、辰东的《完美世界》都可以在飞读小说中免费阅读。
 
  免费阅读市场的极速扩张在网文界引起了免费阅读是否将取代付费阅读的大论争,甚至在作为网文创作中坚力量的签约作者中引发了恐慌。这一争论持续了整个2019年。各方争论的焦点在于“免费模式是否可持续?”以及“免费模式对付费模式的冲击有多大?”。
 
  其中,阅文集团CEO吴文辉的意见5是对未来趋势最有洞察力的。在他看来,“免费的商业模式和收费的商业模式,是长期并存的”,并且“免费带来的是增量市场”,吸引的是“没有付费阅读习惯、但也逐渐产生阅读需求的用户”,在更长期的培养之后,“也将有机会把部分免费用户转化为付费客户”,因为读者总会想看更好的作品。他认为“免费实际上没有涉及到商业模式的变革,只是针对内容的不同变现模型”,即把完结作品等存量内容和不具IP价值的流量作品的变现方式,从以订阅为主变为以广告为主。
 
  别有意味的是,免费阅读平台读者规模的迅速增长再次突显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到2019年上半年,中国网络文学读者虽已有4.55亿,但付费的核心读者可能不超过两千万6。不超过5%的付费率其实并不低,因为在盗版屡禁不止的网文生态中,这批付费读者是在完全可以“白看”的情况下选择了订阅自己喜爱的作品,打赏7自己热爱的作家。对他们来说,“有爱”就要通过让作者“有钱”的方式来证明,这也是免费模式不能吸引付费读者的原因——想要不花钱看书,他们一直能做到。
 
  相较盗版网文和免费阅读的读者,付费用户才是真正塑造了网络文学面貌的核心读者。因为他们的存在,从他们当中产生出来的一千多万注册作者、几十万签约作家8才能全面而深入地在作品之中反映这个时代最主流和最细微的情绪与欲望,并敏锐地为正在酝酿中的东西赋以文学的形式。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有爱”加“有钱”的“粉丝经济”之上的。网络文学诞生于市场经济条件下,商业性是内在于其文学性之中的,只有向市场证明了自身的有用性,也就是能挣钱、最好是能挣大钱,文学才能获得生存空间和成长土壤,只有爱但没钱的“靠爱发电”注定难以持续。当然,只有钱没有爱的商品交换也很难产生好的文学作品。
 
  从“粉丝经济”的视角来看,免费阅读模式就是一种冷冰冰的计算,用户还没有进化为粉丝,“有钱”也没能进化到“有钱”还“有爱”。免费阅读虽然在表面上呼应了网络文学诞生初期免费而自由的状态,但实际上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商业模式,并非真正的“免费”。
 
  在这里,读者不再是作者的直接“供养人”了,买单的是广告商。但“羊毛总出在羊身上”,广告商愿意花钱的前提是读者要跟随广告去消费,结果只是在作者和读者中间增加了不止一层中介,导致网站对互联网资本、广告行业的依赖性大为加强。资本直接介入到创作活动中,削弱了读者与作者之间的血肉联系。而失去了与粉丝团的亲密互动和相互造就,大神作家和优秀作品就很难成规模地养成。即使是付费会员免广告的模式,也使读者不再“供养”某一具体的作家或类型,而是为整个平台的服务买单。
 
  免费阅读之所以只能成为付费阅读的补充,关键就在于它还不能建立起一种“有钱”兼“有爱”的“粉丝经济”。失去了情感联结的网文创作不再具有文学活动超功利的一面,也就把自身彻底降格到了商品层面。不过,网络文学的大厦是建在商品经济的地基之上的,因此免费模式的补充也很重要,它不但再次扩大了网文行业的整体市场规模,更成为盗版读者向付费读者转化的一个新渠道。
 
  转型中的网文及其“新神”
 
  因为网络文学作者-读者在深刻、密切的互动中构成了一个超大规模的共同体,所以最受欢迎的网络小说类型和“套路”发生变化,往往也意味着国民心态的重大变动。在2017年,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网文内部发生的世代更迭,以及伴随着“90后”作者、读者一同崛起的“欢脱风”和“日常向”9。经过2018和2019年,这一趋向已经演变为一次从人物设定、世界设定和叙事风格到文学资源和代表作家的整体性换代。这是网文的第一次全面转型,对应的是已然发生或将要发生的社会转型。获2019年起点中文网月票总冠军10的《诡秘之主》(爱潜水的乌贼,起点中文网),正是这样一部具有新气象的作品。
 
  《诡秘之主》对这一转型是有充分自觉的,小说中最重要的一对人物关系即是两代穿越者之间的隔空互动。第一代穿越者罗塞尔大帝是过去二十年男频11小说主角的一种典型形象。罗塞尔携带着征服一切、掌握世界的野心和欲望穿越而来,发自草莽的英豪气让他十分善于在粗粝的风沙之中搏斗,不过再多的勇气、坚毅和狡黠似乎也不足以帮助他实现无尽的欲望。即使在“外挂”的帮助下登上巅峰,在这个神灵真实存在的异世界中,他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诸神之争中推动世界历史前进的小小工具,根本谈不上拥有发自内心的幸福和真正的自由。这一位前辈,强悍而孱弱。
 
  作为后来者的克莱恩,这位第二代的穿越者则有点“宅”。他沉醉于普通的人间温暖与世俗幸福之中,不仅没有钢铁雄心,甚至很有些中产阶级的多愁善感和小市民的庸俗气。不过,在自己所爱的生活和所爱的人被损害、被侮辱之后,他愿意且能够承担起责任,为了复仇、更为了拥有可以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而战斗。尽管成为了一个战士、冒险家和超凡力量的拥有者,克莱恩仍保留着平民心态、过盛的好奇心和某些不同寻常的兴趣——比如做一个“女装大佬”12。
 
  《诡秘之主》中的两代穿越者,对应的不仅是两代男频小说主角,更是两代中国人:改革开放的一代,以及成长在物质相对丰裕的社会里的中产一代、小康一代。划分这两代人的并不只是年龄,更是“三观”以及生成着“三观”的社会现实。他们之间虽然仍有深刻的连续性,但断裂更为明显13。
 
  通过调用“克苏鲁神话”14这一新资源,《诡秘之主》还创造出了一个新的世界。小说所构建的世界在本质上是非理性的,这一非理性的“源代码”在创世之初就被写下——造物主或曰上帝本就是“疯癫”的乃至对“祂的造物”充满恶意的。人类的理性以及建立在理性之上的文明只是一种偶然。这当然是后现代的,其实也是前现代的,是重新走进神话世界去面对人类理性无法应对、无法理解的种种不可名状的未知与恐怖。在人类可以在基因层面被改写的“后人类时代”,这种不确定性再次降临到了我们的世界。颇为惊喜的是,前沿理论动态与此暗合,首创“赛博格”一词的唐娜·哈拉维在2016年提出了“克苏鲁纪(Chthulucene)”15的概念,这一概念与加速主义一道被视为“后人类主义”之后最重要的两个理论新动向。
这一直面虚无的深渊后对世界和人类命运带有根本悲剧性理解的设定,完全改变了过去洋溢在网络小说中无限进步的乐观氛围。在《诡秘之主》中,拥有超自然力量的“超凡者”实力越是强大就越容易失控、异化成为各种怪物,对力量的无限崇拜和偏执追求由此被消解,力量由目的转化为工具,开始为获得和守护一种更好的生活服务。不再一味“升级打怪”后,对日常生活的细致描摹成了《诡秘之主》新的着力之处。把主角的生活写成一种艺术品的高标虽然还难以实现,但让人物的日常生活变得有意思、更好玩无疑成为了作家的有意追求。

  拿下2018年起点中文网月票总冠军的《大王饶命》(会说话的肘子),在书写欢乐的日常生活方面做了更多努力。小说的日常描写妥帖动人,更有一种极其独特的语言乃至美学风格:“贱萌”(表现得很讨打但又有点可爱)背后的深情,利口之下的热肠。讲好段子、让读者大笑是件不容易的事,不是“脑洞大开”就能做到,还需要追求欢乐的精神,就像相声界的老话“万象归春”(相声又名“春口”)——来自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的材料,无论是食色还是政经、文化,最后都要落在这一乐上。
 
  《大王饶命》让读者重温久违了的狂笑的感受,让人学会去笑,并记住笑的感觉,用笑声和热血,而非用戾气和铠甲来抵御人生的艰难。在这个满目苍凉的世界,面对千疮百孔的人心,这部小说让它的读者感到了温暖,得到了治愈。《大王饶命》所代表的“升级文”的日常生活转向,就是努力在用热血爆笑来救赎升级逆袭,主角不再是一个只渴望着自身无限增殖的“企业人”、“工具人”,他更关心自己和自己的生活,哪怕仅仅是体现为瞬间的快乐。但生命不就是一个又一个瞬间的连缀吗?
 
  好的喜剧总是有着肃剧的底子。《大王饶命》最打动人的是浸透在作品骨子里的一点悲凉,这种悲凉落实在了人物设定上。正因为主角吕树、吕小鱼生为孤儿的境遇,这对相依为命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才更明白该如何抓住每一次机会去笑。在某几个时刻,小说中的吐槽16和玩梗17流露出了一种深沉的悲剧气息,让读者由喜转悲,由笑转泪。尽管,更高的价值观念依然被悬置,个人成长也需要成功作为前提,但对于受众最广的主流网文,任何一点点进步都是重要且艰难的,这意味着我们这个社会的底线在缓慢而坚定地抬升。
 
  《我有一座冒险屋》(我会修空调,起点中文网)则将小众的类型带入大众的视野,和《深夜书屋》一同创造了恐怖类小说在起点的最好成绩。恐怖小说是悲剧的替代品,有类似的“净化”效果。高贵的史诗英雄的悲剧命运所带来的灵魂战栗已很难被当代读者领受,恐怖小说代之以最直接的肉身濒死体验,以死亡的直接显现来“净化”读者被种种欲望和焦虑填满的内心,并重新激发起动物性的求生本能和原初的生命活力。类型变迁的背后是社会心态和集体想象的改移,恐怖小说在男频网文里的再度兴起,显示出已经有一定物质基础的网文读者开始接受并期待着一种极限的肉身体验,而非只被困陷在“升级”这一固定、单调、抽象的快感模式之中。同时,中国狂飙突进的经济高速增长期逐渐过去,失掉时代氛围的加持后,对不顾一切代价只是勇猛精进的“升级文”,网文读者也很难再和过去一样如痴如狂了。为网文带来新气象的这批代表作家都很年轻,爱潜水的乌贼是1986年生人,2011年开始创作网络文学。会说话的肘子则是1990年生人,我会修空调更是1993年生人,且都是在2016年才开始写作。虽然没有“中原五白”18在网文圈外的知名度,但这批近年来崛起的年轻作家已是网文创作的主力。当然,迭代并不意味着取代,转型也不是说老套路就无人问津,而是形成了一种多元共生的关系。比如,《全球高武》(老鹰吃小鸡,起点中文网)就以对“升级文”教科书般的纯熟掌控而深受读者的喜爱,连载期间多次打败《大王饶命》和《诡秘之主》,获得起点中文网月票榜的单月榜首。
 
  2018-19年,值得关注的作品还有《牧神记》(宅猪,起点中文网)、《秦吏》(七月新番,起点中文网)和《大道争锋》(误道者,起点中文网)等,这些作品虽然更多是对网文传统的继承,但无一不是在相当高的难度下精益求精,继续进行“微创新”。《牧神记》在东方玄幻的旧套路上往前多走了一步,在保有玄幻的恢弘和壮阔外,又融入了历史小说的厚重,并辅以相对轻松欢快的节奏,是近年来此类作品中最有代表性的。《秦吏》是有讲故事才华的历史系研究生所写,迎难而上选择了中国王朝史中距今最古的秦,将最前沿的研究成果写成一部中华先民的创业史和秦汉风俗的浮世绘,被誉为“秦穿第一文”。《大道争锋》则对修仙小说中最重要的流派“凡人流”进行了一次升级,不但把凡人阶段的筚路蓝缕写得动人心魄,也将成长之中和成功之后的状态刻画得有模有样,没有与那个平凡琐碎乃至肮脏卑劣的现实世界割裂,但又超乎其上流露出了一缕自由王国的气息。
 
  可玩的“本章说”与“特色文”土壤的造成
 
  《大王饶命》和《诡秘之主》还有另外一顶桂冠:它们分别是2018年和2019年起点“本章说”评论最多的作品,在连载期间就获得了超过百万的读者点评。“本章说”是与移动阅读相适应的新机制,为作者-读者之间的互动提供了新空间。就与“本章说”的契合而言,会说话的肘子和爱潜水的乌贼是媒介理论家麦克卢汉所说的真正的艺术家,是能够迎向技术,并且觉察人类感知变化的专家。
 
  2015年,主打“二次元”小说的欢乐书客参照视频网站Bilibili首创“弹幕评论机制”,以便读者对小说内容进行实时吐槽。2017年2月,起点读书APP推出“本章说”等“批注点评机制”,将网文阅读参与机制从PC时代(以长篇书评为主)带进移动时代。“本章说”让使用手机阅读的读者可以在任意一段小说文字之后,非常方便地开展即时的点评,比在纸书上做批注更便利的是,作者可以立刻看到评论而读者之间也能彼此互动。截至2019年4月,起点平台上已累积产生了7700多万条读者“段评”19。这让网络时代的读者人人可为金圣叹,也让几乎每一部好作品都有了最严厉的批评家和最热心的注释者。
 
  “本章说”是最能体现移动阅读时代到来后,读者参与是如何改变小说的创作和阅读方式的。如今,对于有签约资格的作者,每一个新章节上传后,几小时之内,少则数十条,多则上千条的评论就会如野草般蔓延而出,覆盖住文本的各个层面,给作者带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应。“大神”、“小神”们都在与读者的“打情骂俏”、“斗智斗勇”中,进一步激发出创作灵感并保持住写作热情。甚至,有作者长期在“本章说”中吸取灵感而被戏谑为靠抄评论来写小说。

  普遍来说,认真写作的网文作者今天都已经离不开“本章说”了,当起点为方便自审暂时关闭“本章说”功能时,立刻有作者哀叹,“没有了本章说,完全不知道自己写的怎么样了……答应我,一旦本章说解开,立刻发几条好吗?”20幽怨之情可谓溢于言表。读者甚至更加怀念,表示“起点关闭‘本章说’,看书乐趣少一半,就像……羊肉串没孜然,喝酒没有下酒菜一样”。
 
  在各种“梗文”中,“本章说”更为读者营造了一处可以尽情玩耍的空间。作者在正文中“玩梗”,读者在评论中“接梗”,读者评论尤其是最高赞的评论成了小说阅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读小说要看“本章说”就像“刷微博”要看评论一样自然。同时,这一读者发起且占据主动的读者-作者之间的互动行为也削弱了作者对文本的“最终解释权”,小说的文本在实际操作层面,由可读的变为可写的,更进一步由可写的成为了可玩的,创造出种种只有依靠集体智慧才能产出的丰富的阐释可能。于是,不少原本习惯看盗版的读者因为想看正版阅读平台上才有的“本章说”而选择付费订阅,使用过“本章说”的用户相比未使用的,付费率高出10%21。
 
  “本章说”对读者的充分赋权使作者和读者的互动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但越出了印刷时代文学创作和阅读能抵达的边界,甚至超越了口头文学时代说书人和听书人的同盟——说书人也无法想象自己可以得到数以千计的听众的即时反馈。网络文学的类型和“套路”就是在如此高频的创作、阅读和互动中一点一滴养成的。
 
  什么是网络文学中的“套路”?简而言之,就是一套与时代情绪相匹配的叙事模式。穿越网络小说的种种“套路”之后,我们能很清楚地看到世界的深层结构,这些结构决定了我们的文学以及生活。虽然统治着我们生活的东西,也统治着我们的文学,但文学,无疑仍时刻渴望着把自身解放出来,超越当代生活去抵达一种更高、更整全的生命形式。网络文学在抚慰大众以外,是否还能拥有一种对时代的爆破性潜能呢?在“特色文”中,我们能看到作者为此付出的努力。
   
  “特色文”在网络文学中的历史其实与“套路文”一样漫长,不过一直在网文生态中处于边缘位置。我所在的北大网络文学研究论坛自2015年起就持续在每年编选的年榜中推出“特色文”,2015年的《雅骚》22(贼道三痴,起点中文网)和2016年的《十州风云志》23(知秋,起点中文网)都是有意与时代主流拉开距离、渴望着别种生活的作品,不过它们能逆势而行几乎完全依赖于作者本人的一腔孤勇。就像商业电影的兴盛最终为艺术电影创造了空间,“套路文”的极大繁荣和一批“老白”24读者的长成,再加上“本章说”的诞生,为“特色文”提供了较好的生存土壤。
 
  “特色文”中原本难以为普通读者所感受到的曲笔、深意,现在都有机会在“本章说”里被心领神会的“老白”读者一一批注,他们也由此被尊称为“课代表”。高明的作者可以不再时刻顾及一般读者的理解能力,放飞自我去寻求更好的可能。猫腻的新作《大道朝天》——或许因为是这位“中国网络文学大师级作家”25最后一部三百万字的大长篇——就隽永、高蹈到几乎切断了与大众读者的联系,跟随多年的老读者也不得不担心,《大道朝天》会不会因为飞得太高、离地太远而坠海而亡。所幸,有“本章说”踵其事而增华,章均上千条的评论为之喝彩、为之解说、为之发扬,这些评论既是帮助读者理解作品的阶梯,也成为作品本身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2018-19年完结的顶尖“特色文”《心魔》(沁纸花青,起点中文网)和《谋断九州》(冰临神下,起点中文网)就都颇受惠于“本章说”的加持。冰临神下和沁纸花青虽都极具先锋精神,但绝不背对读者写作,他们都非常渴望点击、推荐和评论,一心想寻求自己的同路人,只是由于无法放低标准,知音者还是不多。“本章说”的出现,使这不多的知音有了“一个顶一万个”的可能,可以尽情地与作者对话乃至交锋。
 
  这两部真正的“特色文”不只是在造“套路”的反,也是在造现实生活和当代价值的反。这一造反是让类型小说自己统治自己,让作者和角色都服从于小说所建构起来的那个新世界中的“第二自然”,并在其中孕育出一种不同于当代的生活方式和生命形态。读者也在阅读过程中重新确立自我,不再满足于从彻底源于当下的“套路”中获得直接抚慰。
 
  这一造反不是外来的,而是“老白”读者在追求“爽”的同时也必然追求的故事“合理性”的最高阶段,是内在于网文的发展逻辑的。就像“神话”内部蕴含着“启蒙”的要素,“套路文”本身也暗含着自己反对自己的因素——要基本合理了,读者才能代入,才能“爽”得起来;但要是完全合理了,那就和现实规则一样,一点都不爽了,对合理性的追求发展到最后就是对“套路”的造反,而从“旧营垒”中冲决出来的反戈一击,往往也是最具有爆破性的。
 
  这种价值观造反是最难为大众所接受的,但这不是故作高深,而是在追问比“爽”更重要的问题,比如,人应该如何生活。这两部小说不但提出问题,也尝试给出答案:《谋断九州》架空历史、直面苦难,正是为了在罗网困陷的现实处境中,寻觅一种真正的历史中的行动者的形象;《心魔》则在修仙世界中,以一种存在主义的方式叩问生命的本真性是否可能存在。
 
  “现实题材”的暧昧性与幻想小说的可能性
 
  在官方力量的强力引导下,“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在近两年越来越受到关注。2017年刚开始推介时,文学网站百般搜罗也只能推出不知名作家的不知名作品来“冲奖”,而两三年间,顶尖大神已是纷纷响应。2019年,唐家三少写出“大运河题材”的《隔河千里秦川知夏》,管平潮则交出“网络安全题材”的《天下网安:缚苍龙》,蒋胜男也推出“严肃历史小说”《燕云台》。主流媒体有了“现实题材网络文学迎来爆发期”26与“拥抱现实主义,网络文学终于登堂入室”27的说法。
 
  网络文学或许已经登堂,但“现实题材”却不等于现实主义。现实主义的定义尽管有宽有窄,但始终是一种具有批判性和战斗性的文学主张。而“现实题材”网络文学的提法则有其暧昧和不确定之处。一般的理解,这是针对网络文学以幻想题材为绝对主流的一种反拨,目的是要求网络文学承担与其体量和影响力相匹配的社会责任和教化功能,只要能够弘扬“正能量”,“现实题材”网络文学作品可以不具有现实主义精神,也可以继续使用网文的创作手法如“重生”、“系统”等,只是描写的内容应当是“现实”的。
 
  然而,仅仅因为题材的不同,“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就可以比幻想类的作品更能反映现实社会吗?詹姆逊认为:“文学素材或潜在内容的本质特征恰恰在于,它从来不真正地原初就是无形式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具有了意义,既不多于又不少于我们具体社会生活本身的那些成分:语词、思想、目的、欲望、人们、地点、活动等等。”28正如詹姆逊所言,文学素材都“既不多于又不少于”我们具体社会生活本身的那些成分。在网络文学中,被认为是“现实题材”的小说对现实的反映并不会比幻想类的修仙、玄幻小说多一分,被视为“神神鬼鬼”的文学素材对现实的把握亦不会比都市、农村题材少一分,它们都关乎当代人的欲望、活动、想象方式等。
 
  如前文在论及网络文学转型时对具体作品的分析,幻想小说并非不反映现实,有时还以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方式更深刻、更直接地抵达了现实的深层结构和当代人的深层心理。从偏向现实到耽于幻想,更多是当代人特别是年轻人审美经验变迁的结果,而这一变迁也同时发生甚至首先发生在游戏、影视、动漫等文艺形式中。审美经验的变迁背后是生命经验的流变,这种流动如大江东去,绝难逆转——要知道,在“95后”和“00后”那里,长销数十年的《平凡的世界》和金庸小说也已不再流行。若只提倡“现实题材”,忽略幻想类的作品,恐怕会造成官方品味和大众趣味的割裂。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网络文学要抗拒承担其应有的社会责任。网络小说一直在发挥着积极的社会功能和意识形态功能。作为当代中国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文化工业产品之一,它在持续地抚慰大众、凝聚人心,是弥合分歧的“社会水泥”,也是完成劳动力再生产的精神环节的关键部分。尽管这一文化工业的固有功能早被阿多诺、霍克海默等思想家指出了内在其中的“欺骗性”,但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于大众层面,已是退而求其次的次好选择,也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现实情况。
 
  在这一点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与幻想类型网络文学的作用和形式是相同的,它们都是以“YY”29的方式实现对社会矛盾的想象性解决。为什么“现实题材”也只能是白日梦般地“YY”呢?因为“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30的前提是对现实矛盾有现实性的解决方案,或者说至少要有解决问题的希望和提出问题的空间。在对人类未来进行总体设计的宏大叙事瓦解后,尤其是在“短20世纪”31结束、战争与革命的主题被和平与发展的主题取代后,在全世界范围内,文学以对现实直接喊话的方式介入社会的方案就已经没有了,甚至连空间都很狭小了。
 
  在网络文学中,虽然矛盾的解决总是想象的(但未必总是虚假的),但代入主角的读者就能“爽”了。只提出问题,不解决矛盾,在读者看来就是“找虐”,而且是“虐了白虐”。尽管,我们还可以保有这样一种信念:提出问题的人并不需要给出答案,准确地说出了错误/虚假的东西,那么真理/真实也就呼之欲出了。这样的“死磕”固然可歌可佩,但已并非是注定带有虚构性的小说的任务了。
 
  2018-19年,《大医凌然》(志鸟村,起点中文网)和《重生之出人头地》(闹闹不爱闹,掌阅文学)分别代表了两种最典型的“现实题材”小说。《大医凌然》是最典型的虚假解决现实问题的“现实题材”作品。志鸟村以“硬核”的专业知识赢得了包括大批医务工作者在内的读者的赞美,但他以写实的态度和笔法营造出的现实感极强的医院环境和医生形象,只是为了让矛盾解决起来更“爽”。主角凌然克服种种当下医学领域的难题和医药卫生体制的痼疾,靠的是从天而降的游戏化的“系统”乃至自身天神下凡般的容貌。不过,在批评其虚妄之时,也不要忘记这几乎是现有环境下唯一可以细致描摹社会现状和问题的方式,何况作品在帮助读者打发时间之外,还以有趣的方式提供了大量的专业知识。
 
  《重生之出人头地》运用了网络都市小说的经典写法,即以重生者的后见之明来实现个人成功乃至圆满。小说的高明之处,在于以高超的写实功力将故事写到就算没有重生这一“外挂”也可以成立的地步,读者恍惚之间,几乎以为看到的是狄更斯式的19世纪欧洲现实主义大作。作者把主角的枭雄之姿与时代的风云变幻刻画入骨,写出了资本主义上升期的生猛之气。更可贵的是,作者不只瞩目于出人头地者,还每每将大时代里小人物普通乃至卑琐的生命中的光耀瞬间定格下来,以抵抗对现代社会中的受害者和牺牲者的漠视与遗忘。虽然名为“出人头地”,但主人公最终仍直面了市场经济中改变个人生活和拯救自己灵魂之间的永恒冲突,并以巨大的代价做出了抉择。
 
  这两部都市小说的完成度都很高,但在这个被宣判为“ There Is No Alternative”32的世界,失去主义和理念的引领之后,摹仿现实的小说也别无选择,只能与现实的逻辑同构,最多在以世俗成功为最高价值外还保有某些人道主义的关怀。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幻想类的小说就能轻易翻出全球垄断资本主义的“五指山”,它们甚至是更进一步带着这一当代逻辑穿越回历史,穿越到平行世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穿越者就是殖民者,是要在对过去未来无穷时空的全面殖民中证明当下生活方式的战无不胜和坚不可摧。
 
  可是,在想象的世界中,人真的也不可能拥有另外一种生活了吗?取材于被这个理性的世界压抑下去和排斥出去的种种神话传说、古典英雄和民间文化的异世界和历史空间终究还是带来了一些抵抗的可能性。从其他的空间中生长出来的独特的文明样态和社会形式,为我们重建当下的社会生活和个体生命提供了资源。
 
  一如《大道朝天》的主角井九,对读者而言,他绝不是殖民者,而是带着我们一同去往古典-未来世界朝圣、观光的时空旅人。而作者猫腻,这位可能属于一切时代的小说家,作为穿越古代而来的现代人和寓居现代都市的异界来客,他在用小说接引有缘之人回到-去往古典-未来世界的“应许之地”。
 
  “新媒体文”、文学的阶梯与神话式启蒙
 
  2019年7月2日,微信官方公众号“微信派”发布《到此为止吧,小黄文》,对在微信公众号引流的涉黄“新媒体文”进行严厉的声讨,并宣布仅在本年的前七个月,微信团队处理的违规小说账号就超过6.6万个。此前,全国政协委员、网文作家唐家三少也曾提议加强对此类新媒体平台的审核,并表示“‘新媒体文’不是网络文学”。同期,主流文学网站也多次发声,为被这些作品败坏名声的网文行业申辩。
 
  不过,要将网络文学与“新媒体文”彻底切割也不太可能。毋庸讳言,情欲从来是文学的母题之一。在网络文学发展初期,情色也曾是重要的推动力。时至今日,因为需求的旺盛与网络空间的开放,“打擦边球”、“赚快钱”的“暧昧文”在以微信、微博等社交媒体为主要引流渠道的各种小网站中仍屡禁不绝。对于这种现状,我们正视的同时也不用太过紧张,对人性中向上的力量应该有信心。网络文学自身的发展历程也证明了,就算没有监管,“小黄文”也只会在最边缘处存在。
 
  因为媒介的阻隔,网络空间刚刚诞生时一度处于“王纲解纽”的状态。色情小说的创作也有一种“压抑后的反弹”,但在极短暂的兴盛期之后,就被作者和读者主动边缘化。不但主流作者不再在小说中过度使用色情元素,主流读者也普遍对不必要的欲望描写表示反感。作者与读者在用文学艺术的方式以极低的成本完成欲望探底后,便发现不过如此,绝大多数人还是会更渴求向上的更好的文学和生活。放眼整个世界,偏向色情的内容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文艺中占据重要位置,这足以证明,适当的宽松氛围并不会导致情欲的泛滥,反而是过度的压抑可能会带来报复性的反弹。
 
  必须要承认的是,大众读者最初的趣味无非是饮食男女、升官发财。精英群体对此的态度应当不是无视和单纯压抑,而是用教化的方式来引导,这也是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的重要责任。网络文学在20多年的发展中,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为大众读者提供了一条从最低处开始的一路向上的文学阶梯,这也是它自身走过的历程。尽管这条起点极低的阶梯会被许多人认为“很low”,但在我看来特别可贵,因为这种向上的过程有着身体经验的坚实地基,不是单凭观念搭造起来的空中楼阁。这条向上的文学阶梯就是启蒙的道路。
 
  1960年代以来,自由、平等、民主等启蒙价值早已崩溃的秘密逐渐从极少数人那里流向大多数人,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阿多诺、霍克海默的《启蒙辩证法》更清晰地指出了启蒙翻转为神话的现实,并暗示我们大众启蒙的不可能。但启蒙的运动真的就此停息了吗?正如福柯在1984年——康德的同名文章《什么是启蒙?》诞生两百周年,也是福柯在世的最后一年——发表的《什么是启蒙?》33中所揭示的:尽管“启蒙的历史事件并未使我们成为成熟的成年人,而我们至今也未曾达到这样的状态”,但作为“一种态度,一种精神气质,一种哲学生活”的启蒙信念始终内在于我们的批判性工作之中,也“正是它体现了我们对于自由的渴望”。
 
  或许,任何一个时代,都只能在特定的时间以特定的方式启蒙特定的人群。在不同的时代,启蒙甚至会以看似完全相反的形式出现。而网络文学中有经典价值的作品,正是在以表面上远离现实的幻想小说的方式恢复一种神话式启蒙,就像柏拉图在《会饮》中让包括苏格拉底在内的“剧中人”以对“爱若斯(Eros)”34神发表颂词的方式来揭示爱欲和人的秘密,此时,启蒙的信念暗藏在神话的形式之中。
 
  以讲述神话的方式来进行启蒙可以有不同的路径,猫腻《大道朝天》的居高临下、先难后获是一种,愤怒的香蕉《赘婿》的甘为孺子牛、下学上达也是一种。愤怒的香蕉已苦更八年多的架空历史小说《赘婿》,就是从最“低级”的男性“开后宫”35的欲望写起,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一点一滴、无比艰难又非常扎实地把主角和读者一同从山脚往上推,视野从个人、家宅逐渐扩展至国家、天下,尝试和读者一起养育一种英雄气魄乃至理想人格。2018年5月底,这部“月更三章”的作品打破了起点中文网单月的月票历史记录并保持至今,体现的就是这个小小的共同体在这漫长的共同成长过程中培育出来的让人震撼的凝聚力和行动力。这位自陈甘愿做大众读者和文学经典之间的阶梯的作家,也以“做阶梯”的方式在向网络文学的高峰进发。
 
  结语
 
  纵观2018-19年网络文学的发展状况,在生产机制方面,免费阅读的崛起与其说是挑战了自2003年起点中文网建立VIP模式后成功运行至今的在线付费阅读模式,不如说是成为了付费阅读的重要补充,并使网络文学的商业模式进一步完善;在作家作品层面,随着读者群体的世代更迭,“85后”和“90后”作者成为创作主力,并以成熟的新类型、新风格完成了网文的第一次全面转型。这一转型不只是代际更迭,更是断裂后的新生,背后是时代和社会的转型。
 
  同时,网文生产机制和“类型套路”的高度成熟,特别是“本章说”的诞生,也为尝试跳出“套路”之外因而被网文界称为“特色文”的作品提供了土壤。类型小说超越性的一面逐渐被打开。这意味着尽管要充分发掘网络文学已经显露却尚未实现的潜能,或许还需要不止一代作家漫长、艰苦的跋涉,但伴随着“特色文”的兴起以及网络小说经典化的加速,网络这一新媒介能够为文学带来的几乎全部可能性都在展开之中了。
 
  此外,中国网络文学的“走出去”也从内容传播进化到了模式输出,并在由中国本土的“起点模式”国际化而成的“起点国际”模式和从海外的粉丝翻译网站Wuxiaworld孕育出的“Wuxiaworld”模式这两条道路的竞合中,持续提升着自身的世界影响力。36尤其在行业发展遭遇瓶颈之后,“网文出海”不再只被赋予文化上的意义,也开始被视为产业的突破口。
支撑这一转型和进化的根本力量是网络文学的“粉丝经济”与建基其上的作者-读者共同体。而未能和网络文学原生的“粉丝经济”和文学共同体气脉相通的“现实题材”作品,在“官方”的大力提倡和引导之下,虽已颇为兴盛,但若不能更好地落地,暂时也只能以所谓“冲奖文”的形式存在。
 
  [本文为2019年度教育部重大攻关项目“中国网络文学创作、阅读、传播与资料库建设研究”(编号:19JZD038)的阶段性成果、《中国网络文学双年选(2018-2019)·男频卷》(邵燕君、吉云飞主编,漓江出版社即出)的序言]
 
  参考文献:
 
  1 2018年3-12月间,游戏版号的核发在事实上陷入停滞,版号停发后,国内游戏行业陷入“冰点”,而与游戏相关的网络小说IP开发自然遇冷;年中,范冰冰偷逃税事件引发影视行业监管风暴,导致影视资本大量出逃,网文IP估值随即降到近年最低点。
  2 以阅文集团为例,2019年上半年,阅文集团月付费用户为970万,较2018年同期减少了100万。同时,阅文在线业务收入为16.6亿元,占总营收56.0%,同比减少11.5%。仅次于阅文集团的掌阅科技付费阅读收入也呈下降趋势。
  3 数据来自趣头条2018年第四季度财报。
  4 据第三方调查机构QuestMobile数据。
  5 详见吴文辉、邵燕君、吉云飞:《网络文学恢复了千万人的阅读梦和写作梦——起点中文网创始人、阅文集团联席CEO吴文辉访谈录》,待发表。
  6 2019年上半年,阅文集团月付费用户为970万,阅文集团约占网文行业市场份额的50%,由此估计中国全部付费网络文学用户接近两千万。
  7 打赏:互联网新兴的一种非强制性的付费模式,最早出现在网络文学领域中,指的是读者因非常喜爱小说而在订阅之外单独向作者付钱。
  8 据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发布的《2018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2018年,国内网络文学创作者数量已达1755万,其中签约作者数量为61万。
  9 参见邵燕君、肖映萱、吉云飞:《媒介融合世代更迭——中国网络文学2016-17年度综述》,《文艺理论与批评》,2017年第6期。
  10 月票:月度排行票的简称。月票榜是最能显示作品受欢迎程度的榜单,年度月票总冠军被视为是起点中文网的最高荣誉。
  11 男频:男生频道简称。网络小说网站,一般按照阅读人群的性别不同将小说分成男频小说和女频小说。
  12 女装大佬:穿女装且穿得很好看的男性。
  13 关于《诡秘之主》中的“两代穿越者”,笔者颇受谭天启发,特此致谢。
  14 克苏鲁神话(Cthulhu Mythos):以美国作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世界为基础,由奥古斯特·威廉·德雷斯整理完善、诸多作者共同创造的架空神话体系。克苏鲁在这一体系中不是地位最高的神灵,但因知名度最高成为了体系的代表。
  15 Donna J.Haraway,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6.
  16 “吐槽”一般是从对方的行为或者语言中找一个有趣的切入点,发出感慨或者疑问,通常以“挖苦”、“抱怨”、“找茬”的方式表现出来,但带有相当的戏谑和玩笑的成分。
  17 “梗”字系对“哏”字的误用,指各种好笑的片段。下文出现的“梗文”是大量“玩梗”甚至以“玩梗”为主的小说,“接梗”类似相声中一捧一逗的互动行为。
  18 “中原五白”是网文圈的一个惯用语,指唐家三少、辰东、天蚕土豆、我吃西红柿、梦入神机五位名气最大的“白金作家”。
  19 数据来自阅文集团总裁商学松。
  20 《匹夫仗剑大河东去》(刀一耕,起点中文网),第八十五章“后巷”,2019年10月4日。
  21 数据来自阅文集团总裁商学松。
  22 邵燕君主编:《2015中国年度网络文学(男频卷)》,漓江出版社,2016年。
  23 邵燕君主编:《2016中国年度网络文学(男频卷)》,漓江出版社,2017年。
  24 网络文学中资深且有相当品味的读者被称为“老白”,与之相对的是“小白”。
  25 邵燕君:《猫腻:中国网络文学大师级作家——一个“学者粉丝”的作家论》,《网络文学评论》,2017年第2期。
  26 康岩:《现实题材网络文学迎来爆发期》,《人民日报(海外版)》,2019年11月1日。
  27 西蒙:《拥抱现实主义,网络文学终于登堂入室》,澎湃新闻,2019年10月17日。
  28 [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逊:《语言的牢笼:马克思主义与形式(下)》,钱佼汝、李自修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0年,第362页。
  29 YY:网络用语,即“意淫”一词的首字母简写。
  30 鲁迅:《药》,《新青年》,1919年5月第六卷第五号。
  31 霍布斯鲍姆站在欧洲的视角,将20世纪界定为从1914年世界大战爆发至1991年苏东解体为止的、作为“极端的年代”的短20世纪(艾瑞克·霍布斯鲍姆:《极端的年代:1914~1991》,郑明萱译,中信出版社,2017年)。汪晖则倾向于把中国的20世纪界定为从1911至1976年的作为“漫长的革命”的短20世纪(汪晖:《去政治化的政治:短20世纪的终结与90年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
  32 1970年代,面对新自由主义治理术的扩张,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说出了这句著名宣言。
  33 福柯:《什么是启蒙?》,李康译,《国外社会学》,1997年第6期。
  34 爱若斯:古希腊的爱欲之神。
  35 开后宫:指男性主角和多个女性角色拥有亲密关系的模式,因为类似皇帝和后宫妃子的关系,被戏称为“开后宫”。
  36 限于篇幅,海外传播问题本综述不能展开讨论,详见拙作《“起点国际”模式与“Wuxiaworld”模式——中国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的两条道路》,《中国文学批评》,2019年第2期。
 
  来源:文艺理论与批评(微信公众号)
  作者:吉云飞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0/0407/c404027-316639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