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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赵德明:“拉美文学是朵奇葩”

 
赵德明
 
翻译家赵德明:“拉美文学是朵奇葩”
 
  “随麦哲伦一道进行首次环球航行的佛罗伦萨水手安东尼奥•皮加菲塔,途经南美时如实记下的所见所闻,竟好似一部奇思妙想的历险记。他说见过肚脐长在背上的猪,雌鸟伏在雄鸟背上孵蛋的无爪鸟,以及形似鹈鹕、勺形喙的无舌鸟。他说见过骡头、骡耳、骆驼身、鹿脚、马嘶的怪物,还说曾给在巴塔哥尼亚遇上的第一个土著照镜子,那大个子土著一激灵,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在198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时的一段演讲,演讲题目为《拉丁美洲的孤独》。在他的眼中,拉丁美洲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从未摆脱疯狂,这里有胡思乱想的男人,有载入史册的女人,永不妥协的精神铸就了一段段传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拉美涌现出许多伟大的作家,如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富恩特斯、科塔萨尔……他们的作品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文坛刮起飓风,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当代文学。
 
  著名西语翻译家赵德明是拉美文学在中国传播的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也是最早将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Mario Vargas Llosa)的作品介绍到中国的译者。此前(最好用具体时间,没有那么具体,起码到年份和月份),他接受中国作家网记者的专访,在访谈中,他向记者娓娓道来与西语文学翻译的结缘、与巴尔加斯•略萨的友谊以及对拉美文学在中国传播的看法。
 
  年逾八十的赵德明如今的生活起居很规律:上下午各翻译两个小时,以文学批评、文学评论为主。他还开始动笔写回忆性文章,如今已写了近五万字。闲暇之余,他喜欢唱民歌,降央卓玛的藏族歌曲、蒙古族长调都是他心头所爱。
 
  赵德明学习西班牙语实属偶然。他曾在中学学习6年俄语,考入北京大学后原本学习法语,后来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国家需要西语人才,才因此转向西班牙语。1963年上大四时,他成为北大第一批派往拉美的留学生,奔赴智利留学。他原本就很喜欢读书,中学时放学常常捧着一本小说边走边看,穿过胡同和小巷,一直走到东便门外的家。自小对文学的喜爱和素养成为其日后翻译拉美文学作品的重要积淀。
 
  赵德明与西语文学翻译真正结缘是从智利留学回来。他带回来的书里就有布莱斯特•加纳的《马丁•里瓦斯》。这本书打动人之处在于马丁•里瓦斯的性格有《红与黑》中于连的影子。1966年回国后,赵德明正式在北大留校任教。但很快就遭遇“文革”停课,老师们大都被安排去五七干校劳动。赵德明依照学校安排去了江西。那段日子里,除了下地种点水稻也没别的事情,他悄悄地带上了《马丁•里瓦斯》原书,上面用《毛主席语录》盖着,下面垫着一个笔记本,在劳动间隙开始着手翻译。差不多要到1978年,这本小说才翻译完了,直到1981年6月,该书才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谈巴尔加斯•略萨:历史上少一个总统,多一个杰出作家
 
  1979年,秘鲁学者米盖尔•安赫尔来北京时给赵德明带来了巴尔加斯•略萨的两部作品《城市与狗》《酒吧长谈》。此前,他并未接触过巴尔加斯•略萨的作品,不想一读之后激起了很大的兴趣。这部小说的结构很奇怪,书中的情节跳跃性很强,写作手法丰富,有意识流、蒙太奇拼接等。他琢磨着这部小说可能对国内作家的文学创作有帮助。同年10月,南京大学召开中国西葡拉美文学研究会创立大会。会上,赵德明宣读了《试论巴尔加斯•略萨的文学道路创作》。大会重点讨论的作家有两位:一位是巴尔加斯•略萨,一位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会议最终决定在上海译文出版社主办的《外国文艺》杂志上向中国读者详细介绍马尔克斯和巴尔加斯•略萨。两年后,他以“赵绍天”为笔名翻译了略萨的小说《城市与狗》。后来,由他翻译的作家译名“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被国内西语研究界及读者所认可,并沿用至今。

  “热情、礼貌、有分寸”是巴尔加斯•略萨留给赵德明的第一印象。二人初次见面是在1994年,北京王府饭店。巴尔加斯•略萨携家人来北京爬长城,感受中国传统文化。“略萨对中国作家很熟悉,鲁迅、巴金的作品都读过”,赵德明说,“当时只是一个短暂的交流,他还对《水中鱼》原文的印刷错误进行勘误,一一改正。”第二次见面是在1996年,赵德明在西班牙参加巴尔加斯•略萨作品国际研讨会,略萨本人也来到了现场。赵德明在大会上作了主为“巴尔加斯•略萨在中国”的报告,用西语阐述了巴尔加斯•略萨在中国的翻译、影响和传播,以及中国学界的看法。演讲中,他对巴尔加斯•略萨参选总统的经历发表了看法:他不适合搞政治,竞选失败是件好事,因为这样,一个杰出的作家可以继续写作,即便他当上了秘鲁总统,也未必能做成惊天动地的大事。听到赵德明这样说,巴尔加斯•略萨坐在台下也笑了。

  在中国知名度最高的拉美作家是马尔克斯,人们不免会对马尔克斯和巴尔加斯•略萨进行比较。在赵德明看来,巴尔加斯•略萨在总体创作实力上要远胜马尔克斯。略萨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生命力,在创作小说的同时涉猎戏剧和文学评论写作,此外还撰写《不可能的诱惑:维克多•雨果与<悲惨世界>研究》等文艺论著,堪称是“学者型”作家。“马尔克斯写马贡多并没有真正超越地域性,并且《百年孤独》出版后,他的创作是向下走的,后劲不如略萨足。略萨创作的每一个时期都有代表作,早期是《城市与狗》,中期是《世界末日之战》,晚期是《天堂在另外那个街角》”,赵德明说。
 
  拉美文学远远不止“魔幻现实主义”
 
  马尔克斯曾说,“在我的书里,不是魔幻而是现实”。拉美大地神秘又蛮荒,大风天连人带着毯子刮上天在哥伦比亚是很常见的自然现象。受奇特的地形地貌、被殖民后又经历民族独立等复杂历史的影响,拉美文学具有极富想象力、写作手法驳杂多变的特色,形成多个不同派别、不同风格,仅仅是现实主义就被分为四大流派:魔幻、心理、社会、结构。这四个流派各有特色,并驾齐驱。到了上世纪60年代,拉美文学在魔幻现实主义、社会现实主义、结构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等流派都有重要代表作。
 
  明明拉美文坛有众多优秀作品,为何大家提到最多的依然还是《百年孤独》?赵德明将此归因于历史进程。1982年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恰逢《百年孤独》被介绍到中国,一系列“误打误撞”让当时的中国作家和读者认为,拉美文学等同于魔幻现实主义,并形成根深蒂固的观念,但这其实是一种误会。“如果和拉美当地读者说拉美只有魔幻现实主义,他们会笑话你不懂。从《百年孤独》的创作手法讲,已经翻篇了,文学手法花样翻新是拉美文学的重要特点”,赵德明谈到。
 
  与传统决裂成为拉美文学的传统,创新作为文化基因在一代代拉美作家身上传递。在拉丁美洲,很多作家更愿意另辟蹊径,而不是跟着已成名作家亦步亦趋。比如在题材方面寻找自己的特点,智利女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的作品《幽灵之家》写的是大家族的变迁,貌似和《百年孤独》很像,实际上伊莎贝尔•阿连德笔下的大家族完全是“智利”风格,根本没有其他国家的影子,里面的语言、写法也都具有阿连德自己的独特风格——作家们是全方位的创新,包括对文学的整体思考,要完全走自己的路。据赵德明介绍,拉美文学对世界文化的价值更多在于文学创作上的影响。国内对于拉美文学的翻译涉及面很广,包括诗歌、散文、历史、小说,范围涉及智利、阿根廷、秘鲁、委内瑞拉、古巴、墨西哥等,不同国家的作者没有固定模式,各有各的风格,“谁也不挨着谁”。“不是说马尔克斯写了《百年孤独》,大家就会一窝蜂去模仿,而是各行其是,比如拉美文学大师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等都认为他是老师,但没有人会模仿博尔赫斯,他们的创作更讲求个性。”
 
  拉美文学在中国的接受依然在初始阶段
 
  “我是1964年到1966年在智利留学,如果拉美文学爆炸,那我就在这里,怎么没听见爆炸声?”对于国内关于上世纪60年代“拉美文学爆炸”的说法,赵德明认为并不准确。实际上,是西班牙出版界后来出版了一批拉美作家的作品,其中包括《百年孤独》《城市与狗》等,造成了轰动效应,西班牙评论界称“这个轰动简直像爆炸”。到了1981年,中国作家代表团到南斯拉夫参加世界笔会,欧洲作家介绍世界文学的新动向时提及拉美文坛是重要热点。当时,国内作家正如饥似渴开辟新的文学道路,大家拼命读欧美、拉美、日本等翻译作品,文学翻译出版非常热闹,这也使得国内掀起一股拉美文学热潮。赵德明认为,翻译图书市场的繁荣造成了一种错觉,好像拉美文学内部的创作也如火如荼,形成一种爆炸性效果,其实不然。“拉美文学爆炸”是指在拉美文学在其以外地区形成的巨大影响力,有点“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意思。其实直到1979年中国成立拉丁美洲文学研究会,拉美作家及国内研究者都没有很在意“墙外”的喧嚣。
 
  回溯中国当代文学进程,拉美文学给中国当代文学创作提供了极大的养分,可以说影响了几代作家。李洱曾在访谈里说:“1985年暑假我带着《百年孤独》从上海回到河南,在路上我打开了《百年孤独》,我完全震惊了。” 叶兆言曾撰文谈到:“拉美文学的爆炸影响了世界。我们是被影响的一部分,我们是被炸,心甘情愿被狂轰乱炸,因为这个,我们应该表示感激之情。”“70后”作家阿乙谈及创作时表示,自己在写作技巧上讲究叙事,这是拉美作家特别是胡安•鲁尔福和博尔赫斯带给自己的影响。“80后”作家笛安也曾在访谈中提到,是博尔赫斯教会了她如何结构一篇小说。
 
  很多读者认为拉美文学晦涩难懂,阅读有一定门槛,赵德明认为这很正常。拉美作家普遍知识面很宽,既懂得拉丁美洲的历史,同时还懂欧美的历史、哲学、宗教。“拉美作家受后现代思潮的影响很大,很多作品的写作风格都是后现代手法,破碎、穿越、跳跃,梦幻与现实的结合。如果不懂得后现代艺术就根本无法读懂。”他以古巴作家巴尔杜拉《爱狗的男人》为例,只有读者同时了解苏联历史和古巴现实生活之后,才会形成阅读上的乐趣。
 
  而真正读懂西语文化要了解很多基础知识,包括历史、哲学的、宗教、文学等各方面。当年很多人来到安第斯山淘金,并将淘到的金砂放到船上,这在拉美以外的地方很难想象。赵德明提出建议,要想读懂西语文学,必须先读懂欧洲文学史,看懂美国文学史,然后读拉美历史,才能懂得实际上为什么会出这样的“奇葩”。“中国读者往往没有耐心去阅读,这就造成了阅读的困难。”
 
  此外,中国与拉美存在着很大的文化差异,这也是阅读拉美小说的巨大障碍。拉美民族构成复杂,黑人白人印第安人各种混血,现在还有大量的亚洲人。他们的文化艺术都有着独特的“混血”印记,比如阿根廷的探戈,最初起源自欧洲中西部的一种民间舞蹈探戈诺舞,后来融入了很多印第安土著舞蹈,才形成如今的探戈。赵德明认为,不同文化间的相互融合流淌在拉美作家的血液里,《百年孤独》里虽然有混血的元素,但没有写得很透。“在拉美,如果有人说你这个皮肤看起来像‘杂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他们自己本身就是混血,但在中国无法理解,也很难想象。” 所以,从不了解到真正深入理解需要漫长过程,阅读一部作品也要有相关文化支撑,容易自以为是。赵德明说,拉美文学在中国的接受依然在初始阶段,读者离进入真正欣赏、读懂的佳境还有很远的路要走,需要学界和翻译界继续努力。西语在不同的国家差异很大,他建议国内的西语青年翻译者多读历史、哲学和文学,扩大知识面,学会将不同领域知识融会贯通,这不但对翻译大有裨益,而且能成为读者和文学研究者真正读懂拉美文学的可靠桥梁。(中国作家网李菁)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李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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