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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清张:社会派推理与普通人的隐秘角落

 
被奉为社会派推理大师的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短经典系列”第三辑:《共犯》、《眼的气流》、《憎恶的委托》,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5月版
 
松本清张的短篇小说:社会派推理与普通人的隐秘角落
 
  最近悬疑剧《隐秘的角落》大热,几乎到了全民热议的程度。但有意思的是,就剧情而言,《隐秘的角落》远算不上悬念迭起,毕竟电视剧开场不到5分钟,观众们就已知道是“三好男人”张东升把岳父母推下了山崖。
 
  吸引观众看下去的,已经不是凶手是谁、如何将他绳之以法之类的问题;反之,观众进入一种更为日常的语境,与凶犯暂时性的共生,看他们在社会中被搓磨、被欺侮,再看他们如何被恐惧和愤怒带入更深的深渊。相比悬疑解开或是惩戒凶犯的快感,观众们被唤起的情绪更多的是同情和唏嘘,因为毕竟每个普通人心中都可能存有一片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重社会、重人性、轻诡计、轻推理,正是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征。而说到社会派推理,绕不开的一位大师便是松本清张。
 
  卖扫帚的文豪
 
  1948年1月,京都北面的比睿山上已是白雪皑皑,半晌不见行人。却有一个中年男子,独自在山顶的雪地里站了很久。他似乎浑然不觉得冷,脚下踏着延历寺的千年古径,俯瞰着被雪衬得碧蓝的琵琶湖,仿佛要化进这历史与天地之中。但与此情此景浑然不搭的是男人的装束,一身旧大衣风尘仆仆,搭配着十分奇怪的背囊,胡乱塞着长柄短把的好几种扫帚,俨然一个卖扫帚的。深邃的人文情怀与底层的世俗气竟然神奇地交织在一起。
 
  这个男人就是被奉为日本社会派推理开创者的松本清张,此时他已近40岁。距离松本的文坛处女作《西乡钞》的发表还有两年,而在此之前,他所做过的事情与文学无一点关联。
 
  松本清张出生于九州小仓市一个穷困的小商贩家庭,13岁辍学谋生,先后做过街头小贩、公司勤杂工、印刷厂学徒。惨淡的青春岁月,松本需要用尽全力与贫困搏斗。
 
  唯一和文学相关的,是松本清张阅读的爱好。小学都未毕业的他,一面被生活搓磨,一面默默阅读芥川龙之介、高尔基、陀思妥耶夫斯基,幻想成为一名新闻记者。但是“有谁把我这个身穿皱巴巴裤子、脚趿木屐、拿着盒饭去印刷所的人放在眼里呢?文学的空气吹不到我的身边”,松本清张在自传中苦涩地自嘲。
 
  28岁时,松本的命运才出现了一次转机。朝日新闻社开设驻小仓的西部本社,松本在那儿谋到了职位,但仍然是繁琐、卑微的临时工种,在朝日社的等级制度下尤为低人一等。这种勤勉小人物的愤懑与绝望,后来在松本清张的作品中时有体现。五年后,松本清张终于成为正式的社员,但不巧的是,此后不久他就被征召入伍,去了朝鲜。
 
  1945年,日本战败,松本清张从朝鲜战场撤退回来,原本便只能糊口的报社工作也已暂停。为了谋生,松本决定做扫帚推销员,带着扫帚样品和冷食饭团,昼夜奔走在九州与关西的铁路线上。他细心地勘查铁路时刻表,寻找最经济的换乘方式,不仅是为了开拓生意,更是为了去往更多更远的地方。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到访大小城镇,探访偏远的山村,游历无人问津的古迹。铁路线似乎给了松本清张一种暂时的解脱,似乎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够甩脱绑缚在身上的生存枷锁;只有跑得足够远,内心的自由才能得以释放。
 
  几年的铁路生涯,多少成就了松本清张后来最成功的推理作品《点与线》。那个为了寻找换乘最优方案而去反复勘查铁路时刻表的松本清张,最终以缜密的时刻表与“四分钟的时差”为世界推理史所铭记。
 
  而被松本清张带入创作的另一种源泉,则是他自幼年以来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底层经验,它几乎构成了所有松本清张作品或明或暗的主题。强烈的底层意识和人文共情,让松本清张成为了日本战后“社会派推理”的开山人物。
 
  带着人文情怀书写底层人生的大师松本清张,与那个背着扫帚样品,冬日登比睿山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侦探的案件
 
  所谓“社会派推理”本是作为日本文坛“本格派推理”的革新者而出现的。以江户川乱步为代表的日本本格派推理,延续的是经典欧美侦探小说的套路,重在设计离奇谜团和耐人寻味的诡计,是一种通过强逻辑推理的方式揭开谜团的文学类型。本格派推理小说中的一种常见套路,就是让读者与故事中的侦探视角保持一致,在有限的线索中猜测凶手。读者的阅读快感是双重的,既有解开谜团的兴奋感,也有维护正义的英雄感。
 
  但在松本清张的小说中,这种传统推理小说中的英雄侦探与诡诈反派之间的二元对立模式已经不再如此鲜明。尤其在松本清张的短篇小说,读者很容易发现一种故事类型,便是小说中徒有犯罪者与犯罪现实,却并没有一个侦探出现,或是仅仅通过一个普通“好事者”来代替侦探的角色。他们的刨根究底与其说是声张正义,不如说是对真相的执着。
 
  在松本清张的名作短篇《等我一年半》中,一个可怜女子击杀出轨家暴的丈夫,因获得女性学者的大力声援而被判缓刑。就在此时,一个男子出现在女学者的家中,给出另一种颠覆性的可能,因为女子曾经让男子等她“一年半”。男子并不是侦探,不是正义的使者,他只是对女子既爱慕又失望的情人。当侦探(正义)-罪犯(邪恶) 这样的模式被打破之后,读者的预期也从义无反顾的站队“正义”,转入一种模棱两可的暧昧。女评论家是否会说出真相?男子经过了怎样的心理转变?读者是否能够原谅女子的犯罪?故事在众多疑问中戛然而止。女主角并未真正出场,但积极争取幸福的女性、处心积虑的女性、功亏一篑的女性,众多复杂的角色已然交织在一起。
 
  在另一篇名作《恐吓者》中,主角是利用洪水而越狱的男人凌太。洪水中他救了一名女人,却被对方误以为图谋不轨。男人在几次阴错阳差的误会后,干脆勒索起了女人。松本清张始终让读者与凌太的视角保持一致,在读者眼中,凌太是一个有点冲动但不算坏的男子,但女子对于底层出于本能的恐惧和抗拒让凌太的善意显得又可笑又可悲。直到最后凌太意外身亡,女子也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意外中断的故事,似乎是在说,是一个小人物的真相,对这个世界并不那么重要。
 
  松本清张短篇小说的这种特征,一方面有篇幅限制的原因,短小的篇幅不足以去铺陈正反两种势力的对峙,因此他的短篇经典往往聚焦于那些“有故事的人”,刻画那些心中的种子如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生根发芽。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松本清张刻意瓦解了侦探/警察所代表的正义与罪犯所代表的邪恶之间的对立。他一开始就将读者置于日常生活语境之中,读者或许是普通观察者,或者是普通的犯罪者,通过这许许多多的普通人,松本清张为读者呈现了一幅日本社会的群像,社会地位低下的愤懑男子、寂寞无助的女子、没有出头之日的小社员、徒有聪明才智却时运不济的倒霉蛋……凶案的核心并不是社会正义面与邪恶面的较量,而是普通人善恶一念之间的撕裂,这是对人性有真正洞察和谅解的作家才有的立场。
 
  没有罪案的推理
 
  1950年,41岁的松本清张以处女作短篇《西乡钞》参与《朝日周刊》举办的“百万人小说”征文比赛获得三等奖。1952年,短篇小说《某〈小仓日记〉传》摘得第28届芥川奖。大师起步虽晚,但起点不可谓不高。松本清张此后开始了大量的短篇创作。据统计,短篇创作的数量竟有800多篇之巨,大师的勤奋也可见一斑。
 
  当我们阅读松本清张的短篇之时,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超越类型文学的企图。松本清张的短篇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作品,可以说与犯罪毫无关系,而是对一段人生的深度探究。这些作品从某种程度上秉持了推理小说的精神内核,即对谜团、对真相孜孜不倦的追求。
松本清张的成名作《某〈小仓日记〉传》便是一部与罪案毫无关联的纯文学作品。主角田上耕作出生在小仓,生来患有残疾,容貌丑陋,而且话也说不清楚,所以虽然头脑聪明,却无以在社会上立足。在机缘巧合下,耕作下决心要研究作家森鸥外小仓时期的事迹,并将此事作为全部的生活重心。
 
  收集四十年前大师的零星足迹,自然需要极大的毅力和耐心,耕作在大师的小说与散文中寻找线索,在艰难的世道中拖着残腿调查。但是调查这样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一个无名小卒的研究会被主流学界认可吗?很难说耕作的努力究竟是一种执着还是一种虚妄?就连耕作自己也不断地被自我怀疑的黑洞所啃噬,又在绝望中掘取心中残存的信念艰难向前。

  在田上耕作身上多少有着松本清张的影子,松本清张在自传中记录,年轻时曾经应聘过地方报纸的记者一职,被对方以学历为由毫无余地地拒绝:“像你这样的连小学都没毕业的人,是没有资格做记者的。”除了学历上的鸿沟,还有温饱上的忧患,父母祖母妻儿,全家七八口人嗷嗷待哺。去追求爱好?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正如残疾的耕作执迷于拼凑出森鸥外四十年前的生活点滴,松本清张本人也屡屡回望过去,在回望中细致地推演一个人命运的轨迹。短篇《明信片上的少女》以明信片上的明朗少女作为线索,挖掘出少女不幸的一生。人生之初的笑容定格在照片上,竟成为悲剧命运的讽刺注脚。《父系的手指》、《暗线》、《流动之中》,在这些短篇作品中,都可以看到松本本人的成长痕迹。自己的父母来自哪里,为何如此命运?父亲的失败是否早已注定?而我又何以成为我?过去的人与事又如何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不可预知地影响人生?
 
  田中耕作在惨淡的现实之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森鸥外的小世界,供自己暂时栖居,宫部美雪曾评论:“他(耕作)选择了研究学问的道路。这不是因为他认为这样迟早会有回报,或是可以通往成功之路,而是因为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我们或许也可以假想,创造和推演另一重的人生,让松本清张在生活的困窘和重压下,获得一种暂时性的逃避。但松本清张没有把目光放在大师的足迹上,他的焦点始终是耕作之类的普通人,他像耕作探访大师那样,对普通人的心理、心态、命运的追根溯源,为普通人平淡的人生营造出一个个丰盈的小世界。小世界里有欢欣、有怅惘,有失败的懊悔,也有往事不可追的苦涩。在这些个普通人的小世界中松本清张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周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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