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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诗歌还有多远

来源:原创 作者:蔺保东 时间:2008-12-06 Tag: 点击:

我们离诗歌还有多远

                    ——兼评诗人匡国泰

 

翻开当下众多的诗歌刊物,或点击网络诗歌,乍一看去,都似曾相识,很少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几乎大部分诗人的经验来自报刊、电视和网络媒体,在作坊里批量生产。有些诗歌最多读过三遍之后,就可以弃之脑后了。诗歌不是麦当劳式的奢侈快餐,也非食而有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在这样浮躁而喧嚣的年代,诗歌何为?

诗歌是拨开虚伪的生活表象,记录一个时代良知的天籁之音,展示人类美好的一面的风景,聆听大地万物疼痛的寂静的回声。然而进入新时期以来,诗歌题材尽管呈现多元化趋势,表现形式也多样化,但总体看来,具有个性、灵性、血性、独创性的作品不常见。大部分诗作语言粗糙、累赘、芜杂,意象单薄或繁杂,思想平庸甚至浅薄,少有灵性和想象力。诗歌表面的繁荣,难以掩饰内在的疲软和漂亮的泡沫。无论诗人贴着生活底层滑行,还是学院式的钻进艺术的象牙塔,凭小灵小感涂写不关痛痒的浅薄之作,或一味无节制地宣泄个人隐私为能事,制造一些小圈子内阅读的非诗,无论玩的多么玄乎,最终不能打动人。真正能经得起时间淘洗的作品,实在是凤毛麟角。

究其原因,我以为,诗人们离诗歌太近了。离什么东西近了,肯定是离什么东西远了;离什么东西远了,肯定是离什么东西近了。因此,大部分诗人失却了凝神观照的冷静,无从远距离俯瞰大地万物及芸芸众生的苦难,也失却了对平凡事物和细节的直觉灵悟的功夫;少有对民族根性、历史及个体生命、人类命运的反思和质询,更遑论澡雪精神。对诗人而言,重要的是游历和灵魂。但当下多数诗人仿佛跟庸常生活混杂一起,泥沙俱下,难有沉淀之后的澄澈、清明、坦诚和安详的心态,难以忘记诗人的身份,而不是以一颗平常心与生活、自然打成一片。因对诗歌缺少应有的虔诚和敬畏,所以有灵动、鲜活的诗意和深厚精神内涵的作品更是罕见。

从根本上,现代诗歌远离了古典灵韵,乡土民间方式及天人合一的东方智慧,且食洋不化。再加之诗人缺乏深厚的文化积淀和诗外功夫的艺术修为,因此大多数诗人在重复自己的同时,亦在步人后尘:视野狭窄,角度平板化。尽管相当一部分诗歌虽呈现智性化,但少见具有以现代为貌,以中国为神,能够通过准确的意象、精省的语言,再现我们民族特有的人文精神和东方特有的智慧;以现代的人生经验、语言形式体现真正属于中国风味的作品(洛夫)。

如果以上述洛夫诗歌的审美标准来衡量,湖南诗人匡国泰,即是一个明证。

这位特立独行于诗坛之外的寂寞歌者,堪称诗歌界的“沈从文”。何立伟、高咏志曾赞誉他,论灵气,当代诗人无人出其右,匡国泰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一向听从天籁召唤和诗歌召唤的匡国泰,凭借摄影家独特的视角,多年来,游历于湘西诗意山水,深情捕捉着正在“消失”的文明;徜徉于“二十四节气”,深切地关注易被忽略的平凡事物和动人的细节,以悲悯的情怀和清湛、超然的灵性之光,以深远的现代意识和直入底蕴的思想深度,漫步于“一天”的“乌有乡之旅”中,抓住一种疼痛,从而喊出唯一深切而一无所闻的鸟啼,可谓举重若轻,大音稀声。

对诗歌的敬畏,使之凭几十年的沉潜和深厚积淀,奉行越少即是越多的原则而厚积薄发,以故匡国泰自31岁开始创作,先后出版了“迷死人”的《鸟巢下的风景》、《青山的童话》、《如梦的青山》三部诗集。几乎每一首作品,玲珑剔透,如窖藏的经年沉酿,历久弥香。他认为:诗是盲人手中的灯/是时光的镜子中/不老的新娘;诗意其实是一种陌生化的结果。诗人的使命是永远展现人类中最美好的一面,如果说批判的话,那也是为了唤醒美好。诚哉斯言!      

九十年代初期,匡国泰凭借组诗《一天》夺得台湾“屈原杯”诗歌大赛一等奖,广受赞誉和推崇。此时正是“麦地”诗泛滥,被伊沙斥为“饿死狗日的诗人”的时候,针对诗坛的矫情和疲软现象,著名诗人林染曾在九三年力挺这组诗作,坦言这是他近两年以来,读到的唯一一组好诗。时隔近二十年,《一天》穿越岁月的风尘和时代的喧嚣,读来依然鲜活如初,惊心动魄,让人回味久久。其后,匡国泰又在九四年的诗刊“青春诗会”中,凭借组诗《消失》奠定了他在诗坛的独特地位。

事实上,匡国泰的视角,即非奏响黄钟大律式的歌吟,也非关注重大题材,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平凡的易被人们忽略的事物和动人细节中,神奇地凸现在中国湘西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中。颇像被马悦然极力推崇的四川诗人扬吉甫的耐人寻味的短诗。正可谓一瓣花中见世界。代表作组诗《二十四节气》、《一天》、《消失》,均以时间为宏大背景,其中《一天》又以场景为主线。独创了一种以亲切的中国传统民间方式为切入点,以广大乡村为隐喻和象征的集束短制。其中,《二十四节气》每首约二十五行左右,整个组诗浑然一体,又独立成章。短诗均在十行以内,却内蕴丰厚,单纯而不失大气,可谓大巧若拙,精练之极。其散文诗《乌有乡之旅》,以时空为背景,语言灵动,形式和表现手法新颖奇崛,贯穿着强烈的现代意识,可视为散文诗中的神品。

直入底蕴的认识深度,强烈的现代意识,是匡国泰诗歌最显著的特点。李元洛盛赞他是坐在古典椅子里的一个极现代的分子。匡诗早已超越乡土诗的概念和地域特征,也超越了昌耀、李老乡、雷平阳、古马等人以及孔孚的山水诗的局限性。其组诗《一天》,尽管以湖南湘西山地某山村一天的生活场景为背景,却超越了狭隘的地域,凸现了当代中国人文精神的失落,以及对正处在社会转型期传统与现代文明融合时的尴尬与反思,读来领人警醒。《辰时:早餐》:堂屋神龛下/桌子是一块四方方的田土/乡土风流排开座次/上席的爷爷是一尊历史的余粮/两侧父母如秋后草垛/儿子们在下席挑剔年成//女儿是一缕未婚的炊烟/在板凳上坐也坐不稳……堂屋神龛下,隐喻中国五千年的文化传统,面对固有的文化筵席,呈现出传统与现代文明对峙的格局:爷爷虽然列在上席,却俨然成为一尊历史的余粮,两侧的父母如秋后草垛般萧瑟、凄凉,儿子们面对当下生活现状一味抱怨,女儿呢,还没有在自己的家园上站稳脚跟,却被时尚和外来文明所诱惑,表现出无所适从的茫然和困惑。作品充分揭示了世纪之交,中国文化、民族心态、家庭、自我以及整个文坛(包括诗坛)的尴尬境地,折射出一个时代国人的精神和文化的内部的冲突,反映了诗人的强烈的隐忧和反思。为此,诗人返朴归真,呼唤精神和人性的复归。《子时:戴月》月亮是广场上的灯/照着毛茸茸的夜行者/月光从瓦缝射落/照澈桌子上的一只空碗   空碗里/一粒剩余价值,如山谷里的/一个小小的人影儿/好像灌木丛里响/“口令?!”/回家。回归精神的故乡,又是多么沉重!《亥时:关门》一个少女犹如拒婚/把挤进门的山峰轻轻推出去/说:太晚了/“回来啊!”/柴扉里传来招魂般的呼唤/远山弱小的星星能听到么/砰,整个地球都关门了/母体内有更沉重的栓。面对纷繁多变的生活和时代,诗人处变不惊,耐心坚守生命的根,濯洗纷扬的浮尘。《未时:老鹰叼鸡》“老鹰叼鸡喽!”/小村一片惊慌/许多脚跳起又落下来/(多谢喙下留情,没有把万有引力叼到天上去)/“慌什么?”/村前的古樟树咕哝着脱了袜子/把世世代代的根/伸到溪涧里去濯洗。从这些诗作里,不难窥见匡国泰以乡土中国为貌,以深刻的现代意识为神的创作意识。再回头看看当前诗坛的许多所谓的现代诗,都成了无根之木,无叶之花,食洋不化的伪现代诗。

灵动、精省的语言,独特的意象,是匡国泰诗歌的又一显著特色。当代诗人中独创并发现独特意象的诗人有:孔孚、穆旦、北岛、顾城、多多、江河、杨炼、欧阳江河、昌耀、海子、牛汗、西川、大解、叶世斌、杨键、洛夫、痖痃、商禽等以及散文家韦岸、刘亮程等人。从诗歌语言观之,深得中国古典诗词和汉语言灵韵的诗人却了了无几。但孔孚和匡国泰却是例外。匡诗语言清淡、纯粹,意味浓厚,奇中见色,朴中见巧,生活化,平常话,家常语,却深不可测。其诗句扬弃了芜杂、粗浅、累赘与欧化倾向。语言看视单纯,实则极具密度和张力,十句之内,诗意跳跃,常常有出人意料的神来之笔,深得古典诗歌的韵致,语言简洁而灵动自如。如“母亲把手凑向光亮的地方/一条白色小路穿过针眼/就那样回到温暖的地方/”再譬如“镰刀一鞠躬/秋天就谢幕了”又如“盲人在沼泽地里触摸风/露珠一颗接一颗失明//虹始见/半个花圈。”匡国泰的诗歌采用完全的“减法”,如《消失》中的“霜降”:月光下回家的人/空着手回家的人/空着手,回家的/回家的///(多么好呵,什么都扔下了)有时意象又大幅度跳跃。如《幻觉》一头狗立在山弧/尾巴像一根草在摇动/一只鸟迅疾飞逝/像谁用力扔出的一粒石子/一株沉思的童年单独地站着/天空穿着祖母的蓝衣襟/风一吹飒飒响/辽远的想象的边缘/有太阳吃草的声音。最让读者激赏的是匡国泰在其系列组诗中独创了属于自己的诗歌意象世界。既有人物象征系列:爷爷、祖母、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姐姐、弟弟、儿童、孩子、嫂子、婶子、邻居、少女、少妇、医生等,又有乡村平凡事物象征系列:炊烟、青苔、板凳、屋顶、露珠、麻雀、红枣、粮食、甘蔗、河流、井沿、月光、远山、星星等鲜活意象。这些意象在匡国泰的笔下被赋予特殊的意味,具有不可重复和模仿性。因之积十多年生活和自然的深切体验,而引发感触,所以匡诗像空灵的天籁之音,具有不可摹仿性。再返观当下诗坛的绝大部分诗作,几乎千人一面,分行排列的诗句多少让人感到迟钝和麻木。要么是口水化、散文化、小品化,要么就是欧化、玄化、神秘化、漂亮化。矫揉造作的诗歌比比皆是,少有深厚的精神内涵让人过目不忘的作品。诗人急功近利的心态,使之难以沉潜净滤,因此无论从思想深度还是技术含量方面,都让人难以满意。捷克诗人卡塞尔说,诗人并不发明诗,诗在后面的某个地方,它在那里已经很久,诗人们只是将它发现。而匡国泰的大部分诗作,在酝酿数年之后,一旦出笼,仿佛毫不费力,浑然天成。《月出》、《神农氏遗留的号码》等诗,洗练纯净、清新自然,流露出罕见的灵动和气韵,如清澈明亮的山泉一样亲近着我们的心灵。

寂寞的匡国泰立足于本土体验,灵魂游历于坚硬的城市和充满温情的湘西山水,用他唯一深切而一无所闻的鸟啼,诠释着普遍的天人合一的东方式的生命和心灵体验。其骨子里深邃的现代意识,独特的视角,灵动的诗韵,恰切隽永的艺术形式和东方神秘风味,精省准确的语言,朴拙鲜活的独特意象,使我有理由深信,匡国泰深得现代诗的三昧。数十年过去了,诗坛如过眼烟云,但他的作品我仍然在读,并且将继续读下去,即使再过二十年也依然是好诗,就像“藏在衣袋里舍不得吃掉的那一粒/经霜后的红枣,摸索出来/亮在群山万壑的窗口/愈远愈显璀璨。

在生命快要消失的时候,抓住疼痛。“熊掌踩熄山脊/夜缩成蓑衣/附在背上回家/星星在衣服上烧出破洞/柴篼在火塘里坐化”我清晰地听见匡国泰指着灰烬说:

你们将消失

而我不会那么快!

 

姓名:蔺保东(教师)

地址:甘肃天水市二中

邮编:741020

信箱:lbd1226@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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