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屋的夜光(散文诗)
作者:刘朝阳
今夜,我是老屋唯一的客人。
青瓦如鱼鳞般斜斜铺开,像时光随手搁下的一册旧账簿,密密地记着雨痕、霜花和麻雀的爪印。
月亮弯成一柄新磨的镰刀,挂在老槐树最高的枝杈间,泛着霜一样的清辉。父亲磨镰刀的时候,腰弯成一张弓,磨刀石上沙沙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细细碎碎,与墙根蛐蛐的低语缠绕在一起。那镰刀刃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猪草的青涩,以及麦穗沉实的暖香。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一过,碎成千万片光斑。每一片里,都藏着一个清凉的夏夜,藏着祖母芭蕉扇下摇出的童话。蝉声歇了,童话里的仙子还驭着云朵,一次次,轻轻飞过青瓦屋。
忽而一道流星划过,拖着一尾银亮的细线,像荆棘轻轻擦过童年的肌肤。那时候总要哭的,娘便放下手里的针线,弯下腰来,朝伤口吹一口气。她吹得那么轻,那么柔,像怕惊走什么。说来也怪,那暖乎乎的气息一挨上,疼痛便散了,泪也干了,仿佛被风卷走的薄雾。
几颗星又大又亮,悬在穹顶,像父亲脊背上将落未落的汗珠。那些汗珠,在田埂,在麦场,在炽烤的午阳下,在荷锄的黄昏里,一粒一粒渗出来,沿着黝黑的沟壑滚落。我趴在他背上数过,数着数着便睡着了,梦里那些汗珠都化成了星子,一颗一颗,怎么也数不清。
星群低垂,密密麻麻缀满夜幕,莫不是娘在灯下缝补的针脚?一针一针,穿过夜色,密得让人心口发紧。那盏煤油灯,灯芯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她低着头,针线在指间穿梭,偶尔停下来,把针在发间抿一抿。那些针脚呀,隔着千山万水,无数次暖暖地覆在我异乡的梦里,让每一个夜晚,都不再寒凉。
银河横过天际,静静流淌,波光粼粼。侧耳细听,隐约有扁担颤悠的吱呀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祖父的扁担,一头挑着水桶,一头挑着夜色,走在湿漉漉的菜畦间。他弯腰舀水,一桶舀起满天星斗,一桶舀起满塘蛙鸣。水波荡开,星光碎了,蛙声也碎了,碎成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夜,更深了。我俯下身,把那些光——镰刀的微光、星子的暖光、银河的波光,连同那些气息、那些声音,一一拾起,收进心口最柔软的角落,像收藏一个不敢惊醒的梦。
青瓦屋顶的星星还在眨眼,而我,已沉入故乡的怀里,像一粒归仓的麦子,饱满、恬适,不再漂泊。
作者简介:刘朝阳,山东鄄城人,现居济南,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山东文学》、《中国作家网》等报刊及网媒,偶有获奖、录入年度选本或选录《作文网》范文。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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