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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国风”沦为“二维码”,我们的“诗骨”还剩下什么?

当“国风”沦为“二维码”,我们的“诗骨”还剩下什么?

 

作者:王瀚林

 

这世间的诗词,原是最锋利的剃刀,能剖开地域的皮相,露出文化的筋骨。江南烟雨,北国风沙,都在墨迹里凝成血珠。《诗经》十五国风,倒像是十五面铜镜,照见山河褶皱里藏着怎样的魂魄。而今文士的笔,却总爱蘸着流量调墨,把地域的掌纹扫成二维码——那东西方便、扁平、可被任何摄像头解码,却指向同一个流量终端。人们扫完便走,再无人问二维码底下的石碑上,刻的是谁的墓志铭。

 

 

采诗官踏着豳地霜雪,听着卫国风谣,将民间哭与笑收进竹简。但真相是:北方雅言早已把各地鬼神锁进宗庙铜匣。据《汉书·艺文志》所载,采诗本就是“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观与考二字,早已埋下政治过滤的伏笔。诗三百篇只剩编钟余响,再听不见野鬼的哭。《吕氏春秋》记楚人丁氏穿井,“得一人”传成“得一人于井中”,一字之差,真相便溺死在口水里。这是第一次清洗:权力主导,有选择地保留。

当代的清洗不同。算法不选择——它平等地碾平一切,连骨刺都不剩。它没有恶意,只是冷漠。冷漠比恶意更可怕,因为恶意尚可反抗,冷漠只问流量。

 

 

楚辞里的山鬼敢在湘水畔唱九歌,把楚地巫风泼成墨色。屈原投江时怀里的石头,怕是比《诗经》里的黍稷更懂土地的重量。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巫咸却舞着雩祭幡旗——南北之别,才是割开中国诗脉最深的那把刀。而今这把刀,被磨成了直播间道具:南方主播穿汉服背《关雎》,北方网红举自拍杆吟《山鬼》,屏幕礼物特效比十五国风的颜色还花哨。问题不在形式,而在那些礼物特效替观众完成了所有感受——你还没来得及心颤,系统已经帮你点了赞。

 

 

高适笔下“战士军前半死生”的雪,落在岑参诗里便成“千树万树梨花开”。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七字凿穿时空岩层,让戍卒骨血与长城砖石熔作一处。可长安贵人们喝着葡萄酒写“醉卧沙场君莫笑”,把血战当成马球戏——恰如今日短视频将战争剪辑成游戏皮肤,年轻人刷着“燃爆了”,却忘了雪原上的箭镞原是嵌进人骨的。

王维“大漠孤烟直”老老实实画着西域筋骨,那笔直的孤烟,怕是狼粪烧的烽火。这细节比十首《从军行》更见边塞真味。李白“明月出天山”倒像是让匈奴单于穿上汉家衣冠,教人忘了玉门关外羌笛原是戍卒骨殖在风里呜咽。古人的乾坤挪移至少还有血色,今人的挪移只剩光效——某些“数字文旅”用全息投影把烽火台变成灯光秀,王维的孤烟在电子焰火里早已失了重量。

(不得不承认,全息投影也曾让一位老边塞诗人落泪——因为他终于看见了想象中的长河。问题是:那眼泪擦干之后,观众涌向了文创雪糕摊。技术的善意,终究喂不饱流量的胃。)

 

 

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把离愁织成苏绣,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把扬州脂粉凝成冷香。苏轼偏要“乱石穿空”,把赤壁惊涛泼进词牌,在婉约绸缎上撕开裂口。

最见地域重量的是李清照。“寻寻觅觅”——济南女子的愁,到江南发酵成黄酒,到北地冻成冰凌。靖康之变后“梧桐更兼细雨”,哪是闺阁闲愁?分明是中原板荡的泪滴在临安青石板上。可如今“国风”填词人,把这瓷瓶摆上直播带货的案几,让千古愁绪变成“下单立减”的背景音乐。古人至少知道愁有重量——李清照的词里,“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那是物理学的精确。今人只知道愁有流量:越愁,完播率越高。

 

 

《窦娥冤》六月飞雪,是燕赵罡风卷着勾栏脂粉。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把北方萧瑟写成水墨,画里游荡的是大都城破败的魂魄。顾炎武问“亡国与亡天下奚辨”,元曲家在勾栏里唱的正是天下将倾的谶语。而今这谶语被改成剧本杀台词,年轻人扮演窦娥,只为发朋友圈求赞。

白朴《墙头马上》在元曲里掺进江南糖霜,李千金与裴少俊的私奔,是临安遗梦在北方胡笳声里碎成瓷片。某些“跨界融合”文创让元曲唱段混进电子音,美其名曰“新国潮”——倒不如说,是让烈马穿上轮滑鞋。马还在跑,但蹄下已不是原来的土地。

 

 

龚自珍“九州生气恃风雷”把江南郁勃写成药方,纳兰性德“山一程水一程”把关外风雪裹进汉词锦囊,曹雪芹借黛玉写《葬花吟》,将金陵残红与北京沙尘拌成血泪。《红楼梦》是地域文化的熔金炉,把南北精魄铸成“好了歌”的钟磬。可如今这钟磬被做成文创盲盒的铃铛,在商场里叮当作响——不是钟磬错了,是商场的空调太暖,暖到没有人听得出那铃铛里,还有一丝铜锈的苦味。

晚清黄遵宪喊出“我手写我口”,梅州客家人把方言骨刺扎进旧体诗肌理。可惜当时文人多把粤讴楚调视为下里巴人,让地域活水在格律堤坝前成了死潭。这和今天方言说唱在综艺里被标为“小众”、标准化古风歌曲却霸占流量入口,是同一件事——权力换了面孔,逻辑从未改变。

 

 

今人谈地域诗词,多像《镜花缘》白民国学者,捧着APP分析平仄,却忘了闽东诗人汤养宗在滩涂上写“海的手指插入夜的子宫”。自称传承“江南格调”的墨客把周庄写成网红打卡地,倒不如霞浦渔民在《丑石》诗刊里撒的网,还能打捞几尾带咸味的诗行。

某些“国风音乐”把古琴谱成电子音,让敦煌壁画跳女团舞。这不是创新,是让青铜鼎学会自拍——鼎还是那个鼎,但铭文已读不出祭词的重量;镜头前的笑脸很亮,亮得像不锈钢。

 

 

闽东诗群的价值不在“更真实”,而在拒绝被扫描。

汤养宗“海平线突然弯成一根鱼竿”,钓起的不止是太平洋潮汐,还有中原诗脉里断了的筋骨。叶玉琳写渔村老妪,把皱纹刻成航海图;谢宜兴咏晒盐场,让盐粒结晶成舍利子。他们守着《丑石》诗刊三十余载,油墨里浸着咸涩海风。在算法推荐的时代,这份坚持比李白“千金散尽还复来”更见诗骨。

什么是诗骨? 它不是风花雪月的骨架,不是修辞格律的硬度。诗骨是词语在石头上磨出的豁口——磨刀石是地域的咸水、北风、荒山与坟场,豁口则是不肯被抛光成“爆款”的那道裂痕。闽东诗人的骨头里,有滩涂的泥。

真正的诗,本就是流量大海里逆游的鲑鱼。不是因为它反对大海,而是它必须回到那条具体的河里,才能产卵。算法可以测绘大海的每一道洋流,却测不出一条小河在雨季的浑浊——那浑浊里,有它祖先的骨粉。

 

尾声

 

地域文化的血脉,原是诗词皮肤下奔涌的暗河。从《诗经》十五国风到闽东滩涂诗群,这河流淌过儒家水坝,漫过胡人马鞍,而今在数据戈壁里日渐干涸。但总有些顽石般的诗人,像岩羊,在算法的悬崖上啃食着最后几丛方言的草——它们不填海,不移山,只是死死地站在石头上,证明这山还在。

某夜翻《水经注》,见郦道元写“江水又东,过巫县故城南”,忽然惊觉:所有地域的诗,都是江水劈开峡谷时溅起的星辰。

真正的诗,从不生长在温室花盆里。它只肯从裂开的石缝中钻出,带着地气的腥咸,和割破手掌的锋棱。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