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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是粗鄙,还是赤裸的真诚?

直白是粗鄙,还是赤裸的真诚?

 

作者:王瀚林

 

历来谈诗,总爱把“含蓄”捧上神坛,仿佛话不说尽、意不点破,才配叫艺术;而“直白”则常被视作粗鄙,像是没佩兰芷却硬要跻身香草之列的粗人,嗓门大却登不得大雅之堂。其实,这不过是文人给自己设的迷魂阵。诗词的灵魂,不在你是戴着面纱低眉顺眼,还是赤膊上阵大吼一声,而在你那层皮肉之下,究竟有没有真血真肉。

 

所谓含蓄,常被美化为“言有尽而意无穷”。李商隐说“春蚕到死丝方尽”,绕了个弯子说相思,确是妙绝,像是一杯隔年的花雕,初尝温吞,入喉才知辛辣。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满纸空灵,不见一个“爱”字,却把对尘世的厌倦和对山林的贪恋,全藏在了那抹清冷的月光里。这种好,好在给读者留了余地,让人用自己的心事去填补诗人的空白。

 

但含蓄一旦过了头,便成了故弄玄虚的谜语。晚唐某些酬唱之作,宋末遗民之隐语,怕触时忌,便故意把话嚼碎了咽下去,只吐出一堆晦涩的骨头,让读者去啃。若是连本意都淹没在层层叠叠的意象中,让后人猜来猜去,甚至猜出截然相反的意思,这“含蓄”便成了阻碍沟通的高墙。这哪里是艺术,分明是怯懦或狡黠,是才力不逮者的遮羞布。

 

再看直白。陈子昂登台便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李白举杯就唱“天生我材必有用”,这等气魄,像是一碗滚烫的烧刀子,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陈子昂的“直”是千古孤独的直,李白的“狂”是盛唐气象的狂,其“直”之所以不粗鄙,正因背后有整个时代的重量在压舱。直白的好处,在于它不跟你兜圈子,直接把心掏出来放在案板上,温热搏动,尚带体温。在那样的时刻,任何修饰都是多余的,甚至是虚伪的。

 

然而,直白若没了这重量的压舱,便成了徒逞口舌的喧哗,甚至是口号的堆砌。刘勰《文心雕龙》有言:“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情真而后辞立。若只是声嘶力竭地宣泄情绪,却无艺术的提炼,那便如同市井泼妇骂街,虽声音洪亮,却终究难登大雅,读罢只觉口干舌燥,留不下半点回味。回看古代,明朝台阁体那“圣主恩深”“太平有象”的连篇累牍,字字响亮却句句空洞,便是直白沦为干嚎的标本。如今网络上某些“鸡汤诗”,句句都是“我要”“我爱”“我恨”,情绪满溢,却薄如纸片,风一吹便散——这便是直白的堕落,从赤诚跌入了粗鄙。

 

其实,高明的诗词,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苏轼的《水调歌头》,既有“高处不胜寒”的婉转低回,又有“千里共婵娟”的直抒胸臆;王维的《相思》,表面是劝人多采红豆的直白叮咛,内里却藏着借物喻情的深沉眷恋。含蓄与直白,本就不是水火不容的仇敌,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时局变了,诗人的面孔也得变。在风雨如晦、言论钳制的年代,杜甫只能把家国之痛藏在“感时花溅泪”的草木之中。这不是杜甫选择了含蓄,而是真情在那个年代只能以含蓄为容器——形式是被逼出来的,内容却是真的。正如河流遇阻才会拐弯,拐弯处往往最蓄得住泥沙与暗涌。这种“被迫的美学”,本质上是一种“负形”:它本身不是诗,却在压抑中长出了异样的筋骨,反而成了对时代最有力的无声控诉。而在盛唐那般气象万千的岁月,李白自然可以狂放不羁,直泻胸中块垒。这不是诗人刻意选择风格,而是时代逼出了他们的面相。

 

如今我们写诗,不必再拘泥于古人那种或遮或露的教条。现代人的情感,本就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既有想说的冲动,又有不敢说的顾虑。好的现代诗,或许就该是这样:该遮掩时,用意象织一层薄雾,让人隐约看见真相的轮廓;该爆发时,便撕开伪装,让呐喊穿透纸背。

 

至于读者,有人爱品茗般的细嚼慢咽,有人喜饮酒般的一饮而尽。诗人不必讨好所有人,只需问自己:这一刻,我的心是热的还是冷的?是真想说话,还是只想卖弄?

 

诗词之道,终究不在技巧的繁简,而在人心的真伪。遮得住面容,遮不住眼神里的风霜;撕得开衣襟,撕不开皮肉下的年轮。含蓄若无骨,是裹脚布;直白若无魂,是破喉咙。唯有真情,无论是裹在层层云雾里,还是裸呈在烈日下,都能撬动人心。除此之外,不过是修辞的体操、文字的杂耍,与诗无涉。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