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一生和一本书
——简论陆健诗集《散漫》
作者:单占生
“一个人的一生和一本书”这句话是印在诗集《散漫》的封面上的。
这本书的封面上还印着“了了特特博士工作室出品”的字样。
同样是了了特特博士工作室出品的陆健诗集,还有2024年3月的《路过》。显然,这两本书是诗人自己印出来与朋友交流的“非卖品”。据说印量极少,只送给知近的肯读诗的人。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艺术质量如何,它如何体现了“一个人的一生和一本书”——即这些诗歌和一个人“一生”的关系。我们来看它的体例:
诗集的内容分为十一辑。第一辑:纯洁:青涩与苦涩。一种柔软、干净的情感,汩汩清泉般流来,从评论家李犁所言的陆健最纯粹的喃喃自语般的诗集《不存在的女子》中接续而来,但它在随后的篇章中起伏跌宕,进入苦涩,进入中年的欲说还休,《太太养成记》《太太和她的朋友》甚至《垅上》这样的“晚年”作品。诗人对于“爱”的感受以及认知,有一条模糊又清晰的线索。我们在读这15首作品时一定感觉到了从青涩到苦涩漫长的时间过程中,诗作和诗作之间的时间跨度实在太大,应该有不少缺失,不少可视作“填充物”的产品。但,这毕竟只是《散漫》的第一辑,陆健在此一辑里只能提供脉络,不然这本书的厚度就有些夸张了。
第二辑:我不是王,这儿却是我的江山。听起来有点自信,悲壮,很显然除了表达对土地、息壤的感恩、依恋之外,他在突出一种作为公民的主体性意识。2022年陆健出版过诗集《北方之南,南方之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记录了他去过的国内很多地方,雁过留声,“我不是王,这儿却是我的江山”中的部分诗歌是从那里来的,但《北方之南,南方之北》也决不是他此类题材诗作的全部。结合陆健的学识的同时必须考察他的旅踪、生活经历、思想演变和情感经历,方能对其作品得失作出些许判断。不得不承认,“我不是王,这儿却是我的江山”这句话是很宽阔大气的。诗人在某种程度上是故乡的产物,陆健的故乡,是整个“江山”,整个国家的版图是他的故土。
第三辑:还好我没有错过你。人物诗的写作,包括体量颇大的短诗和域外人物题材的长诗,也许是陆健整体写作成就最高的部分。在“第三辑”内,他在自己200—300首“人物诗”中撷取了长短22首诗。这些被描写对象全是他熟知的起码是认识的,包括个别的“偶遇”比如《写给〈草堂〉颁奖会上偶遇的女孩》。“还好我没有错过你”注重善良本心的直觉透视,注重“偶得”,可遇不可求,注重徐志摩说的“交汇时发出的光亮”。假如第二辑“我不是王,这儿却是我的江山”巡游山水,标注了诗人的地理坐标、精神经历的大环境的话,第三辑则透射出诗人生活、生存的具体人文环境。诗歌是由一个怀抱初心、在世界东方的土地上、在一群他热爱的人们或他不那么热爱的人们中间产生的。当我对《北京阿坚》、《脸写在生活上》、《挂云》、《为不可知写一首诗——致马启代》阅读过后,忍不住对这些诗歌发出赞叹。
第四辑的题目很有意思,“我是我自己林子里的一只什么鸟”。他写自己,自己的父母,孙女,他《向自己倾诉》《我注视着自己的睡态》,在医院里的窘态,《我是我自己林子里的一只什么鸟》《鲜花的花和老眼昏花的花》《我又一次跌入了自己的深渊》《我像恕罪一样写着》,甚至是《陆健先生的发呆》,想像自己在数十年百年后回到青春、实则幻想未来时光的《虚拟婚姻》。梳理“我如何是我”及自我的“存在合法性”,这合法性包括思想的独立、爱和与客观对象的审美互动以及对物质世界的认知穿透力。他的爱憎、焦虑、自省、疼痛真实可靠,他的语言运动力携带着光彩,有着可信任的强度。
第五辑:散漫。这可是用作书名的一个词。“散漫”的意思,百度上说的、人们理解的,这是个不乏贬义的词汇。但在此我们有权力藉诗歌之名不予认同。不是还有过一个词,闲且老者,可作诗人。通观《散漫》全书各辑,并不按照多数人的惯常做法、也不遵循陆健自己的惯常做法——依照时间顺序排列作品。当然,各家“诗选”的内容情况不尽相同。《散漫》各辑,是按照不同“主题”设置的。到了“散漫”这里,内容大致可以认为,它是“我是我自己林子里的一只什么鸟”的延展、漾开的情况,从自我到周边,真实的切身体验,可靠的信息来源、资料来源。周围的人、事件。现实场景与想象交互用力。主打一个真实。而生活的真实、尤其是细节的真实,投入的个人情感的真实,是保证他认识外部世界、讲出真话的基础,也是他的诗歌自信的来源,力量的来源。同时这一辑也是后面各辑的一处连接。
第六辑: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长诗《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是陆健的名作,是“在形式上不同于古今中外所有诗歌”(陆健语)的一篇杰作。评论家熊国华说它是“中国当代诗坛的长篇杰作”(见《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124—132页,2013年12月明天出版社)我个人认为熊国华的溢美并不过分。40多位专家学者的数十篇针对此作的评价也不过分(见2014年线装书局《诗篇,向经典致敬——〈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研究文集》,首届中国(佛山)长诗奖、首届屈原诗歌奖(银奖)、首届阮章竞诗歌奖首奖、第二届昌耀诗歌奖等荣誉给它不过分。去年至今年,中英双语版、中葡双语版及日文版的《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分别在纽约、里斯本、东京出版,皆由印制所在国著名汉学家翻译。起码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国内外诗界的认可。“陆健创作的长诗《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堪称中国当代的经典长诗。在诗中,他借鉴了但丁《神曲》的长诗结构及其若干艺术元素,以艾略特式的敏锐、深刻和恢弘,从新诗建设的立场及诗人的自省精神出发,通过自我拷问一步步走向并展开对整个社会普遍存在的‘心灵荒原’的拷问。应当指出,这部璀璨、绚丽的长诗既是中国当代诗坛的一个缩影,更是现代社会人们心灵现实的直接反映”(子午《大昆仑》2013年春季号),甚至著名诗人、编辑家周所同用以下七点概括《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作者的成就“1,没有庞大、复杂、广博的知识结构,这首诗不能写;2,没有自己的哲学背景、精神向度和智慧的境界,这首诗不能写;3,没有低处衍生的真理,没有穿透真理的利器,没有站在真理的悬崖上而凌空一跃的勇气,这首诗更不能写;4,没有才华,没有阵爱,没有泾渭分明的人格力量,没有心灵看到的才是真看到的能力,这首诗也不能写;5,没有做足功课,没有正反相向的眼神,没有辩证的深度思想,没有毫无余地的解剖事物万象的睿智与自省力,这首诗也不能写;6,没有彻底的人文精神,没有融会贯通中西文化的解构力量,没有隐匿与呈现双向驱动的精神气象,这首诗也不能写;7,艾略特有《荒原》,庞德有《诗章》,陆健有‘小诗人之歌’。好,都是大手笔”(2014年线装书局《诗篇,向经典致敬——〈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研究文集》第201页)关于“小诗人之歌”,还有比这更全面、精准的评价吗?
第七辑:最女士,最先生。5首长诗和3首短诗组成。女士:《伊丽莎白二世》《伊藤美诚获得金牌》;先生:《裸体的特朗普》《弗拉基米尔的荒凉》《没见过这么好的梅西》《走访维特根斯坦》《谁在瞄准哈维尔·米莱的头部》《埃隆·马斯克们》。都是外国人,距离最远的应该是阿根廷的哈维尔·米莱吧?这些人作者或许只在电视上或纪录片里见过,却并没有妨碍诗人的惊人想象力,他以阔大的胸怀、渊博的知识、对人物的了解及深刻理解,对国际重大问题的敏感与洞见,以极大的艺术勇气和非同一般的诗歌技巧为基础。据说仅只域外题材的长诗,陆健写了近20首,形成庞大工程,受到广泛赞誉。以笔者对21世纪国内外诗坛的阅读视野,堪称罕见其匹。他的此诗歌系列已经成为具有鲜明辨识度的中国诗坛的重要收获。
第八辑:他物质。他精神。所选作品的创作时间从1989年底到2025年3月。36年的时间跨度,陆健选了23首诗。其中有的出自诗集《名城与门》(1992年文化艺术出版社),有近年的尚未收入集子的散诗。有写《蓓蕾状病毒》的,有关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照与反思的长诗《佛山祖庙》,有篇幅介于短诗与长诗之间的《大阪小说》——描绘臆想中的日本民族秘史,颇有诡异之气。《在奥菲莉亚的躯体上》则借兰波的诗句开头,试图从更高的维度上俯瞰今日世界。陆健这个选辑的意图我一时还不太明白,可能是想以具象引向抽象,以实写虚。不过我忽然想到关于“作者与写作对象的距离不同,写出的作品大概率会产生不同样貌”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在此不多讨论。我们只用大致知道“他物质。他精神”中的篇什,判断作品的成色就可以了。
第九辑:逃跑的词。“逃跑”这两个字太重要了,比“不逃跑”重要的多。22首诗,诗人从起码22个视角观察诗歌的发生、它的奥秘与神奇,其不可复制性,它的得之不易。字和字的相遇,词的唯一性,它和语言环境的对抗性,悖论的产生,它的芬芳或血腥,它们如何撬动线性思维的惯性,一个词为何能够改变一首诗的走向、甚至土壤,等等。诗人痴迷于此,这些“元诗”让读者浮想联翩。
第十辑:非诗。标记为“非诗”的诗是危险的。我们可能从未被告知“非诗”怎么写,怎么理解。像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那么写?戏剧家尤金·尤涅斯库的《秃头歌女》那么写?像达达主义诗人比如阿波里奈把诗行写成一棵树的形状那么写?也许都不行。我相信陆健创新的渴望是强烈的,他在自己的思维进入一种相应状态时迅速拿起了笔——那样,一种文化想象和语言激流同时在大脑中铺展、冲撞、弥漫、散开又聚拢的状态。这样的情况多次出现,但只有三次出现被固定为文字。好在陆健给这三次文字书写都起了很漂亮的很新奇的名字:非诗1(或“偶闻之”);非诗2(或“比较蓝”);非诗3(或“A,不知道和谁”)。这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更聪明的是接下来的一首《一首诗向一首非诗求爱》。这里是诗人通过一首诗给我们大家提出了一个诗学问题。这首诗不需要写的很好,这首诗的题目就确立了它的不可或缺、不可被替代的价值。
第十一辑:与死亡谈天。我们看到这儿的时候,诗人也老了。资料显示,陆健1956年出生,至今已经七十周岁,秋冬春夏经历过许多,在这本书的最后一辑,自认有了“与死亡谈天”的资本。《眉宇间的缙云山》,傅天琳大姐的离去,带走了几许温暖;《地上的稻米,天上的星子》,袁隆平老人仙逝,在作者心中涌起一种悲痛感和崇高感;《你在前面等着我》,高中同学的早殁,显露着莫测的生命密码;《病妻》带来的情感严重失衡;《太空中的1814400秒》激荡起诗人内心的哀痛与祈祷之声。或许,他在新冠时期写就的《每天,在自己的葬礼上》为自我的“在线”时间已经铺上了一层流逝的浅浅的底色;那首《路边拾遗》的句子,从一个孩子身上,“我竟然看见了自己的来世/我还没离开,他已经到来”,更是惊天之语。一切不过如此,日后也不过如此。
从善良青涩、开始具有自我意识,到耄耋之年的从容老去,《散漫》以“十一辑”文字,突出了其几近一生的历程,人生的重要命题。以散漫、自由的心态,从容书写自我的精神内在与渴求。不低头,不从众。这从容,用评论家李犁的话说,读陆健的诗歌,有一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他不凡的精神向度,直面现实的勇气,大开大合的磅礴诗歌,铺陈在《散漫》中。一个人的一生和一本书。他在这里。而我熟悉的他,却那般为人低调,和善,做人随心所欲不逾距,在艺术创新方面却不知老之将至。善哉。
我想从以下几个方面继续谈《散漫》这本书。
一,从《散漫》的作品写作时间看,诗人中晚期,尤其晚期的作品数量多,质量高。这从一个侧面生动反映出生活的艰难和写作的艰难。
二,一个人的一生内心都在天人交战。诗人秉持善良、万物平等的初心与文字相伴相生,在人群中穿行,由于以苍生为念,由于敏感而在精神上备受摧残(如《天池边的一丛白桦树》《向自己倾诉》《作品二号》)。持续写作的过程是一个内力对外力的抗压过程。他只有让内力强度和外力达到平衡,甚至内力强过外力撞击(起码在自我感觉上是这样的)写作才能持续进行。从作品里看到了诗人精神力量的强大。
三,不仅是一个被地域阈限的公民,很明显他还是一个世界主义者,区别于老子的“小国寡民”的政治理念。他纵论天下 谈论欧美、日本、南亚东、南亚。谈论国王,首相,总统,总理,就像谈论邻居那样具有言论自由权。言说时他又并非一个民族主义者,平等、平淡之心而看天下——当然也不乏“壮怀激烈”的情况,有某种“代入”的情怀。让我们不由再次回望“诗人”这个定义,像拜伦那样不羁。在中国诗坛多数人越写越小,试图缩回自我感觉(无视客观现实性)一味退入个人性“回忆”的现场的氛围中,这一点显得显得格外异类。
四,再造生活、生存环境。《鲜花的花和老眼昏花的花》把教育官僚体制和资本对教育的双重挤压放进一个具体的课堂里。诗中“我”的窘态不仅表现了对现实的无力感,更有一种愤慨;《售票员大姐》中有对实用主义哲学,对行政管理方式的荒谬逻辑的鄙视,还有很多复杂的其它的意绪融合其中;短短的《周末生活》有别于我们常见的那种带幽默感的小品,它将一家三口的日常行为,置于“亚洲,欧洲,美洲”的广袤背景上。这是诗人用眼光与胸襟构筑的家,安顿自我的空间。这些诗启示着,每个人都生活在整个世界之中 ,每个人都和世界上的所有人紧密联系着
五,一个人所以有胸襟,有眼光,因为他是诗人。一个人所以有力量,内心足够强大,因为他是诗人。诗人不怕衰老和死亡,因为他生存过。这就足够了。
陆健诗中的“痛”和“反讽姿态”。我们时常从陆健的诗歌里看到一种痛。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疼”,是利锥刺骨的痛。“我是常常祈祷的/可是前面的人/不回头继续往前走/而后面的人怎么能解救我呢”(《作品二号》)“这艺术何用?/令我冥顽而专心。我因为它/而吧自己逼上绝路”(《向自己倾诉》)“树们在剥着自己的皮……树们在揭着自己的疮疤”(《天池边的一丛白桦树》)“脸写在生活上/生活不让写……脸掉落尘土中/我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我的脸”(《脸写在生活上》)“像一个躺着看病的人羡慕一个坐着看病的人”(《病妻》)“我是石碑里/被石碑推出来的那个人/孤零零代替他行走于世”(《石碑》)“人民的手指间,星光隐隐作痛”(《佛山祖庙》)不胜枚举,揭示了其内心之痛;“人类一再地对自己犯罪”(《耶路撒冷》)例子颇多。近乎人格受到了践踏、侮辱那样的痛。但他在诗中的许多表述却是反讽甚至戏谑的,“他的父亲林起他就像一只兔子想林起地球”(《非诗》)“我在一间虚构的房子里哑然失语”(《非诗》)“喊话的大妈胖得像一座银行/拖腔长长的、细细的,像利息”(《被服务的滋味》)“他的膀胱里养着一条大鱼”(《诗日记,或半日记》)“我的诗像一个美女的侧脸……这时美人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我的诗》)“国会笼络着国民/国徽照耀着国债”(《裸体的特朗普》)“学问尿床了/学问又尿床了”(《对门的学问》)——幽默风格。“艾登手持刀片对准东斯拉夫/向下用力。他在空军一号选舷梯上/跌倒,又跌倒。当时我还/以为这是领袖出行的规定动作”(《弗拉基米尔的荒凉》)诗人和美国总统开的玩笑,智慧且辛辣。因此读者专家也认为谐趣是陆健诗歌的主要特色之一。痛感是身体的、精神的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很强烈的人——其作品的主要特色是幽默、讽刺,是不是有点怪?反讽对象一般来说是被俯视甚至鄙夷的对象。陆健在其早期的诗中其实已有端倪,“鸟行云端,臀部对着天下”(《志摩的真谛》,见诗集《名城与门》,1992年文化艺术出版社)“市场上人们的鼻翼到处款款飞”(《鲁迅的一首佚诗》,出处同上)这时候,陆健是真的很看不起人。说精神洁癖是轻的。
在陆健的诗中,关于诗歌、语言的功能问题涉及不少。在“逃跑的词”中,《诗歌的超市时代》对所谓“新时期”以来的各类现象、乱象做了描述;《厌烦了我的说》(没想到他还有对写作——“说”厌烦的时候)意识到写作也是试错的过程,“误解,也许只有误解是个大智若愚/的家伙。也许世界本无可说/怎么说都是错。对,那个‘对’啊/在错误的眠床上长睡不醒/我们则兴致勃勃说着事物的空壳”这是一种等是非观念吗?但这并不影响其对诗歌艺术、诗坛发表看法,《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中,他写到“起身写一篇/《‘盘峰论剑’只是我早餐和午餐/之间的一次自我矛盾》的文章//‘煤球是黑的’和‘元宵是白的’/都对,但都自说自话,却没提/它们都是圆的。接着复又睡下”。而美是难的,“七天前写了一半的诗,今天/接着写,成了另一首。尚未完成/我也不再是一周前的我……一首诗的结尾,犹如/夜间逃犯,只能暗暗追捕”(《积水》)。“自由永远没有错/虽然有时候她有点喘不过气/自由如果只在旗杆上飘扬/那她就过于——不尊重自己了……”(《谁在瞄准哈维尔·米莱的头部?》)
诗歌是人类宏伟的大业之一,今年春季卷的《星河》诗刊,发表了陆健的长诗《人类分段的时候,诗歌开始分行》。单从题目看,陆健对诗歌的推崇似乎无以复加,诗歌就像弥漫于地球甚至更广阔空间的大美。然而人类配得上这大美吗?“好诗太多了,人间怎么办?”(《得闲读好诗》)看来他觉得人类是不配的。“伟大的诗篇都是为被埋没而产生的”(《耶路撒冷》)陆健对诗人与诗歌的关系的看法很有些与众不同。在“小诗人之歌”中,他曾说“这世上只有诗歌,没有诗人”。在《隐匿了作者的诗》中,又试图写诗之后匿名投稿,被拒绝后又想和朋友组成一个“诗歌车间”,大家共同创作,一起署“诗歌车间”的名字。在“诗歌发生学”上提出问题。在《啊呀》这首短诗中,他又说“唐朝差点把诗写坏了”。这个说法相当有趣,是唐朝真的把诗写坏了呢?还是唐朝应该把诗写得更好?总之,陆健在诗歌的一些核心问题上、围绕着诗歌花了不少心思。
一个作者,其思想的自由度与深刻性、题材的广泛性、表现手法的多样性和其作品的丰富性与独特性,是评价一位作者的文学史地位的重要参照。
陆健诗歌的“及时性与及事性”特点。《太空中的1814400秒》写于马航370失联后21天;《裸体的特朗普》完稿于2016年12月7日,特朗普当时尚未宣誓,是“备选总统”;《弗拉基米尔的荒凉》二稿时间为2022年4月11日,俄乌战争开始一个半月;日本核废水排海在2023年8月24日,四天之后《被羞辱的水》完成写作;2023年11月5-26日,反映巴勒斯坦以色列冲突的《耶路撒冷》写毕,冲突事件发生在10月7日;2024年3-5月的《谁在瞄准哈维尔·米莱的头部》完成,米莱是在2023年12月10日宣誓就职的;佩通坦·西那瓦2024年8月16日就任泰国总理,诗作《佩通坦·西那瓦》写作完成时间是2024年8月17日——佩通坦就任第二天诗人开笔,历经一周得以完成。请注意,这些都是长诗。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条件下用长诗表现如此复杂的重要人物或举世瞩目、结局未知的重大事件,需要多么大容量的知识储备库,多么敏锐的宽阔的眼光,多么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有点匪夷所思了。放眼中外诗坛,能找出第二例吗?没有。诗人对事件的判断(如马航370灾难)、对人物的定位、判断,竟然也没有严重的误判。包括佩通坦·西那瓦,虽然多数国人喜欢的这位美女总理仅只任职了一年零11天,《佩通坦·西那瓦》的关注重点却刚好落在泰国的山川秀丽、物产丰富、民风淳朴、信仰虔诚且人民对现代化生活的向往,连同身为华裔的西那瓦家族对华的深怀感情,新总理将面对的种种国家事物和难题,以及她的政治抱负。如今来看也没有任何的定位缺失、言词失当。巴以冲突、俄乌战争、阿根廷剧变及特朗普的形象刻画,在诗人评价标准中均无大的不妥。虽然我们并不完全赞同他的立场和视角。然而他的对地缘政治、所在国经济、民族文化、历史渊源、现实社会、发展走势的判断,基本是有客观资料能够佐证的。他的机锋和幽默,基本也是得体的讲究风度的。陆健曾经说过,写知名人物,你写的诗要达到“能当面念给当事人听”的程度。据我所知1990年他写《伊丽莎白二世》时候便已经对自己的写作有这样的要求。因此在此我完全有理由说,这是一位和世界和多数人共同见证历史脚步、体验时代冷暖、大众人群的快乐和悲伤、希望和失望的诗人的书写,是一位和人类一起成长的诗人的书写。
陆健的诗集《散漫》分为十一辑,每一辑都对应着他的一个重要的人生问题或节点,每一辑都可以作为一个话题来研究,甚至是对应其他的中国现当代重要诗人作横向比较。这样我们就能较为清晰地看到他的创作对于读者的不可或缺。他的作品体量巨大,选入《散漫》的只是其全部创作的很小一部分。他这么做,等于给读者开出一个窗口,一道门,读者随意进出,读自己愿意读的那部分,或者不读。毕竟陆健说过,“我的火你的水,我的水你的火”,而我认为,特别能代表陆健对诗歌的认识、感知的是他作于2024年5月27日的短诗《为不可知写一首诗——致马启代》,如下:
“为不可知写一首诗
多么神奇
有时候是多么诡异的不可知啊
这个世界太大了
不可知同样大
一首诗太小。甚至更小
这个世界又如此地狭窄
而诗宽阔,进不去窄门
用语音构筑的天地
破碎的诗行,流泪的诗行
无处落脚的它
累死在半空,安放在云层里
诗行死于它自己。死于写”
(2026年6月完稿于郑州)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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