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明诊断术式写作
——以陆健的长诗《伊丽莎白二世》与《裸体的特朗普》为例
作者:李霞
在当今汉语诗坛,陆健还是一位站在历史回廊中的观察者与构型师,以诗歌为探针,深入时代的巨大文本——无论是沉入历史深处的象征秩序,还是喧嚣鼎沸的当下政治奇观。长诗《伊丽莎白二世》与《裸体的特朗普》正是他此种诗学抱负的双子星座,一静一动,一深邃一狂暴,共同构成了对西方文明及其当代表现的宏大诗性审视。
这两首长诗分别写于1990年与2016年,时间跨度达四分之一个世纪,从冷战末期的余晖中凝视一个古老帝国的象征性核心,到全球化裂变时代直面一个新兴帝国的民粹主义领袖。它们如同两扇对开的巨门,一扇通往由仪式、传统、含蓄与永恒感构筑的君主制神话,另一扇则直接撞入由媒体、身体、资本与赤裸裸的权力意志编织的当代政治剧场。将两者并置进行综合评述、分别细读与比较研究,不仅能深入理解陆健诗艺的演进与嬗变,更能透过诗歌这面棱镜,折射出历史本身从“象征”到“赤裸”的惊人蜕变。
一、作为文明诊断术的诗歌写作
在评论这两首长诗之前,我们必须建立一种宏观视野。陆健的这两部作品,本质上是一种“文明诊断术”式的诗歌实践。他选取了伊丽莎白二世与唐纳德·特朗普这两个极具症候性的形象——一位是超长待机、几乎将自身活成“二十世纪活化石”的立宪君主,另一位则是以“政治素人”身份撕裂一切惯例、将自我彻底媒介化的民粹总统。这两个人物的选择本身,就蕴含着诗人对西方文明两个端点、两种逻辑的深刻洞察。
在《伊丽莎白二世》中,陆健采用了一种可称为“意象考古学”的方法。这首诗如同一场盛大而肃穆的弥撒,诗人小心翼翼地穿行于由历史、文化、地理、艺术符号堆积而成的地层之中。他的意象繁复、稠密、高度隐喻化,充满了对济慈、华兹华斯、莎士比亚、狄更斯等文化英灵的致意与质询。诗歌的推进节奏缓慢、庄严,仿佛配合着君主制那数百年不变的礼仪节拍,试图在时间的长河中打捞一种近乎神圣的“恒定感”。这首诗的写作本身,就是一次朝向帝国记忆腹地的朝圣与拷问。
而在《裸体的特朗普》中,诗学策略发生了断崖式的转变,转向一种“当下的狂欢解剖学”。诗歌语言变得口语化、戏谑、泼辣,甚至带有脱口秀式的节奏感。诗人放弃了那种沉思者的外部视角,直接“角色扮演”起特朗普本人,以第一人称“我”的口吻,进行了一场洋洋洒洒、自我炫耀又自我暴露的戏剧独白。这种策略使得诗歌的肌理不再是沉淀的意象,而是奔涌的、充满能量与暴力的语流。它不再致力于构建永恒的象征,而是像解剖刀一样,剖开当代政治奇观的横截面,展示其由媒体影像、金融资本、原始欲望和权力意志搅动而成的混乱内脏。
尽管风格迥异,两首诗却共享着几个根本性的母题,它们构成了陆健诗性“诊断”的核心关切。权力的化身与运作机制,《伊丽莎白二世》中的权力是一种高度象征化、仪式化、甚至非个人化的存在。女王的权力并非通过命令与强制来施展,而是通过“存在”本身——“在色调的相互抵灭里,在/噪杂的意象群中我们蒙尘的/心灵”,她的微笑、她的出席、她作为国家元首的永恒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维系秩序的力量。这是一种“软性”却无比坚韧的权力,它深嵌于传统、文化与国民的无意识认同之中。而《裸体的特朗普》中的权力,则是一种赤裸裸的、高度个人化的、直接诉诸于意志与效果的权力。它不依赖传统的象征资本,而是通过破坏规则、制造奇观、煽动情绪、炫耀财富和力量来确立自身。特朗普的权力存在于他“和千百万选民握过的手掌心”中,存在于他可以将自己的名字冠于几乎任何大厦之上的能力中。从女王到特朗普,权力的化身经历了一场从“符号”到“肉体”、从“仪式”到“表演”的剧变。
时间形态与历史意识。两首诗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时间感。《伊丽莎白二世》浸透着一种深厚的历史时间意识,过去、现在与未来被编织成一个绵延不绝的织物。“南极冰川遥呈脆蓝抽象又具体”、“一个世纪的人离生命深处稍远”、“维多利亚时期仅一箭之地”,诗人不断打破线性时间的壁垒,让不同时代的文化记忆和象征物共时性地浮现在女王的形象周围。时间是循环的、堆积的、几乎静止的,如同白金汉宫的卫兵换岗仪式,千年如一日。而在《裸体的特朗普》中,时间是爆炸性的、断裂的、聚焦于“此刻”的。特朗普高喊,“2017年的弯道,势所必然的历史转向”,他关心的是道琼斯指数的起伏、大选的胜负、即刻的效果。历史(罗斯福、卡特)被他工具化地引用,但仅作为证明自己伟大的注脚。诗歌的节奏模仿了新闻滚动条和社交媒体瀑布流,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喧嚣的“当下”,过去是暗淡的背景,未来只是当下胜利的无限延伸。
身体的隐喻与显影。这是一个尤为重要的视角。在《伊丽莎白二世》中,女王的身体是“缺席的在场”。我们极少看到对她身体细节的直接描绘,她更多地呈现为一种超越肉身的象征存在:“握住今天骨骼即发放辉彩/逼亮皮肤与血肉”,“滑下裙袍的星光,使土地浑然一体”。她的身体是王权、历史和国家的容器,是“一个名字不宜在很大的/声音里开放”。这是一种高度精神化、符号化的身体。而在《裸体的特朗普》中,身体成为了叙事的中心和战场。诗歌标题的“裸体”二字已然挑明一切。特朗普的身体被公然置于纽约联合广场,成为一件“街头艺术品”,供人“目光的抚摸,挑剔”。诗人大肆铺陈他的“皮囊”、他的“伶牙俐齿”、他的“头发稀疏”、他的“五脏六腑,脊椎和神经”。这具身体不是通向象征的媒介,它自身就是战场、资本和权力的直接展演。从女王被服饰、礼仪和崇敬层层包裹的“圣体”,到特朗普被自身言语和公众想象剥得一干二净的“肉体”,身体的显影方式,精准地丈量了从现代象征政治到后现代身体政治的变迁。
陆健作为一名中国诗人,他的书写无疑带有一种来自东方文明腹地的观察视角。这种视角不是简单的“东方主义”式的猎奇或批判,而是一种复杂而深刻的“他者凝视”。在《伊丽莎白二世》中,我们能感受到一种对西方文明精英传统的深度理解、共鸣乃至欣赏,甚至有某种对秩序与从容的东方式向往:“欧罗巴韧性稍逊东方/哲学家梦寐以求上帝睡眠/时枕上留下的头屑纷纷不再”。他试图从女王身上探寻一种足以在历史劫波中保持仪态与尊严的文明力量。而在《裸体的特朗普》中,这种凝视则充满了荒诞感、批判性和黑色幽默。诗人以特朗普的口吻,毫不留情地戳破“个人自由”与“众人民主”的神话面具,揭示其背后赤裸裸的利益博弈和权力意志。这种视角的切换,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在面对西方文明时的复杂心态:既有对古典西方典雅秩序的敬意,也有对当代西方乱象的深刻洞察与忧思。他笔下的西方,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裂的、充满自我矛盾的文明体。
二、《伊丽莎白二世》象征秩序中的永恒回眸
《伊丽莎白二世》写于1990年,这是一个全球格局巨变的节点。诗人选择在此时为一位置身于剧烈变革之外、似乎象征着恒常的女王画像,其意图耐人寻味。这首诗不是一曲肤浅的颂歌,而是一场围绕“象征”本身展开的深度冥想。
全诗由20个不规则诗节构成,如同由多面镜片组成的万花筒,从不同角度折射女王这一核心意象。诗行绵长,多用跨行,形成一种庄严、缓慢、近乎凝固的语流,模拟了王室典礼的雍容步态。诗的整体框架并非线性叙事,而是按照联想与冥思的逻辑铺展。它从“一个名字”的轻启开始,逐步引入自然意象、地理坐标、文化名人、历史事件、公共仪式,最后收束于一种超越性的慰藉与恒定秩序之中。这种结构本身,就是对女王作为“秩序核心”的隐喻:万象纷呈,却围绕着一个静默的中心运转。
陆健在诗中构建了一个精密而繁复的意象系统,可粗略分为4类:1.自然与时空意象。如“南极冰川遥呈脆蓝抽象又具体”、“雾气臂挽着对河流的分解”、“夏天最后一日沿树叶滴落色素”。这些意象宏阔、纯净,带有一种超越人类历史的永恒感,将女王的存在与宇宙的节律暗暗相连。2.文化与艺术意象。济慈、华兹华斯、哈姆雷特、狄更斯,这些名字构成了西方人文精神的星空。诗人并非简单罗列,而是进行对话与评判:“济慈的三颂略举苍白/华滋华斯的疏淡,哈姆雷特/的作者心事过重”。这暗示着女王所象征的精神,甚至超越了这些经典所承载的情感浓度,达到一种更为平衡、清澈的境地。3.权力与仪式意象。“白金汉宫”、“镌有狮子图案的徽章”、“撒切尔夫人行屈膝礼”、“管弦蒙恩勋章绶带蒙恩绅士服”。这些意象共同勾勒出君主制下权力的日常运作方式——它不是暴力或命令,而是通过一系列精微的符号、程序和礼仪,将国家的历史与公民的当下生活缝合在一起。4.历史与危机意象。“诺查丹玛斯的1999向黧黑/的锋刃从容而来”、“两次/大战无伤始终如一的表情”、“大麻和氢弹”。这些意象代表了现代世界的动荡、威胁与虚无。女王正是在这些“反对”的力量前,展现了其“肯定否定并存的蕴含”,其价值在于提供了一种面对深渊的从容姿态。
诗人将这些异质的意象并置、交融,创造出一种极富张力的语义场。例如,他将“南极冰川”与“济慈的三颂”对照,将“氢弹”与女王的“书房”并置,在巨大的反差中凸显女王象征体系那种试图包罗万有、安抚混乱的抱负。
女王的形象在诗中始终是间接的、被建构的。诗人写道:“当伟大这一词汇重被擦拭呼吸/重新平稳,象征我们置身其内/与权杖的距离,获得多半个生命”。女王的价值,在于她为“伟大”这一在现代语境中已蒙尘的词汇“擦拭”干净,使其重新焕发光彩。她不是伟大的源头,而是伟大得以被感知的介质。民众通过“与权杖的距离”,即通过参与到由她所象征的礼仪与秩序体系中,才获得了“多半个生命”,一种超越个体生物性存在的、具有历史纵深的生命意义。
她成为了“紊乱寻到秩序,心境恰至/身体健康所需的程度”的那股调节性力量,如同一个文明的恒温器。诗的结尾部分,将这种力量提炼为一种超越战争的、持久的抚慰:“哦湿润的光环/向无量数心灵上娓娓碾轧/辙印中拯救艰难生长……我们从灾变的毁灭中延绵不息”。女王,或者说她所象征的秩序,被诗人赋予了近乎宗教意义上的救赎功能,成为历史废墟中一朵不谢的“迪皮切卡”之花。
《伊丽莎白二世》是一次辉煌的、也可能是绝响的诗歌考古。它为一种正在被解构的、源自血统和传统的象征性权威,树立了一座语言的金字塔。诗人以极高的敬意和精微的笔触,探讨了在一个“上帝已死”的时代,一种世俗化的神圣性何以可能。
三、《裸体的特朗普》:奇观社会中的权力独白
如果说《伊丽莎白二世》是对一种行将消逝的象征秩序的挽歌式凝视,那么《裸体的特朗普》则是猛然将我们抛入了一个由媒体、资本和赤裸权力交织而成的当代政治奇观现场。这首诗从2016年那场石破天惊的美国大选中汲取了全部能量,并以一种极具冒犯性的诗学姿态,对特朗普现象进行了现象学式的还原。
这首诗最突出的诗学策略是采用第一人称戏剧独白,让“唐纳德·特朗普”本人成为叙事者。诗人陆健完全隐藏在特朗普的面具之后,以他标志性的口吻、思维逻辑和修辞风格,完成了一首长篇诗体演讲。这制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反讽迷宫:
一方面,诗中的特朗普对自己的赤裸、强悍、成功和“伟大”进行了毫无保留的炫耀和辩护,语言粗粝、直接、充满攻击性,完美复刻了特朗普本人“政治不正确”的公众形象。这使得诗歌读起来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爽感。另一方面,这种极致的自我暴露本身就是一种最深刻的批判。当特朗普洋洋得意地宣称“在这个所有人/朝不保夕、手足失措的年代/只有我赢。只有裸体的特朗普赢”时,诗人无需附加任何旁白,其逻辑的专横、对“赢家通吃”哲学的无耻信奉便已跃然纸上。这首诗的力量,正在于它通过“让他自己说出来”的方式,完成了对批判对象最彻底的解剖。读者在跟随这个“特朗普”进行激情演说时,会不断被其话语中暗藏的荒谬、自恋和危险所刺醒,从而形成一种清醒的批判性距离。这是一种高超的巴赫金式的“复调”与“狂欢化”手法。
诗歌借特朗普之口,重新定义了一系列核心概念:
赤裸/透明。特朗普将纽约街头的裸体塑像,阐释为“个人自由”与“众人民主”的“形象化阐释”,并自夸其一切(财产、内脏、神经)都“完全透明”。诗人巧妙地翻转了“皇帝的新装”的童话,让这位新皇帝主动拥抱赤裸,将本应是羞耻和批判的景象,转化为自我夸耀的资本。这精准地揭示了后真相时代政治传播的核心逻辑:不在于事实如何,而在于谁掌握了定义事实的话语权。
强大。特朗普将自身的“面相与身板”直接等同于“强大的美国”,并将罗斯福、卡特等前辈作为垫脚石。他将复杂、多元的国家实力,简化为一种具有高度识别度的、肌肉感的人格化魅力。这是民粹强人政治的典型修辞:国家即我,我即国家。
治理。在特朗普口中,世界是一个“超大公司”,治国如同经商,需要的是“签名的果断”、“改变游戏规则的能力”和将对手一一击败的手腕。外交、军事、贸易全部被纳入一种零和博弈的商业逻辑中,意识形态和价值理想的面纱被彻底撕去。
时间与胜利。他重新定义历史,将“911”这个创伤数字倒转为象征选票的“119”,完成了对集体悲剧记忆的个人主义盗用。他坚信自己的意志能穿透时间的“针眼”,并最终宣布自己在所有人中“唯一获胜”。
这首诗的语言肌理是“反《伊丽莎白二世》”的。它由无数媒体标题、商业品牌、政治口号、俚语、技术名词拼接而成:“鳄鱼牌夹克”、“皮尔·卡丹”、“道琼斯指数”、“萨德”、“TPP”、“页岩油”、“对冲基金”。这些词汇带着当代世界的粗粝和速度感,毫无过滤地被卷入诗歌的语流中,营造出一种信息爆炸、意义耗散的眩晕感。这与特朗普执政时期给世界带来的混乱、狂躁的体验是同构的。诗歌的节奏时而像竞选的演讲,时而像推特的咆哮,时而像商业谈判的恫吓,音调多变,但始终保持在一种高能量、高对抗性的频段上。这种语言本身,就是对当代世界公共话语被资本和权力彻底污染、简化并暴力化的一种模仿和揭露。
通过这首诗,陆健将诗歌从构建象征秩序的神圣领域,拉入了批判现实政治的公共广场。他塑造的“特朗普”,不是写实的肖像,而是一尊夸张变形的、具有波普艺术风格的“漫塑”。诗人通过这门语言的艺术,完成了一次对政治人物的“裸体搜身”,搜出的不是肉体,而是一整套意识形态的骨架、欲望的内脏和权力的神经。这首诗的伦理力量在于,它强迫我们直面一种可能是未来主流的政治形态:一种脱去了所有文明虚饰,以“率性”和“强悍”为卖点,将一切价值工具化的民粹主义权力。
四、从《伊丽莎白二世》到《裸体的特朗普》——文明的转向
将这两首长诗进行并置比较,它们之间形成的张力与对话,构成了一幅关于西方文明自我裂变的宏大图景。这不仅是一个诗人在不同时期对两个西方人物的书写,更仿佛是历史自身通过诗歌这一媒介,昭示了它从一种逻辑向另一种完全相反逻辑的剧烈摆荡。
这是两首诗最根本的对照。伊丽莎白二世所代表的权力,其本质在于“距离”和“象征”。她居住在“白金汉宫”的深处,她的形象出现在“镌有狮子图案的徽章”上,她的力量通过“滑下裙袍的星光”而弥散。这种权力是非人格化的、恒久的,臣民通过“仰视”和“致敬”来参与并确认这一权力。权力的有效性恰恰依赖于它的隐蔽性、礼仪性和崇高感。特朗普所代表的权力则反其道而行之。它消除一切距离,主张一种彻底的透明(尽管是单向的、表演性的透明)。它高度人格化,权力就赤裸裸地附着在“唐纳德·特朗普”这个肉体凡胎上。他的力量不在于象征,而在于他“和千百万选民握过的手掌心”所体现的直接接触,在于他能够轻易“改变游戏规则”的意志。这是一种非体制的、甚至反体制的魅力型权力,它通过不断打破人们对政治“应当如何”的预期来汲取能量。从女王到特朗普,权力脱下庄严的礼服,露出了布满争议的肉身,其合法性来源从历史传承的象征资本,转向了大众传媒时代的个人魅力与商业成功。
《伊丽莎白二世》中的时间感是厚重而缓慢的,如同琥珀,将历史的瞬间凝固为永恒。诗中充满了地质学般的意象:“南极冰川”、“海洋”、“纪元上的掠痕”。时间在这里几乎是循环的,如同季节更迭、仪式往复。“一个世纪的人离生命深处稍远”,暗示着个体生命在悠远历史面前的短暂。女王正是这浩渺时间之海的恒常灯塔,她的存在使“紊乱寻到秩序”。《裸体的特朗普》则呈现了一种“永恒当下”的时间暴力。诗中的时间标记物是“明天清晨不停打嗝的道琼斯指数”,是“2017年的弯道”,是即时的输赢与交易。历史被粗暴地工具化和篡改(如反转911)。对他而言,过去是失败者的记录,未来是胜利者的猎场,唯一真实的是此刻的权力意志的扩张与宣示。这种时间观是资本和媒体共谋的产物,它消解历史纵深,制造遗忘,让每一个当下都喧嚣无比,却又转瞬即逝,无法沉淀为任何意义。从“琥珀”到“新闻滚动条”,时间的质地从可以触摸的固体,变成了无法把握的光电信号。
伊丽莎白二世的身体是缺席的圣物。诗歌极尽笔墨描绘她的衣饰、她的仪仗、她“加额的手”,但她的真实身体始终被保护在层层符号之内。它是一种“圣体”,承载着国家的命运与历史的重负,因此必须非个人化,甚至非肉体化。它关乎生育(继承)、关乎牺牲(责任),唯独不关乎个人欲望。她的“微笑”是公共产品,她的姿态是国家的安慰。特朗普的身体则是全诗爆炸性的中心。这具“裸体”是欲望、消费和嘲讽的聚焦点。它装满了“鹅肝、法国蜗牛”,有“伶牙俐齿”,头发稀疏,有着“类乎人面狮身像”的轮廓。诗人毫不留情地解剖这具身体的内外,将它变成一个关于贪婪、性、力量和衰老的公共话题。这具身体不是国家统一的象征,而是国家分裂的战场。有人向他致敬,有人对他游行示威。他的肉体本身就是政治宣言,是“强悍”和“率性”的物证。从“圣容”到“肉身”,身体从服务于象征秩序的祭坛上走下来,成为了在媒体奇观中自我消耗、又自我增殖的资本。
在语言层面,两首诗构成了“沉静的织锦”与“喧嚣的浪涌”的对比。《伊丽莎白二世》的语言是内敛、高雅且充满沉思的。诗人是匠人,精心挑选每一个意象,将其如金线般织入诗篇的锦缎。其意象来源是自然、经典艺术、高雅文化,其修辞风格是隐喻式的、暗示性的。阅读这首诗,如同步入一座安静的博物馆或大教堂,需要在静默中沉思。《裸体的特朗普》的语言则是外向、粗俗且充满攻击性的。诗人化身为脱口秀主持,语言来源于街头、屏幕和商业社会。其修辞风格是转喻式的、宣告性的,充满了排比、反问、夸张和俚语。阅读这首诗,如同被裹挟进一场永不停歇的集会或电视购物频道,耳朵里充满了高分贝的喧嚣。这一语言风格的转变,深刻地呼应了从印刷文化到电子/数字文化的变迁,也标志着诗歌介入世界的方式从“建立一个对抗时间的秩序”转向了“如实地记录并批判性地模拟当下的混乱”。
五、诗,作为文明转折的证词
从《伊丽莎白二世》到《裸体的特朗普》,陆健完成了两次极具雄心的诗学行动。这两首长诗不仅是关于两位西方人物的文学肖像,更是对西方文明乃至全球政治文化在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所发生的深刻嬗变的一份沉甸甸的诗性证词。
陈仲义说:在当下中国诗歌界,“国际题材”可谓“环形山”。陆健一路遥遥领先。国内独此一家,别无他店。仅就此点,就是最大贡献,当可引为自豪。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借古讽今,以外鉴内,天地何其阔大。《裸体的特朗普》后半部有好几个段落可以拍案叫绝。
杨志学说:《裸体的特朗普》这首穿越长诗,就其思想性、艺术性、可读性的融合而言,不仅超越了陆健早先的穿越长诗《伊丽莎白二世》,而且在陆健所有长诗作品中达到了一个高峰。写这样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能达到这样一个高度,说明陆健是一个具有特殊禀赋的诗人,也是一个不断拓展诗的领域和不断挑战自我的诗人。在别人止步的地带,他敢于踏上去;被别人视为非诗的题材,他硬是捧献了优异之作。
杨吉哲说:《伊丽莎白二世》是陆健艺术创造中的一座炫目的高峰,与其它诗作相比,它似乎更能全面地代表诗人的成就。它以一种纯净明亮、沉稳坚实、超然绝尘的语言之光,涤荡了冥暗的现象世界,照彻了人类生存历史的隐秘风景;把生命秩序纳入了永恒与短哲、真与伪等多重审度中,展示生命的存在与虚无、价值和意义。
燎原说:《裸体的特朗普》感觉好极了。写出了一个公牛般莽撞的特朗普,一个“类乎人面狮身像的特朗普”。前者的野蛮与健壮,后者的亦人亦兽亦神,既是特朗普本人,也是美国特征与美国精神的准确概括。全诗以特朗普自述的口吻,把他对于世界既无视规则,又一针见血的美国看法和美国立场,表述得入木三分。许多描述更是令人惊奇,堪称精彩。这是当代中国诗人极少能有人涉及、能有人把握的题材,你却既能抓住本质,深挖细抠,又能调侃与讽喻多管齐下,使之趣味横生。可见你的笔触真的是老而弥辣。
《伊丽莎白二世》,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即使身处二十世纪的喧嚣,依然试图维护其古老尊严与恒定秩序的象征性权力。那是一种依靠仪式、克制和集体无意识敬仰来维系的、近乎艺术的统治。这首诗本身,就是一座对抗遗忘与混乱的语言纪念碑。
然而,仅仅四分之一个世纪后,《裸体的特朗普》悍然撕开了那幅华美的锦缎。一个不再需要象征、不再掩饰欲望、将一切崇高与禁忌踩在脚下的民粹主义强人形象,跃然纸上。这首诗是一份关于我们当代处境的、充满不安与警示的病理报告。它迫使我们思考,当象征秩序崩塌,当权力裸奔,当历史感消失,等待人类的将会是什么?是“只有我赢”的丛林法则,还是一种尚未可知的新生?
陆健没有给出答案。诗人的天职是呈现、是拷问、是塑造。他塑造了那位“站在危险的边缘发表节日演说”的女王,也塑造了那个在纽约联合广场赤裸站立、向世界宣告“只有裸体的特朗普赢”的总统。这两尊诗歌的塑像,将如同两面相互映照的镜子,永远地凝视着彼此之间的巨大虚空——那正是我们已经走过,并仍将身处其中的、动荡不居的历史现场。这场从《伊丽莎白二世》到《裸体的特朗普》的诗歌旅程,最终勾勒出的,是文明自身从重“象征”转向求“赤裸”的、一条令人心惊的弧线。其意义,早已溢出了文学的边界,成为我们理解这个时代精神状况的重要隐喻。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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