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马铁明绘画中打破与重构的超意识形态
文/甘遂

马铁明简介:生于吉林省榆树市,吉林艺术学院毕业,央美中西美术比较高研班结业。吉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家协会会员,现任教于吉林农大林草学院硕导。
第一次看到这一组作品,很容易让人想起城市里那些被反复覆盖的堆砌物。新的痕迹压在旧的痕迹上,新的图像覆盖旧的图像,时间没有消失,而是层层累积在那里。画面里的树木、房屋、面具、轨道、人物和动物,几乎都不是完整出现的,它们总是在形成的过程中又被新的线条打断,被新的颜色侵入,仿佛艺术家从来没有打算把一个形象完整地交代清楚。对于他来说,完成一幅画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绘画发生时那种不断生成、不断改变的过程。
许多画家是在描绘对象,而这批作品更像是在描绘对象消失之后留下的心理痕迹。一棵树出现了,但它很快又变成了线条;一座房子出现了,又被色块吞没;人物的轮廓刚刚显现,又被另一组图像覆盖。观看这些作品的时候,会感觉画面始终处于一种未完成状态,好像每一幅画都还在继续生长。正因为如此,它们没有学院绘画那种封闭和完整,反而带着一种开放的生命气息。
多年前我在评论马铁明时曾经谈到,具体物象有时已经无法承载艺术家内心的力量,于是物象被意识重新转换,最终脱离原来的面貌,成为一种新的存在。这个观点放在这批作品上同样适用。画家并非不会塑造形象,而是主动放弃了对于形象完整性的追求。他更关心的是形象进入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现实中的树木、轨道、建筑和人物,不过是进入绘画的起点。当它们经过记忆、经验和情绪的反复过滤之后,已经不再是现实本身,而成为另一种属于内心世界的图像。
因此,这批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在于画了什么,而在于这些图像为什么会反复出现。树木一次又一次出现,房屋一次又一次出现,面具和动物也不断出现。它们像是一些长期停留在艺术家记忆里的事物,被反复召回,又被不断改写。心理学家荣格曾经提到,人的意识深处总会存在一些不断回返的原型意象。它们未必具有明确含义,却总会在不同阶段以不同方式出现。从这个角度看,这些反复出现的形象更接近一种个人经验的符号系统,而不是叙事性的视觉元素。
画面中大量黑色线条的使用也值得注意。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轮廓线,而更像是一种书写痕迹。很多时候,颜色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空间,但线条仍然不断进入其中,将已经建立起来的秩序重新打破。艺术家似乎并不满足于一种稳定关系,而是不断让新的力量介入画面。法国哲学家德勒兹谈论绘画时曾经说过,真正重要的不是形象,而是形象背后那些推动它变化的力量。面对这些作品时,人们能够清楚感受到这种力量的存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突然出现的色块以及被反复修改的痕迹,共同构成了一种持续运动的视觉状态。
有意思的是,这种自由并没有滑向混乱。仔细观察会发现,画面虽然复杂,却并不散。艺术家对于色彩和结构始终保持着一种本能的控制能力。红色与蓝色的冲突、黄色与黑色的呼应、局部区域的密集堆积和大面积色块之间的平衡,都经过了长期经验的积累。那些看似随意的笔触,其实并不随意。它们更像书法中的行草,看似信手而来,实际上隐藏着长期训练之后形成的节奏感。
这一点也使这些作品与西方表现主义产生了区别。德国表现主义往往强调情绪的爆发,而这里更多是一种持续性的积累。画家不是把情绪一次性倾倒在画布上,而是在长期反复的覆盖和修改中慢慢形成自己的画面。与其说这些作品来自激情瞬间,不如说它们来自时间。每一层颜色、每一道线条都像是某个阶段留下的记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时间沉积的结构。
如果说西方表现主义更多关注主体情感,那么这些作品还保留着某种东方艺术的观看方式。中国传统绘画讲究“游心”,讲究在观看与书写之间寻找精神的自由。这里的自由并不是摆脱一切约束,而是在不断变化之中保持内在的平衡。画家没有刻意追求抽象,也没有执着于具象。他更像是在两者之间不断游走。形象出现了,又离开了;空间形成了,又被打散了。画面始终保持着流动状态。这种流动恰恰构成了作品最重要的精神气质。我称这种艺术形态为超意识形态。
德国美学家沃林格在《抽象与移情》中曾经提出,人面对纷乱复杂的现实,总会产生一种通过形式获得安定感的冲动。对于马铁明来说,绘画显然承担着这样的功能。现实世界中的经验、记忆和感受不断进入画面,再通过色彩、线条和符号重新组织。那些反复出现的树木、房屋、轨道和人物,不再属于现实,而成为精神世界中的坐标。艺术家借助这些坐标重新整理自己的经验,也重新理解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因此,这批作品最重要的价值并不在于它们属于哪一种风格,也不在于它们借鉴了哪些艺术传统,而在于它们成功建立起一种属于自身的精神语言。艺术家以表现主义为基础,吸收涂鸦艺术、原生艺术以及超意识叙事的表达方式,同时又将传统文化中的内观精神融入其中,从而形成了一种介于具象与抽象、现实与梦境、理性与直觉之间的独特绘画体系。在这些作品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图像本身,更是一种持续展开的生命过程。那些躁动的线条、燃烧的色彩和不断生长的符号,共同构成了一部关于记忆、时间、情感和存在的视觉史诗。艺术家并没有试图为世界提供答案,而是在绘画之中留下了不断追问的痕迹。正是在这种风格的开放与自由。
就如《论语》所说“做人和搞艺术其实是一回事,关键都在于让心自由自在地‘游’。不管是抽象的精神世界,还是具体的现实事物,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都是同一个‘道’。你心里怎么想,作品就会呈现出什么样子,技巧不过是内心世界的展现罢了。作品里的阴阳、虚实、疏密、浓淡,全都是跟着你的心走的。心,是精神意识的根本,直接看透这一点,就是禅宗说的真谛。
甘遂2026.6.24
作品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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