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牺牲还给尊严,把追问留给未来
——读陈灿诗集《瞬间》
作者:高健

读陈灿的诗集《瞬间》(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完全可以撇开那些所谓的创作技巧。在诗人炽热的情感面前,技巧不值一提。《瞬间》犹如一个战士诗人的心灵史,当这些经过血与火洗礼的诗行涌入我的眼眸时,我的内心始终被一种真挚的情感触动着、崇高的力量感染着、炽热的信仰震撼着。它们所散发的炽热情感,似一条喧嚣的大河在我的心里奔流,仿佛受到一次灵魂的洗礼。
战争是人类最残酷最暴力的对抗形态,它会给一个国家或一个人造成难以愈合的创伤。当硝烟散尽,如何对待、反思那场血与火的经历,是每一个战争亲历者都绕不开的话题。难能可贵的是,在《瞬间》这部诗集中,诗人没有停留在战争的残酷、仇恨的宣泄这种战争文学最为常见的书写范式中,而是通过以血为墨的滚烫诗句,诠释对生命尊严的守护。在《一只被炸飞的脚掌》里,那只脱离躯体的脚“像一片树叶离开树枝”,结尾化为“像多年以后广场上空/放飞的那只鸽子”。在《一块头盖骨》中,诗人将它轻轻捧起,“像捧着浩大的宇宙”,最终那滴雨水落在故土,“如同一朵向日葵露出笑容”。那些在战场上失去的肢体、逝去的生命,幻化为放飞的鸽子、落向故土的雨水,以及向日葵的笑容,诗人借助意象的巧妙转换,将战争造成的肉身创伤,转化为对生命尊严的守护,实现了人性底色的升华。
不仅如此,诗人还通过对战争的审视,从中打捞出战争所无法摧毁的内核。“我们在自己的情感里游泳/我们在自己的血液里游泳/当整个战壕被战火烧红的时候/士兵的两只眼睛也红了/最后,还有一颗心脏被炸出了胸膛/依然/在界碑上跳动”(《战壕的深度》)。这些看似“零度情感”的陈述性诗句,却让我们感受到语言背后的磅礴力量。而支撑这种磅礴力量的,正是前线战士赤诚不灭的家国信仰与舍身为国的铁血忠魂。在陈灿的诗中,他从不允许牺牲者和伤残者沦为悲情的符号,而是让他们在残缺中仍然挺立,在疼痛中依旧闪光。他用诗句轻轻擦拭被弹片、爆炸、死亡撕碎的生命,还它们以完整的尊严。这种对生命的守护,远比展示仇恨更为深沉,也更为动人。比如,在《街边一位修鞋的老兵》里,失去双脚的老兵为他人修补鞋子,“神情专注 / 好像是在修补自己多年前丢失在阵地上的那两只脚”。自食其力,不是躺在功劳薄上做无谓的消耗,更不是以自己的经历向社会乞讨,他们不向命运低头的坚韧与倔强,是生命最有力最强大的存在,也是战争所无法摧毁的内核。
假如我们的目光足够深远,深远得能够越过眼前的纷争,穿透以世纪为纪年的时间长河,那么,我们就会发现,相拥相爱必将是人类最美的存在方式。也许正是从这一思维向度考量,诗人没有选择用仇恨喂养仇恨,而是用诗行来守护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在时间的急流中,他把战争留在身后,把灵魂举过头顶。我想,这也正是《瞬间》最动人的地方,那一行行朝向战友、朝向母亲、朝向故乡,充满澄澈之爱的诗句,是诗人用文字为战友为亡灵筑起的、永不坍塌的精神丰碑。
战争虽已过去,但它却像幽灵一样,在诗人的心里徘徊、游荡,它促使诗人不断地去反思、去叩问。这些炽热笔触中蕴含的反思,克制抒情里饱含的叩问,给了我们许多可贵的启示。比如,在《飞鸟与花枝钉子一样扎入大地》《大雪落进同一部历史课本》等诗中,诗人聚焦于不同文明的冲突,将另一场战争与他所经历过的战争相互参照,“村庄与城市在裂缝中等待和解/我在废墟下翻拣外交词汇/期待鲜花在五月开满原野/”“莫斯科与基辅的一场大雪/落进了同一部历史课本/寒冷疆域的风吹过来/冻僵了/两个紧紧相连/深深凝望的页码”。这些诗句构建的具象化场景,像一道无法回避的考题,在一遍遍拷问我们的灵魂:战争的根源是什么,是什么把“温暖的灯光与欢声笑语”埋葬在枪炮的咆哮声中?!在《最后的情书》里,诗人进一步将思维的触角伸向对活着的人如何继续前行的追问,“而当你老了/像一位外国诗人写的那样在炉火旁打盹儿/请把这封遗书折成一只鸽子吧——/我的灵魂就盘旋在它的翅膀上/一遍一遍为你着陆 ……”从硝烟中归来,幸存者的生命不再是私有的,而是被牺牲者托举着的、必须认真交付的使命。在这里,陈灿将个人情感升华为一种超越个体伤痛、面向历史与未来的家国情怀,诗人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我留下来”,而是通过诗句去思考“我们要活成什么样子”。站在这一维度考量,如何继续前行,比为何倒下更难回答,却也更加重要。
中华民族从来都是一个与人为善、热爱和平的民族,这种和平的文化基因,根植在“止戈为武”的哲理诉求中,传承于“铸剑为犁”的经典篇章里。作为一个战士诗人所写的一部与战争有关的诗集,《瞬间》的内在指向更多的是对和平的深情呼唤。因此,陈灿的诗中不仅饱含着对战争的本质叩问与哲理诠释,更有对和平的热切期盼。在《一把剑梦想出鞘》里,诗人化作一把剑,这把剑“有一万个瞬间出鞘的理由”,却“一忍再忍 / 如同一个民族用近一个世纪 / 努力要把那些应该记住的日子忘记”。这把剑想要出鞘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和平,守护这片土地上善良的人们。
祈愿和平,并非懈怠战争。“把和平翻开 / 战争露出了装睡的样子”(《翻开》)。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更清晰地认识战争,战争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装睡,或者以另一种隐秘的形态存在。诗人也清醒地认识到,只有国家的强大才是和平最坚实的基石。因此,在长诗《中国在赶路》《从春天到春天》里,诗人则将和平的愿景升华为宏大的国家叙事:“群山沸腾的土地上每一寸都有血 / 鲜花盛开的村庄里每一朵都有心”。诗人在战火中失去过战友、失去过完整的身体,但他最终选择用诗篇呼唤的,不是仇恨的循环,而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中国方案”,是惠及全体人类的和平曙光。一如他在本书《后记》中所引用的诗句一样:“我一再放下自己的悲伤 / 并不是我没有伤痛和泪水 / 我把它屏蔽起来 / 或者直接咽进肚子里化作勇气 / 怀揣一颗爱心只用来感恩和赞美”。
请让我捧起清澈的目光,再一次注目这些从弹片划开的伤口里淌出来的诗行,它们不仅让我以陈灿的方式记住了那场战争,更让我深切地理解了“清澈的爱,只为中国”所蕴含的深刻而动人的精神内涵!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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