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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昆仑

昆仑,昆仑

——浅析郭宗忠诗作《昆仑:一个人的山》

 

作者:史映红

 

反复品读军旅诗人郭宗忠的《昆仑:一个人的山》的时候,接连想起同样是几位老兵、军旅作家、诗人笔下关于昆仑山的文字来,著名作家、诗人朱增泉在散文《雪峰》里写道:“一座座高洁的雪峰照看着他们。他们热爱高原,崇拜雪峰,用雪峰的形象装扮自己。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将他们的肤色涂成岩石的颜色,高原风雪为他们雕刻出一幅幅粗厉面容,雪峰的宁静圣洁赋予他们一副宽广放达的胸怀”。著名作家毕淑敏在散文《昆仑之眠》里写道:“昆仑之眠是充满陷阱的黑洞,许多人在梦中永不复返。概因睡眠时人的抵抗力减弱,犹如不设防的城市,死亡的偷袭格外成功,时时听到某人睡着睡着就过去了的传闻。我们每天早晨起来看见大家都还活着,心中就充满了重新诞生的快乐。有一次,女兵在半夜里接到电话,要为一个突然死亡的战士扎个花圈(顺便说一句,昆仑山上所有的花圈都由我们来扎,因为女孩子与花有缘)。我们问,什么时候死的?电话说,刚刚。我们问,打仗死的?电话说,不是。我们问,睡死的?电话说,也不是。我们说,那还有什么死法呢?是真的死了吗?电话说,死得透透的,再也没有救了。睡着睡着紧急集合,哨子一响,这小伙子一个箭步蹿起,但立即就扑倒在地,死了”。散文家肖平在名篇《守望昆仑》里写道:“喀喇昆仑边防建哨所三十四年来,有三十五人长眠在风雪高原上。他们生与冰山雪岭为伴,死也不贪求一块芳草青青的墓地。他们与葬莽昆仑同在,体现了人生博大与不朽的境界,使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崇高与永恒”。

返回到第一节:“一生躲不开的,还是那昆仑山/高高的星夜我可以把头伸出天外/阳光的洗礼,像是宇宙的神灵”,民间有谚语云:“运气来,昆仑山也挡不住”“到了五道梁,难见爹和娘”“人到五道梁,一脚阴来一脚阳(五道梁位于昆仑山口)”。可见昆仑山在人们心里的与众不同:高耸、奇崛、险峻、神秘。它或为旅游胜地、采风佳境,或为探险天堂、世外秘境。但长期生活工作于此,那就是“生命禁区”,没有飞禽,没有走兽,没有树木,甚至连生命最离不开的氧气,也不到内地的一半。这里是雪山的海洋,苍苍莽莽,无边无际,绵延无穷;这里是风雪的世界,无穷无尽,无休无止,“一年一场风,年头到年终”,这里太严寒太荒芜太寂寞,这里太亘古太萧条太苍冷;异乎寻常到“像是宇宙的神灵”。

“我驻守的地方与天相接/一直是雪的家并无人企及”,边疆的浑荒与寂冷,边关的酷寒与艰辛,别人可以选择绕道或不来,但戍边军人没有选择,特别是新中国的人民军队,这是一道抢答题,更是必答题。在岑寂雪峰、莽莽昆仑,他们升起第一面红旗,矗起第一座界碑,筑起第一座营房,唱响第一首军歌,燃起第一缕炊烟,踩出第一行巡逻脚印。从此巍巍昆仑,以及昆仑死神绝望地容忍了子弟兵在万古不化的群峰雪山间站岗放哨,执勤巡边,一岁又一岁,一年又一年。

“写了多年的信沉在箱底/当雪在夜间落下/积满远方小火车的铁轨/我望过去/春天的等候寂静无声”,我没有去过昆仑山,我的驻地在青藏高原,在珠穆朗玛峰的故乡日喀则。上世纪九十年代初,“318”公路七拧八拐、时而绕山,时而沿江,修修补补,没完没了。加上我们部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封信来回至少两个多月。记得每每邮车到来的时候,官兵像过节般快乐,帮忙搬运包裹,分拿报纸信件,再相互簇拥着走进那间狭小的收发室……我是收发室的常客,负责领取政治处及阅览室的报刊,经常收到父亲的来信,偶尔有《空军报》《西藏日报》《拉萨晚报》《日喀则报》和西藏人民广播电台的样报或用稿通知单,更幸运的话,能收到少则三四元、多则六七元的稿费。但更多时候空手而归,没有家信的失望,没有朋友消息的落寞,稿件雪花般投向报刊电台,但用稿廖若晨星,也就是从那时起,生活教会了我失望;也许失望太多了,每有一点收获,对我来说都是命运的馈赠,给我万分惊喜。突然想起悲壮作家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里的几句话:“我几十年在饥寒、失误、挫折和自我折磨的漫长历程中,苦苦追寻一种目标,任何有限度的成功对我都至关重要。我为自己牛马般的劳动得到某种回报而感到人生的温馨。我不拒绝鲜花和红地毯。但是,真诚地说,我绝不可能在这种过分戏剧化的生活中长期满足。我渴望重新投入一种沉重。只有在无比沉重的劳动中,人才会活得更为充实”。

“我又开始登高/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昆仑山/你们望不着我/但我无时不与你同在”,郭宗忠在这里采用由传统写实再到虚实相衬的修辞方式,形成一种欲露不露、若隐若现、富有暗示性的象征和借代相结合的方法,表达了边关军人甘于寂寞,勇于奉献,具有“一家不圆万家圆”的高贵品格。

“而昆仑山,我一个人的山/一直在向我敞着胸怀”,品读到此,我想说作为个体的人,谁不热爱美好的生活?谁不珍惜宝贵的生命?谁不渴望幸福的团圆?谁不向往老婆孩子热炕头?但高原军人更清楚“没有国,哪有家”?“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辛苦我一个,幸福十亿人”的道理,有了这样的奉献意识和付出精神,他们面对任何艰难困苦,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都在所不辞。

郭宗忠的文字有一种宏阔的美,高亢、激越、豪迈。有一种“拟容取心,断辞必敢”(南北朝·刘勰《文心雕龙·比兴》)的美,有血、有钢、有枪。也有一种“攒杂咏歌,如川之澹”(《文心雕龙·比兴》)的美,平静、深邃、自然。 

 

昆仑:一个人的山

 

作者:郭宗忠

 

一生躲不开的,还是那昆仑山

高高的星夜我可以把头伸出天外

阳光的洗礼,像是宇宙的神灵

为你独自点燃烛光

我驻守的地方与天相接

一直是雪的家并无人企及

 

我见过多少次,她们今生成为

我夜里见到的最美的星,纯粹而皎洁

在瞬间升起的月亮

一览无余,没有一片叶能够

遮住人约的黄昏,没有草叶

能够成为羊儿的午餐

我一路走下去,一路走上去

写了多年的信沉在箱底

当雪在夜间落下

积满远方小火车的铁轨

我望过去

春天的等候寂静无声

 

我又开始登高

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昆仑山

你们望不着我

但我无时不与你同在

在过去的世界,我曾经

驻留于夜晚的城市

在积雪和北风的大街上

我独自一人寻找一家

朝向孤独者的旅馆

 

而昆仑山,我一个人的山

一直在向我敞着胸怀

 

作者简介:

郭宗忠:军旅诗人、作家、书法家。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诗、散文、报告文学、书画、摄影等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国作家》《人民日报》等报刊,著有诗集《回归》《隔世故乡》等。首届“剑麻诗歌奖”得主,获“军旅优秀作品”特别奖。现居北京,从事文字工作。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三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文学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等;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