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悟道 人心逐高
——简评汪忖芝长篇小说《高人李富贵》
作者:娄炳成
2024年初夏我旅居广西北海时,经我的老领导、知名传记文学作家张锋先生介绍,有幸结识了甘肃庆阳籍作家汪忖芝女士,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汪女士基本上没有什么学历,但具有很高的文学写作水平,是陇东黄土高原土生土长的“草根”作家,有多部长篇小说和电视连续剧问世,新华通讯社对其自学成才的事迹和文学创作的成就有过详尽宣传报道,真可谓“英雄不问出处”!
在当代甘肃乡土文学创作版图中,庆阳籍作家汪忖芝女士始终坚守本土写作立场,深耕陇东黄土大地的乡村肌理,以持续、稳定的长篇创作,记录乡村社会的时代流变、世俗人情与众生百态。不同于许多乡土写作沉溺于田园诗意的怀旧书写,汪女士的小说始终立足现实、直面人间,不美化乡土、不粉饰人性,以朴素克制又极具穿透力的现实主义笔法,撕开世俗生活的复杂皱褶,呈现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欲望挣扎与命运沉浮。其长篇小说《高人李富贵》,是作家乡土叙事走向更加成熟的代表性作品。小说以西北乡村为叙事舞台,以民间能人李富贵的一生起落为叙事主线,串联起乡土社会的人情往来、利益博弈、情感纠葛与道德嬗变。作品以“高人”的反讽式人设构建全篇叙事,在通俗流畅的民间故事外壳之下,完成了对人性善恶、世俗规则、乡土伦理与时代变迁的深度思考,是一部扎根陇东大地、贴近民间现实、兼具可读性、艺术性与思想性的优秀长篇之作。
一、反讽叙事:“高人”称谓背后的人性悖论
《高人李富贵》最精妙的艺术构思,在于贯穿全文的结构性反讽。小说标题赋予主人公“高人”的美誉,乡村世俗社会也以“高人”之名尊崇他、仰望他、依附他,但通读全篇不难发现,李富贵的“高”,是术法之高、世故之高、谋生之高,而非心性之高、德行之高、格局之高。作家以这种巨大的认知反差构建人物张力,让整部小说从普通乡村传奇,升华为一场关于人性高低、善恶取舍、智德关系的深度思辨。
在乡土熟人社会体系中,李富贵确实具备远超普通乡民的生存能力与处世智慧。他身兼民间技艺、通晓乡土民俗、人情规矩,擅长周旋人际、化解纠纷、洞察人心,在乡村日常的矛盾纷争、疑难困惑、吉凶取舍之中,总能给出旁人难以企及的判断与对策。在文化相对封闭、信息相对滞后、民间信仰依然存续的西北乡村,拥有一技之长、通晓世故章法的李富贵,自然成为乡民心中可以倚仗、可以信赖、可以求助的“能人”。乡邻遇事都会找他解难,请他决断,求他援助,久而久之,“高人”的名号便在乡土市井中口口相传,成为他行走乡村、立足人世的身份标签与社会名片。
世俗视觉里的李富贵,头脑活络、聪慧过人、进退有度、处世圆融。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人情世故,懂得顺势而为,懂得借力成事。面对乡村错综复杂的宗族关系、邻里矛盾、利益纠纷,他总是以巧妙的方式调和斡旋、化解僵局;面对生活困境与人生难题,他总能凭借自身见识与技艺图为求生。相较于愚昧固执、狭隘短视、困于乡土认知的普通乡民,李富贵却显得高明通透、卓尔不群。这也是他能够在乡村社会站稳脚跟、声名渐起、受人追捧的根本原因。
但作家的深刻之处,在于没有停留在世俗表层的“高明”书写,而是层层剥开光环表象,直抵人性本质的短板与缺憾。李富贵的一生,成于聪明,亦败于聪明;立于技艺,亦毁于欲望。它拥有看透世事的眼睛,却没有守住本心的定力;精通处世谋生之术,却匮乏修身立德之道。名利面前,他心生贪念;情欲面前,他迷失自我;诱惑面前,他步步失守。所谓“高人”不过是一个被世俗名声包裹、被欲望支配牵引、在善恶边缘反复摇摆的普通俗人。
小说通过李富贵的人生轨迹,构建了一组深刻的人性悖论:世俗智慧可以让人获得名望、利益与尊重,却无法让人真正安身立命、获得圆满人生。一个人可以赢尽世事、赢尽算计、赢尽博弈,却始终赢不过良知与因果。李富贵的悲剧内核,从来不是命运的无常与世道的不公,而是人性本身的漏洞;恃智而骄、恃才而纵,聪明过度则近狡黠,通透过度则失本心。作家以人物命运为镜,颠覆了世俗对“高人”的浅薄定义,重新界定了真正的高明——真正的高人,不在于技高一筹、智胜于人,而在于心高于欲、德胜于才。
二、圆形塑造:立体鲜活的底层小人物人性样本
当代乡土写作中,人物脸谱化、善恶绝对化是常见弊病,正面人物完美无瑕,反面人物一无是处,脱离真实的民间生态。汪忖芝在《高人李富贵》中彻底跳出这一写作窠臼,用其写实的笔触塑造了立体化、复杂化、真实化的圆形人物李富贵,让人物兼具光亮与幽暗、善良与自私、清醒与糊涂、坚韧与软弱,成为当代乡土文学中极具典型意义的底层小人物形象。
李富贵的身上,首先承载着底层微小人物的生存艰辛与生活韧性。他出身乡土底层,无家世倚仗、无背景庇护,人生起步一无所有。艰难的生存环境磨砺了他的心智,也锻炼了他的韧性。他所有的技艺、见识、世故、圆滑,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血泪淬炼的生存所得。他深知底层生活的窘迫与不易,懂得小人物求生的艰难,因此他努力学艺、用心处世、勤恳谋生,凭借一己之力在乡土社会站稳脚跟。在很多时刻,他待人有度、处事公道、体恤弱小、化解纷争,用自己的能力帮助乡邻解难脱困,也正因如此,他才能长久获得乡民信任,拥有稳固的民间声望。
与此同时,世俗名利的浸润、市井规则的熏陶,也让他滋生出根深蒂固的人性弱点。长期受人追捧、被人倚仗,让他逐渐滋生自负之心;长期周旋利益、算计得失,让他慢慢变得功利凉薄。在利益诱惑面前,他常常动摇底线,权衡利弊优先于坚守道义;在情感纠葛之中,他多情泛滥、取舍失度,看似温柔通透,实则自私薄情,在几段情感关系中纠缠徘徊、伤人误己。他激动地诉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又忍不住深陷世俗泥潭、随波逐流;既时常自省悔悟、心生敬畏,又屡屡重蹈覆辙、执迷不悟。
最可贵的是,作家没有对人物进行道德审判,而是真实呈现普通人的人性摇摆与内心博弈。李富贵不是恶人,却常常行错事;本心并非大奸大恶,却屡屡被欲望裹挟。他有良知苏醒的时刻,犯错之后会愧疚、会反思、会惶恐,深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但他又缺乏坚定的自律之心,短暂醒悟之后,又会被欲望、侥幸、执念裹挟前行。这种“知对错却难自控、明事理却难自守”的人生状态,恰恰是最真实的众生百态。
汪忖芝通过李富贵这一人物,完成了对普通人性的精准概括:绝大多数普通人,都不是纯粹的善与绝对的恶,而是善恶并存、明暗共生。人性的高贵不在于毫无瑕疵,而在于能否守住底线;人生的成败不在于才智高低,而在于能否节制贪欲。李富贵复杂多面的人物形象,让小说跳出通俗故事的浅层叙事,具备了观照大众、映照人世的普遍人性价值。
三、乡土深耕:陇东地域视野下的民间生态书写
作为扎根庆阳的本土作家,汪忖芝最鲜明的创作优势,是对陇东乡村风土人情、民俗文化、市井生态的深度熟悉与精准把握。《高人李富贵》全程以陇东乡村为叙事空间,从地域风物、民俗习惯、方言语态、人际关系、生存模式、生活方式等方方面面,完整还原、再现了新时代西北乡村的真实样貌,构建出极具标识性与辨识度的陇东乡土文学场域。
小说的叙事底色,是地道浓郁的黄土高原乡村烟火气。不同于都市小说的精致疏离,整部作品扎根田间地头、乡村院落、邻里往来、市井闲谈之中,所有的矛盾、纠葛、故事、命运,都生发于最朴素的乡村日常。作家细致描摹乡村熟人社会的运行规则:人情大于法理、面子重于对错、关系维系人际、口碑决定声望。在乡村熟人社会中,一个人的能力、品行、口碑,决定了他的社会地位与生存空间,这也是李富贵能够凭借一身民间技艺、一副通透心性,成为乡村核心人物的社会根基。
同时,小说真实记录了时代转型期乡村社会的生态嬗变。随着市场经济渗透乡村大地,传统农耕文明孕育的淳朴民风、敦厚伦理、信义观念逐渐松动,功利思想、金钱观念、个体欲望不断膨胀。旧的乡土道德体系逐渐瓦解,新的价值规范尚未完全建立,乡村社会进入价值迷茫、人心浮动的转型期。邻里之间不再单纯守望相助,利益纷争逐渐增多;人情往来不再纯粹质朴,算计权衡悄然滋生;人心不再安稳笃定,浮躁与执念成为常态。
李富贵的浮沉人生,正是这一时代乡村生态的集中缩影。他的成名,依托传统乡土民俗与熟人社会规则;他的沉沦,则源于市场经济浪潮下乡土价值的异化、人心欲望的放纵。作家以乡村小人物的命运变迁,折射整个乡土社会的精神流变,让地域书写突破风物记录的浅层维度,拥有了深刻的时代社会学意义。
在语言艺术上,小说延续了汪忖芝标态性的本土化叙事风格。文字质朴通俗、平实自然、不堆砌辞藻、不刻意雕琢,以口语化、生活化的叙事语态贴合乡村人物与乡土场景。恰到好处的乡土方言、民间俗语、日常闲谈,精准还原陇东乡村特有的语言氛围,人物对话真实鲜活、切合身份、自带烟火气,让整个故事落地生根、真实可触。这种朴素自然的语言风格,摒弃了“精英文学”的疏离感,贴合民间故事的叙事气质,完美适配小说的乡土题材与人物设定,形成文质合一、浑然天成的艺术效果。
四、现实关照:欲望、坚守与普通人的命运启示
优秀的现实主义小说,从来不止于讲述一段故事、塑造几个人物,更在于通过叙事观照现实、反思人生、启迪人心。《高人李富贵》以通俗的民间传奇外壳,包裹着厚重的人生哲理与现实反思,通过主人公一生的浮沉得失,深刻探讨了聪明与德行、欲望与底线、名利与本心的永恒的人生命题,对当下普通人的生活处世,有着极强的现实借鉴价值。
小说深刻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残酷的人生真相:小聪明可以获利,大智慧方能立身。李富贵一生聪明通透、精于算计,遇事总能变通、处事总能周全,短期来看,他获得了名望、人脉、利益,取得了世俗层面的成功;但长远来看,欲望失控、德行失守、本心迷失,让他耗尽福报、透支人生,最终落得盛名之下、身心俱累、追悔莫及的结局。人生所有凭借聪明获取的捷径,最终都会因为德行不足、本心不坚,而成为反噬自己的荆棘之途。
同时,作品对人性欲望的边界做出深刻叩问。人人皆有欲望,名利、情欲、执念皆是人之常态,欲望本身并非过错,失控的欲望才是人生祸患。李富贵的悲剧,不在于他有才、有名、有欲,而在于他不懂节制、不知收敛、不肯止步。他在一次次侥幸中放松自我约束,在一次次诱惑中突破道德底线,最终积小错为大憾,让半生功名、一世聪明付诸东流。作家借此提醒读者:人生最大的修行,从来不是向外博弈、与人争胜,而是向内自律、与己制衡。
更为珍贵的是,小说没有走向悲观虚无的宿命论,而是保留了人性自省与自我救赎的温暖底色。故事结尾,历经浮沉、阅尽世事的李富贵最终幡然醒悟,看透虚名浮华、看破欲望执念,完成自我反思与人生觉醒。他终于明白,世人追捧的高明不过是皮毛,守住良知、心存敬畏、行有所止,才是人生最高的智慧。这种从迷失到醒悟、从沉沦到自省的人物成长,让整部小说的立意得以升华,不再是单纯的悲剧叙事,而是一场完整的人间悟道。
综上所述,汪忖芝的长篇小说《高人李富贵》,是一部扎根黄土、贴近民间、观照人心、映照时代的优秀现实主义作品。小说凭借扎实的功底、流畅的叙事、真实的人物、质朴的文字、深沉的思考,跳出快餐式写作的局限,耐读、耐品、耐思。汪忖芝持续的本土创作坚守,证明乡土文学依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与现实意义,也让陇东黄土大地的人间烟火、世俗人心、时代故事,得以在文学长河中长久流芳、持续发光。
祝愿汪忖芝女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更多更好的乡土文学佳作问世!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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