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评论 > 正文

高耸的脊梁

高耸的脊梁

——浅析程文胜诗作《一个功臣的词汇》

 

作者:史映红

 

我在一遍又一遍品读军旅诗人程文胜的诗《一个功臣的词汇》的时候,很快就有了写一篇评论的大概思路,准备首先引用几句诗和一段话,所引用的两个人,一位曾穿过军装,一位正穿着军装,他们一位是河北人,另一位也是河北人。

1982年入伍、1985年退役的河北新乐作家、诗人白庆国在诗作《捏黄豆》里写道:“王三是我们村最困难的人/他父亲去年九十岁终于死了/这是从王三的口气中听出来的/两个残废一个好人/日子确实没法过/他父亲上过朝鲜战场/身上有六处伤疤,像秋天被风抽干的紫茄子/腿上还有两颗美国子弹/因为证件丢失,没吃上国家补给/他父亲去年死了”。1985年入伍、军龄超过四十年、我鲁院高研班班长、河北承德人侯健飞,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散文集《回鹿山》前言里写道:“……那些侥幸活下来、解甲归国的老兵,却生活艰难,晚景凄凉。老兵们不是英雄,更不会成为卡莱尔笔下的英雄;这些寂寂无名的人,即使罗兰再世,也不会成为他笔下的巨人;他们不需要军礼,不需要墓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需要。这些被称为“卑贱者”的灵魂,飘荡在山谷和野草间的灵魂,痛苦而喑哑的灵魂,却把“不要仇恨”的遗愿传给下一代,又下一代,这是一种多么顽强又高贵的品质”。

我们一起品析第一节:“部队突围时/掩护是一种无奈的保全/受领任务/他只喊出一个词——/是!”,掩护撤退,掩护突围,两个看似普通的军事术语,在我党我军气吞山河、荡气回肠的革命战争年代、抗日战争时期真是举不胜举,罄竹难书,比如著名的“八女投江”,即1938年10月,东北抗日联军八名女战士为掩护主力部队突围,弹尽粮绝后,她们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集体投入冰冷的乌斯浑河,其中年龄最小的王惠民才十三岁。比如“挂云山六壮士”,即1940年9月,在河北井陉挂云山上,井陉县地方武装井平游击大队三中队及区基干队、民兵等五六十人在李鸿山、吕秀兰领导下,为掩护八路军左翼纵队转移,在山顶拼命阻击日寇,弹尽粮绝后,仅剩六名人员,他们砸毁枪支,坚决不当俘虏,集体跳下百丈山崖,全部壮烈牺牲。比如“狼牙山五壮士”,即1941年9月,日寇对我华北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包围了我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及两千多名群众,我第一军分区一团经过顽强抵抗,转移日寇主力,但日寇来势凶猛,为了争取军区和群众转移,七连决定留下六班作掩护,他们胜利完成任务后,已弹尽粮绝,仅剩的五名战士悲壮地跳下悬崖,其中战士葛振林、宋学义挂在绝壁的树枝上,幸免于难。

“敌人扑上来/退缩就是决堤溃坝的灾难/孤军奋战/他只默念一个词——/拼了!”,军令大如山,责任重于天,担负掩护任务的,都是组织对其政治素养、军事技能、作战经验和应变能力等方面最信任的骨干,正因为他们优秀,能独当一面,能“孤军奋战”,才把最艰巨、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他们。其实上级组织和掩护者心里明白,当生的希望给了主力部队和群众的那一刻,牺牲的结局只能留给自己。信仰与责任,信念与决心,仇恨与雪耻,让他们没有退路,或者说自断退路,只有以死相拼,以命相搏。

“残缺的躯体被送回家/喊杀声犹在/他只吐出一个词——/赚了!”,把果敢无畏、勇猛顽强和视死如归都用于残酷、惨烈的战场,却把“残缺的躯体被送回家”,这是壮士的归宿,是英雄的落幕,是功臣的结局,是自己的宿命。难能可贵的是他们不以壮士自称,不以英雄自居,不以功臣自夸。好汉不提当年勇,智者莫念昔日功,他们把自己放在草芥与尘埃的位置。

“遇到委屈,他说算了/被人同情,他说惯了/日子好了,他说美了/国家兴盛,他说顺了”,曾几何时,社会上或一些单位,总有那么一些人,三番五次向组织要名分、要待遇、要好处,甚至跑官要官,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什么。但无数伤残老兵和人民功臣不是这样,他们忍受伤痛,接受伤残,承受痛楚,仿佛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国家繁荣富强、为人民自由幸福,付出的奉献的打仗的,仗打完了,人民解放了,国家强大了,这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事,他们很多人自愿放弃最基本的权利和保障,安守本分,知足常乐。

记得程文胜曾言;“我写军旅诗是有读者目标指向性的,那就是为战士而歌,为关心国防军队建设者而歌。这个思想基点和逻辑起点,让我的创作远离玄幻和炫技,而去追求一种现场感、画面感、动态感,直奔主题,直抒胸臆,力求以一种中国式军事文艺的美学风范,寻求读者的共情共鸣”。慢慢品味程文胜上述文字的时候,我猛然想起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的几句话:文学“应该是民族精神的高扬,对伟大人性的礼赞,应该是对人类某些普世价值的肯定,例如人格、尊严、正义、勤劳、坚韧、创造、乐观、宽容等等。有了这些,对文学而言,才有了魂魄。它不仅表现为对国民性的批判,而且表现为对国民性的重构,不仅表现为对民族灵魂的发现,而且表现为对民族灵魂重铸的理想”。

这两段话不谋而合,殊途同归,以内心的灼热迎接强军兴军步伐的排山倒海和雷霆万钧,用内心的微澜感受部队练兵备战的气势磅礴与波澜壮阔,这是程文胜的心愿,是穿过二十一年军装的我的心愿,是每个人民功臣的心愿,更是无数革命先烈的心愿。

 

一个功臣的词汇

 

作者:程文胜

 

部队突围时

掩护是一种无奈的保全

受领任务

他只喊出一个词——

是!

 

敌人扑上来

退缩就是决堤溃坝的灾难

孤军奋战

他只默念一个词——

拼了!

 

天亮了

残缺的躯体被送回家

喊杀声犹在

他只吐出一个词——

赚了!

 

在和平的天幕下

他甘愿当一个地道的农民

遇到委屈,他说算了

被人同情,他说惯了

日子好了,他说美了

国家兴盛,他说顺了

 

现在,他老了

老得每天只能和乡亲们

在墙根晒晒太阳

提起当年事

他只微笑着说一句——

快要和老战友团聚了

想他们!

 

作者简介:

程文胜:祖籍湖北随州,现居北京。毕业于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出版有《斑马嘶鸣》《百战将星李天佑》等,曾获解放军文艺优秀作品奖、长征文艺奖、全军抗洪题材优秀作品奖(长篇)等,作品收入各文选集、改编为电影、选入全国各地高考语文辅导材料,被中国作家网评为2023年度“文学之星”。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三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文学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等;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