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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王自亮诗歌及气质

浅谈王自亮诗歌及气质

 

文/洛本

 

诗人们对生命深刻的认识,与直接体验隐藏在他的诗中。像植物从花朵中或树上落下的一粒种子;在泥土里寻求一种生育和养育相似的特性。他们把目标定得超过通常的标准,并坚持着各自的目标探求真相。这就像偏执者和狂热份子们固执的特性相似。一旦入迷,就会一如既往地按照自己的意念孜孜追寻。大凡禀赋优异的诗人,都有着自己养育的特性、他们不断地在各种环境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但仍能够以独立的特性显示出他们的才华。王自亮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位当代诗人,丰富的人生阅历使他的作品拥有深厚的文化涵养及特殊的气蕴,成熟而稳重。就像果树垂下沉甸甸的果实。这从他的诗面构造上,就非常突显地反映在作品的气质中。从这组诗来体味,可见王自亮先生不断致力于诗化美学创造主体的建构。有着自己诗性生活的独特感悟,创造了一种气韵浑厚的诗歌文化。

 

就从诗的结构来说,他的审美对象和审美意识几乎是和谐统一的,这样的一种关系与美和善同属一种范畴,均可以在主观与客观的和谐融汇中构造出诗句内在的丰富与涵养。他对诗性的思考维度,也显现了多种主体建构的特色和独到之处,始终饱含着鲜活知性的印象。这与作者美学思想和历史使命感的双重交织相关,深刻地揭示了自然界中,人们从生产对周围物质世界关系的变化,触及了作者心理功能的综合本质。用这种观点来分析,我们就比较清析地看到他的想象力与历史的发展,或各种社会文化的交集,都比较集中地体现在他的诗学体系之中。

 

另一方面作者对人与社会的各种关系的深入把握,揭示了事物的现象与本质,特殊与一般之间,现实的,生动的联系。这恰恰是从日常性生活中的演变、发展、升华成思维动态的结果。在这方面我认为作者是非常善于细微观察,并擅于心灵体验的人。

 

就诗的语言艺术的特色而言,王自亮先生的语言提炼到了极高的浓度,已经到了下意识的层面。他对汉语诗自身的特点,他的认识是非常富有见地的。更重要的是,他所有的探索和实践,都基于自觉的,随着直观的深入,想象、经验、时间、知性、存在等问题,并合在感性和理性的统一体验中,致使他的作品和谐而饱满。只有这种拥有充分知识而能够自由地运用的能力,才能够如此自觉地达到毫无拘束的程度;这不但要求诗人有取舍的能力,还要对传承和创新有明确的把握,再伴着大量阅读的累积和体悟,从中获得了饱满的精神面貌。

 

同时这种思想的触须延展到社会、历史、文化,乃至生命及自然本质,虽然这些特质并非他的专利,但在他的诗中却昭示了诗人对诗歌文本,以及有可能在生活里或者说在一般现实里,跟理念上达到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尽管这组文字里存在很多元素是不同的,但理念的作用贯穿其中,仍使人们在他的文字里寻求到某种类似定义的感应,虽然这种定义不是固定的,它甚至不断变化着,就像自然本身一样。

 

由于作者对前语言的探索延展至后语言的前卫性都进行过详细的探究。无论是古典还是新现代解构主义都进行过严谨的分析。所以他获得了一个较全面的认知,也将信心和勇气注入到自己理想化的无懈可击的境地。

 

在他的诗中,除了庞大的知识体系之外,还在音乐、哲学、社会学等等方面寻求诗化转换的艺术效果,也就是从自我与其他理性事物相关方面,来阐释一种感知的使命。这其中包含异化状态,人性的矛盾、彷徨和困惑、不安和狂放,犹似一种交响乐相似的混合节奏。契合了多元化的,雅俗共存的空间以及戏剧性的效果。这都是作者经历了各种人生遭遇所沉淀的,独特的,和看待人生线路的窗口。甚至还蕴含反讽与嘲弄,渴望与狂喜,悲愁与抒情,焦虑与紧张等等的元素作为主体性的展现。绝不是一种单纯对习惯性表现手段与范畴的颠覆。因此,从文化复兴的缘由及个体生命的体验来说;作者对现代诗歌的焦虑与不安的社会状态以及给未来人对诗歌发展的方向提供了一个丰富的样本。

 

就像当代著名哲学家E.贝克说的:“在人身上的那种要把世界诗化的动机,是我们生命的最大渴求,我们的一生都在追求着,使自己的那种茫然失措和无能为力的感情,沉浸到一种真实可靠的力量的自我超越之源中去”。王自亮先生对诗的注重也是如此。他对自己作品的“品相”以及内涵的要求站在一个世界历史的角度。审视对时代和当下的感情,特别在“质”方面生成的要求极高。因为这个时代有必要要求诗人在品相上出好的诗歌作品,这个时刻已经来临。这就像他认为的,“这对有理想,敢担当的诗人们来说,名节和操守,传统和现代,以及对母语的运用应当充满敬畏”。我觉得在当下诗坛追名逐利的话语纷争中,王自亮先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诗人,因为他提供了一个唯作品说话的良好氛围,并且安静而笃定。这种品格延续着上世纪八十年代诗人的形象,依靠诗艺上的修为和人格上的修为来达成某种境界,而无需口舌。这种品格很大程度上树立了正气的能量。也将会注入到新世纪文学或一切艺术的实践中,其历史价值和美学价值注定会超越时代本身。

 

评论者简介:洛本曾用名甘遂,字景祥。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城市雕塑、当代水墨等方向,著有杂文选《尊严的颓败》伪学术档案体实验性文学《超意识学派条目》《彼岸花》《种子》(随笔合集)《甘遂中英对照短诗选》等著作。

 

2 

附;王自亮的诗

 

八卦田赏荷

 

一阵微风掀动深绿色的盾形荷叶,

某种旨意被表达着,又被传递。

水是运命。根茎,擎举着美的主张。

荷花有复瓣与单瓣之分,

有粉红、淡紫、黄色或间色之变化,

整个宇宙也不过如此。

水,镜子。岸,永不抵达之境。

所有低语,所有目光,

都通向佛性,净土,乌有之乡。

荷叶是秘密盾牌,星星们沉醉其中,

谁能知悉荷花的构造和所有气息,

谁就是先知,或语言的祭司。

魔幻之荷叶,幻化为雄蕊,圆钝或微尖,

与雌蕊并无爱情,却上演了千年戏剧,

一切都埋藏在倒圆锥状的花托之内。

赏荷,等于阅读一部百科全书,

等于窥见无数个蜂窝状孔洞——

那些战乱、骚动、性和意外之事。

菡萏之轻,即大地之重。

 

南宋官窑博物馆

 

一切都冷却了。碎裂之火

冷却成完美的双重莲花瓣。

降温,并非意味着遗忘,

只为凸显那些花卉、蛱蝶和云。

那只上了灰青釉的梅瓶,

令梅枝斜逸而出,勾勒虚无。

梅花遮蔽伤口,伤口恰似梅花,

镂空瓶、女俑和盏托,确定现世。

这一颗帝王之心尚未破碎­——

那些鼓腹酒杯,手绘纹饰,

具有神迹一般的弥合功效。

练泥池、辘轳坑与釉料缸蒙尘,

后人的清洗术却如此娴熟。

郊坛下,这座炙热的红色龙窑中,

皲裂的双手捧出了晶莹之瓷,

这些陶器制作者,统称“无名氏”。

 

非洲木雕

 

刚果河缓缓倒映狂暴的脸

脚上的疤痕在暗中说话

 

狮子在奔跑。鹦鹉视而不见

猫头鹰正向金丝猴口述智慧

 

这是根的史诗。丛生之手

一起伸向天空:枝叶复活

 

那种黑,是光芒本身

是微暗的汁液渗出时间的皮肤

 

女神在舞蹈。乞力马扎罗的

雪粒,从风的昏迷中醒来

 

逆光,意大利女子

 

 

一个时刻追逐另一个时刻,

我看到,光与影笼络你。

 

你,逆光中的意大利女子。

眼睛纯净而明亮,面庞

如此幽暗,像忧伤的歌谣。

 

你不在意周围一切——

回廊与人,器皿与面具。

海风,恣意抚弄你的头发,

迎面走来,你杀戮且收容。

 

你的美是群山与落日的

一场厮杀,是光芒会师。

 

 

记忆是连续的,生活

支离破碎。你是记忆的

女祭司,是血肉模糊的光。

 

你在寻找前世,在威尼斯。

你步履迅疾,仿佛赶赴

一场祭仪,并非爱的急迫。

 

你迎面走来,神秘而

决绝。带着来自体内的光,

肩头透露出鸽子般的

温柔,你穿过圣马可广场,

 

穿过那些镶嵌画中

使徒和主之间哀悯的目光。

 

 

你,逆光中的意大利女子,

让记忆女神和爱的祭司,

在光和影中交相叠合。

 

华丽的镶边。向蜜蜡和风

索取名称的衣饰。郁金草体香。

棕色肌肤。乳房之邀约。

 

一个时刻追逐另一个时刻,

我迎面追逐你,逆光中穿越你。

 

下弦月

 

母亲,下弦月升起来了

神秘的事总留在天空背后

你意志的箭,语气的弓

射穿一生的沟坎,激起尘土

 

在芦苇中,下弦月

将海的吁请抹上逆风的叶鞘

在夜的池塘,下弦月仰泳

把最后的表情沉入水底

 

母亲,下弦月的意思

是梦幻的犄角唱着无词的歌

是黑暗的耳环,夜空的括号

 

母亲啊,不必张开你昏聩的眼睛

下弦月升起来了

 

——献给索因卡

 

 

夜的仁慈,化作一个黑色传奇。

移近,聚拢,进行中的秘密集会,

一丝光亮,揭示人民深沉的背影。

从遥远之处,那位夜的代言人

就像马戏团主角倏然降临。

 

黑暗中的乳房。熹微的光线。

牡蛎,斜圆锥形的帽贝,蛏子,

都在退潮之后露出庄严色相。

呓语中,有一双神秘的手,

把铜号的活塞按住,却不发声。

 

没有人在黎明前出发,除了你。

大树下,坟茔被群山所环抱,

牧马人双腿麻木,身靠石碑。

就在这里,祖母的发髻与环佩,颅骨,

在雨水中歌唱:这消沉的天堂。

 

 

女人是夜,男人搅动夜。

将一切堂而皇之的理由捆束成麦秆,

因为夜,让乡村失血,城市苍白;

也因为夜,使沙漠中的大蜥蜴

悄然靠近车的梦魇,以假肢的关节。

 

我没有更多的言语:对于夜,

对于这个星球和身体。白控诉黑,

这是夜的戏剧。黎明的丘壑,韵律流动。

 

自然,没有什么分界线,只有

无情的过渡,就像凌晨罕见的爱抚。

谁能说出,将大床百般蹂躏的,

是爱情的尖叫,分娩,还是狮子的利爪?

 

握手

 

双手伸出之前,各自已在心里把对方握过一遍了

手心渗血,玫瑰开放,花园藏剑

也许,这只手是“陆虎”,另一只是“捷豹”

它们总是要碰到的:瞪眼,刨地,悻然离开

握,还是不握?“一行到此水西流”

这不是常识,也非准则

神迹出现需要一些前提:骤雨、道路与心

旷野诞生于仇人握手之际

别指望两手相握就一切妥帖

坚持自己的信条吧,“不想握的手就再也不去握了”

除非你是政客非得抓住那双伪造的手

听好多人说起(但记不得是谁)——

温软的手藏有杀气,多肉的手精神贫困

那就握住穷人的手吧,或者先知的手

正如水滴握住海洋,词握住语言,想象握住现实

 

谁能拍摄什么

 

鹰的表情无法拍摄

尖叫无法拍摄

低语无法拍摄

原油被勘探之前无法拍摄

能量无法拍摄

耗散无法拍摄

暴君家人受到的伤害无法拍摄

被解除武装的先知无法拍摄

奴隶被缚的悲怆无法拍摄

自由的火种无法拍摄

基石埋在地下的坚忍无法拍摄

眼中钉肉中刺无法拍摄

华丽家族的裂痕无法拍摄

黑暗无法拍摄

极度光明无法拍摄

 

广场

 

一个青铜骑士,或当代英雄

站在广场,并不仅仅意味着行动。

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不想穿越广场,

即使被刺刀拦住,也想穿越。

 

有些广场大得令人恐惧。

恐惧,是个方形广场,连雪也无法掩埋。

多次被切割,封闭,弧光闪烁,

那个广场,变成一片荒芜之海。

 

规划师说,“广场不应太小,

不能因为使用的人少,就将其视为无人居住之地”。

建立广场时就要打算将所有的人

装进广场。最后,一个也装不下。

 

广场用于纪念日、狂欢、庆祝

和公共表演,也是嘲弄权力之所。

在意大利,“到广场去”是拒绝合作的

委婉说法,德尔蒙特红衣主教

在惊慌之余,毫不犹豫地将广场一分为二。

 

一个具备广场的城市,活着两种人:

穿越广场,或拒绝广场。

 

在圣彼得堡广场,那个青铜骑士

从战马翻身下来与我攀谈,

议论那个格鲁吉亚人,以及为自己影子所强壮的前情报专家。

 

在大马士革,我走进

古罗马时期的广场,阳光成为遗迹。

 

谁的心里没有广场?谁在广场?

青铜骑士穿越,英雄们奔走,

我们在观望中踏入,不出声地注视广场。

 

在广场,我是英雄独一无二的替身,

是青铜骑士的阴影。

 

瞧!这个匠人

 

如波普尔这样有思想的木匠,

在这一带乡村永远也找不到。

背着挎包,朝你走来的那位,

休想从他的肋骨里取出一个女人。

没有玄思,不知道勾股弦,

从不开平方,计算圆周率,

墨斗里尽是匠人对今生今世的认命。

正是他,从榫头之间的凿纳

联想到人世间的彼此关联;

刨子舌头吐出凉薄的,带有馨香的刨花,

算是他唯一的开辟鸿蒙之创造。

这头轻轻一弹,那厢微微勾勒,

观念随着涌出,器物形相毕现。

 

他,脊背耸起如拱桥,手上满是疤痕,

确有巧思妙想和吞吐烟圈之术,

折腾到深夜,也不多说,魔术一般

让桌子、五斗橱和“独立金鸡”站在你眼前。

他的手艺何至于此,最擅长制作

新婚大床,门楣上的黄杨木镂刻人物:

刘关张结义、程门立雪和莫邪干将,

并能抽象眼前的事物,禅悟与幻觉。

这一切,都是他心智圆熟的表达,

他的历史感与想象力,他的进化论。

得到赞誉时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那一刻,他像极了米开朗琪罗。


1 

作者简介:王自亮,诗人、作家、学者。1958年生于浙江台州。1975年开始务农,学手艺,当中学教师。1977年考入杭州大学。1982年以来,先后任政府官员、报社总编辑、企业高管,现为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1978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2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1984年)、《独翔之船》(1992年)、《狂暴的边界》(2004年)、《将骰子掷向大海》(2013年)、《冈仁波齐》(2016)等,诗歌入选《青年诗选》(1981-1982)、《朦胧诗300首》,多种全国诗歌年度选本,并著有随笔集、批评集等。其诗歌作品获首届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百优作品奖,诗集《将骰子掷向大海》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银奖,诗歌《钟表馆》获诗刊“首届中国好诗歌”提名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