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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娘(外四篇)

2018-08-27 05:21 来源:作家网 作者:刘月新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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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娘(外四篇)
 
文/刘月新
 
我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惺忪着眼四处找寻,看看娘不在,奶奶也不在,只有那个“小不点儿”妹妹在炕里头睡觉。外面一丝风也没有,院墙外头枣树、榆树上的知了嘶哑着嗓子“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像是要把天叫破。它们是不是想把天震破个大窟窿,好让天下大雨啊?
 
我小心地溜下炕来到外屋,发现奶奶还是不在,我揉了揉眼,迷迷瞪瞪地向门洞走去。奶奶的说话声,通过门洞,从过道里传了过来。我扒着大门的边向外瞅,看见奶奶在剁猪菜。她把小木板放在地上,旁边有一个大柳条筐,筐里筐外都是黄茎菜、青青菜,是猪爱吃的菜。

本院的三奶奶,三奶奶家的大媳妇——也就是我的婶婶,都拿个“小床子”(家乡的一种小板凳)坐在过道里,婶婶在织毛衣,三奶奶拿着把蒲扇在摇着。婶婶家大我4岁的小云姐姐和与我同岁但大我将近一年的院生哥哥,围在婶婶身边挖土窝儿。婶婶不时地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跟奶奶、三奶奶说着话,只有奶奶低着头,把板子剁得山响。
 
小云姐姐招呼我过去玩,院生哥哥走过来牵我,并递给我一把削铅笔用的小刀,我怯怯地走过去,跟他们一起在地上挖起土窝儿来。
 
我们挖着土窝儿,不知不觉地,太阳跑到房顶的西面去了,过道里的阴凉地儿越来越大。不知是小云姐姐还是院生哥哥,缠着婶婶要吃甜瓜。于是,小云姐姐和院生哥哥,欢蹦乱跳地跟着婶婶去生产队的瓜园里买瓜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树上的知了叫得不那么欢了,是不是它们也知道小云姐姐她们走了,没有人听它唱歌了?要不,就是嗓子给喊破了,叫不出声了?真可笑,它们也没把天给震个大窟窿,因为天没下雨啊,天还是那么白白的,亮亮的,太阳照常烤得慌。
 
婶婶她们走了以后,三奶奶搬起“小床子”也回自己的家了,奶奶回院子里不知又忙活啥了,剩我一个人在过道里。我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找娘去!我忽然这么想。对,找娘去,就跟婶婶她们去。我坚定了信心。我不知道婶婶她们出了村去了哪个方向,更不知道娘跟生产队的人们在哪块田里干活,一个人就这么毅然决然地迷迷糊糊地出了村。
 
娘在哪里?娘在干什么活儿呢?是用铁锨在翻地,还是在挖沟?有一次,我跟哥哥去给娘送饭,娘正在挖沟,手背皴裂了,流了那么多血;娘在用镰刀割麦子吗?那天我跟姐姐去打菜,看见娘和队里的人们正比赛割麦子,娘的镰真快啊,别人都追不上她,那天娘还送给我一窝割麦割出来的鹌鹑蛋;或者是娘在打水浇菜?要是娘在浇甜瓜该有多好啊,小云姐姐她们就是去买甜瓜了… … 
 
我敢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做出的第一个大决定,也是一次大的行动。在以后的多少年里,我一直为我的这个决定而自豪,认为我终于会用大脑来支配自己的行动了。它在我记忆的长河里,总算溅起了一朵浪花,荡起了一层涟漪。如果说,我的大脑是一块记忆的调色板的话,那么,我的这次行动就是那块调色板上第一笔浓彩!
 
在村子西头,有几个大孩子凑在一起看小孩儿,旁边还围着几只狗,有大狗也有小狗,有黄的也有花的。那狗们有的趴着在打盹儿,有的坐着在摇尾巴,有的慢悠悠地走过来走过去像是在散步。我瞅着它们一点都不害怕,只是觉得这些狗不如我家养的狗好看。我家的狗一点也不厉害,妹妹抱着它的头亲亲,它就乐得摇尾巴。那只溜达的狗看见我了,摇摇晃晃向我走来,一边走还一边闻着什么,眼看它的嘴都快凑到我的嘴上了,开始我并没有打算哭,可是吓得不行,还是哇的一声哭了。那几个大孩子见我哭就站在那里直乐,拍手打掌前仰后合的,这时正巧一个大人挑水路过看见了,就把狗给吓唬跑了。
 
我出了村子向西走,哪里还有婶婶和小云姐姐、院生哥哥的影子?我只想找到娘,可娘在哪里?找到娘以后想干什么呢?是想叫娘亲亲抱抱,还是想叫娘给买甜瓜吃?娘要是见了我,会不会夸我?会不会打我?出了村,我不知走了多远的路,也不知走的是大道还是小道,就是一个劲儿地走啊走啊!
 
道边儿的沟坡上长满了高高的草和好看的花儿,有青青菜,燕子尾,小老鼠苗,还有牵牛花,墩子草,三棱子草,这些我跟娘下地时都见过,还有一些我就不认得了。沟里的水很多,都快和道儿齐着了。沟里也有草,芦草苇子老高老高的,也有菜和花儿。我不敢往水边上靠,娘说水里有“淹死鬼”, “淹死鬼”见到小孩就会拖进水里淹死吃掉,就再也找不到娘了。
 
地里的棒子、高粱长得可真高,都快长到天上去了。道儿两边都是密密的枣树,树的脑袋可真大,这边盖着半边道儿,那边盖着庄稼稞。树上的小枣青青的,还没长大。枣树趟子里也有花和草,还有小虫在爬,有花蝴蝶在飞。姐姐给我逮过花蝴蝶,还逮过蜻蜓呢。我瞅见一只花蝴蝶,和姐姐给我逮过的一模一样,好看极了。它正试着落到一棵“满天星”上,我猫着腰走过去想抓住它,但还差好几步远呢,蝴蝶拍拍花翅膀飞走了。我眼睁睁瞅着它飞得很高很远,直到再也瞅不见它。我想,要是姐姐在有多好,姐姐准能逮着它,哥哥在也成,哥哥还给我逮过家雀呢!
 
花蝴蝶飞走以后,我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当我的眼光再次落到满天星上的时候,忽然,我想起了那天姐姐和她的伙伴们玩的一个游戏,想起了“小狗狗”。于是,我蹲下来,凑近满天星仔细瞅了瞅,上面果然有“小狗狗”(形似跳蚤但比跳蚤细长的一种小黑虫)在爬。那天,我跟姐姐她们下地打猪菜,不知是谁扯下一支满天星,说上面有“小狗狗”,双手合起,中间虚空,把花和小狗狗扣在里面,用嘴对着手缝儿使劲儿吹,说一声“变”,再打开手,就能把“小狗狗”变没,再也找它不着。那天我们玩得可欢了。今个儿就我自个儿,我要玩个够。我在枣树趟子里坐下来,扯一支,吹一支,扯一支,再吹一支,还真灵。不知玩了多大一会儿,只见面前扯下了一大堆的满天星,那些“小狗狗”也不知都被我吹到哪里去了。对啊,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我低下头来找“小狗狗”,但又有另外的新发现,我的目标又转移了。
 
在树趟子里,由于土质坚硬,棘棵乱草又多,还有树的遮挡,蚂蚁在那里筑了好多的窝儿。我瞅见一个蚂蚁窝儿,细细的,高高的,像棵胡萝卜,有很多蚂蚁在那里爬上爬下,出出进进。它们爬进窝的时候,嘴里总是叼着一点东西,或许是它们吃的东西吧,有大一点的东西拖不动时就两只蚂蚁抬,走走,倒倒,东扯西拽,真有意思。但是从窝里出来时就轻快多了。也有不往窝里爬的蚂蚁,它们往树上爬。我凑近一棵枣树,往树干上一瞅,我的天,蚂蚁还真多。那些黑黑的树干的“皱纹”里,爬着很多大大的黑蚂蚁,它们“嗖嗖”地爬得很快。也真是怪,它们不去窝儿里,难道去树上睡觉不成?
 
“吱吱吱”, “吱吱吱”,突然从棒子地里传来尖尖的叫声。这从天而降的叫声,吓得我浑身一抖,头发都奓起来了。是什么东西叫得这么响?哦,我想起来了,这是老鼠的叫声。在炕上睡觉时,我就听到过这种声音,奶奶说,是老鼠在打架。是不是老鼠趁奶奶不在屋也跑到地里来了?
 
正在我惊恐万状的时候,一只大蛤蟆像哥哥跳远一样从地里蹦到道上,蹦到了我的面前,打得它身后的棒子叶沙沙地响,我吓得尖叫着倒退一步,两手攥拳端在胸前,不住地哆嗦着,无助地哇哇大哭起来。
 
娘,多好多温暖啊!能像小云姐姐、院生哥哥那样,天天守在娘身边,有娘哄着,有娘疼着,有娘护着,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想到娘,我忽然记起了我出来是找娘的。可娘在哪里?我今天能找到娘吗?娘知道我在找她吗?娘是不是也在找我啊?平时我是不能天天守着娘的,小云姐姐的娘不用下地干活,是因为她爸爸当工人,我的娘要下地干活儿挣工分啊!
 
想到这些,我顾不得哭了,得赶紧找娘。
 
我走过了好多地方,一会儿绕沟,一会儿爬坡,懵懵懂懂地还记得钻过棒子地,在枣树趟子里让棘棵子划破了胳膊和腿,让“霸脚儿”“霸”着了手和脸。我抬头东望望,西望望,一个人也看不见;再抬头望望天,天又高又小,让棒子稞、高粱稞和枣树给挡起来了;我还看见了一大片水,好大好大的,比我家门前的那个湾大多了,一眼望不到边,一眼望不到底,我有些晕了。我当然不能下水,娘不让下水,可我又绕不过去,我着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太阳不见了,周围灰蒙蒙一片——天黑了。
 
走啊走啊,找啊找啊,找不到娘我的心慌了,我惶恐无助地又大哭起来。以后发生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我的大脑失去了记忆。
 
后来,奶奶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起,当她老人家发现我不在过道里的时候,惊得六魂都出了窍。东胡同,西过道,房前屋后,湾边沟旁井沿上,翻江倒海地找疯了。奶奶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跑着找着,见人就问,见水井、沟湾就瞅,后来干脆就拿根竹竿到水里去搅和了。
 
奶奶找我,村里的婶婶大娘叔叔大爷听说了,也都急得跟着找。就在奶奶几乎绝望了的时候,本村同姓的一个叫小六的叔叔把我抱到了奶奶跟前。奶奶见了我,一下子扑上来,连声道谢的话都没说,就瘫坐在了地上。
 
后来我常想,我与小六叔叔一定是前世有缘,或许他前世就是我的亲叔,如若不是,那天无助的我为什么偏偏让他给发现?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了我并把我抱回家,我不知要走到哪里去,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不幸,我的家人会急疯……。在我懂事以后,每当见到小六叔叔,我会很亲地走上前去跟他说话,见到他心里就觉得很温暖。参加工作以后,一次回家听母亲说,小六叔叔跌伤做了个手术,我赶紧买了补品去看望他。我想,我们前世结下的缘今生今世是解不开了。
 
那天,当我重新站回到奶奶跟前时,活脱脱变成一个小泥猴,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净的地方。奶奶给我洗着澡,我边哭边一个劲地反复唠叨:奶奶,找不到娘;奶奶,找不到奶奶;奶奶,找不到家… …奶奶的眼泪和着洗澡水啪嗒啪嗒地直往盆里掉。
 
后来娘对我说,那天,她收工后照样没有回家,把锄头让本家的姑姑给扛回来,一个人背起大草筐去了更远的洼地。当娘顶着满天星星背着一大筐青草回到家,耳闻目睹了这一切后,抱着我的头呜呜大哭起来。
 
晚上,我开始发烧,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一惊一乍地喊着叫着。奶奶、娘守在我的身旁,轮流着用白酒给我搓了前心搓后背。爸爸请来医生,又给我打了针。住在村南头的老三奶奶听说了,还主动过来帮我收了魂儿。
 
我一直昏睡了3天,娘破例歇工陪了我3天。后来我常想,那肯定是我童年时代最最幸福的3天。
 
奶奶说,那一年,我4岁。
 
像一阵风儿吹过
 
不见傻舅公已5年多,他离开人世也有快两年了。
 
人生真是千姿百态。除了赤条条来赤条条走是大致相同外,享受人生或长或短的整个过程却是大相径庭。人死后留下的也不尽相同,或是财富,或是思想,或是美名,或是怨恨,或是怀念,或是像一阵风儿吹过什么也没有。傻舅公说走就走,就像风儿一样,无影无踪,无形无声,消失了。
 
傻舅公是个本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头,我却时常想起他,自打认识他那天起,不管是在他生前还是死后。
 
我想他的什么呢?
 
去年春节过后,爱人的表哥表姐,来城里看望婆婆。人们吃喝说笑聊天热热闹闹,亲情浓浓,我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个舅身体还好吧?他们当然知道我问的是谁。表哥表姐听后一怔,而后异口同声地说,死啦。啊,死啦?什么时候?又轮到我们一怔。一年都拐个弯了。哦。什么病啊?爱人接着话茬问了句。什么病?还不是不听话,到处乱跑,不着家。表哥说。腊月里得脑溢血,倒在了离家5里地外的公路上。当时还下着雪,村里人给我信儿,我用车把他拉回来的。我瞅婆婆,婆婆沉了一会,说,死了死了吧,傻傻瓜瓜的,活着受罪。婆婆说得那样干脆,像是给一件重大事情定性一样。我还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傻舅公是婆婆的堂弟,我理所当然地叫他舅公。舅公的小名叫锁,几十年中,我很少听见有人在他的称谓前面加个“大”字或者是“老”字,直接冠“傻”字的居多。因此我在背地里也叫他傻舅公。
 
第一次见傻舅公是在我刚结婚不久。结婚后,我和爱人就把婆婆接到了城里。家里还有哥嫂,因此每年全家人都回老家过年。大概是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九吧,晚上一家人正在炕上围着饭桌吃饭,火火腾腾,热热闹闹,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汪汪声中一辆摩托车开进院子。大伯哥抢先跨出门去迎客,然后是寒暄,让客;然后又抢先几步走在前头,一撩门帘对着屋里小声说,傻舅来了。满屋人顿时都来了兴致,下炕的下炕,起立的起立,像接天神,兴奋得不得了。不像是多么好客,倒像是要看看这个人会带来一出什么好戏。只听坐在炕里的婆婆嘟囔了一句,大年下的,他来做啥?然后自顾自嘿嘿地笑了几声。
 
傻舅公高高的个子,直直的腰板,不胖,四方脸庞,一双大大的很好看的眼睛,脸色和裸露的颈、胸、手都是古铜色的,与矮小的婆婆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惊叹,他年轻时定是一表人才。再看他的穿着,不由得心里笑了。一件黄色军大衣已接近土色,下半截除了泥巴油渍,就是挂破的碎布片和露出的旧棉絮。肥肥的辨不出颜色的单裤,一条裤腿挽着,另一条开了道口子,像鳄鱼的嘴。再看脚下,一只脚上是翻毛军用靴,另一只脚上则是黑色破布棉鞋。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后生,20来岁,后来知道是他朋友的儿子,这次来是让爱人给这个后生在城里找工作的。
 
傻舅公在靠北墙的椅子上落坐后,豪气地跟婆婆说着话,我则不停地给两位客人倒着茶。从谈话中得知,傻舅公在距爱人老家3里地的一个村边砖窑上干活,是那个后生的父亲给找的。他和那后生的父亲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有一年他们一同外出挖河,傻舅公打摆子,是那后生的父亲每天照顾他吃喝,为他请医买药,才不至于丢了性命。听到这些,我心里很温暖,感叹这个傻舅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不久,大伯哥又领着他来了城里我的家。大伯哥说是傻舅央他领来的。说实在的,我还真不烦这个脏兮兮的傻舅公。就在这年的夏天,他来家里吃饱喝足后,我去上班,说舅你到床上歇歇吧。下班回家走进卧室,还以为是走错了门——粉红色的床单皱巴在那里,丘岭沟壑的,成了一幅清晰、立体的水墨画。婆婆跟过来气呼呼地指着床上叨叨,你看看你看看,真是气死人,喝了酒就不知道啥样,像从茅坑里爬出来的,还喜地往外甥媳妇床上躺。我心里不快,但没有表现,说不要紧,洗洗就行了。
 
傻舅公自从认识了城里我家的门,便成了常客。有时两三个月来一次,有时一个月来两三次;有时从老家专程徒步而来,有时则是在外逛荡了几日绕道路过。不管从什么地方来,不管是什么时候来,都像进到了自己的家。他那特有的高门大嗓很能渲染气氛,他一来,家里气氛顿时就火爆起来。他坐下来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姐啊,你可大喘气啊,外甥和外甥媳妇这么好,你有福啊!你可多活几年啊!你多活几年,我也好多来,好沾光啊!看看,看看,这个傻舅真的不傻,他会看门道。
 
可不知咋的,一听到他这套常挂在嘴上的话,姐啊——我心里就生出一阵悲凉。哎!

有一次跟婆婆闲说话,就问起傻舅公的事。婆婆笑了。她说,嗨,你说那个傻锁啊,他一点也不长心眼。俺叔死得早,婶婶死活见不上(看不上的意思)他。婶婶是在要饭的道上生下的他。正赶上下大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蹭到一个破庙里。婶婶说算他命大,那一天,一扇破庙门挡不住呼呼的风和雪。后来就起名叫锁。原来这傻舅公生来就是个苦命人。我就想啊,当初给他取“锁” 字为名,是想锁住他的命呢,还是想把风雪锁在门外,抑或是锁住家庭已有的重重苦难?
 
他没成个家吗?我问。嗨,这么个傻瓜,谁跟啊,那时家里又穷。婆婆没说出他怎么个傻法。那年倒是有个媳妇。那一年的雪下得真大啊,封了门几天出不来人。傻锁在自家门上捡了个媳妇,还带了个10来岁的小妮,是外地逃荒来的。傻锁救起了不省人事的娘儿俩,就一块过起日子。这个傻舅公,怎么总是跟风雪搅在一起呢?听到这里,我一阵高兴,好人有好报!送上门的媳妇,还有不用受累就叫爹的女儿。我就说,是傻舅心眼好积的。哎!婆婆叹息。俺那个婶婶死活容不下那娘儿俩,嫌人家吃得多,是败家的星,不到一年就给偷偷撵走了。媳妇临走时那个哭啊,那个央求啊!我沉默,心里沉沉的,一阵冰凉。打那以后,傻锁就再也没娶上媳妇。
 
有一年夏日的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五六个八九岁的男孩在大门上扒头瞧脑嘻嘻哈哈的,一只半大花狗也跟着兴奋地摇头摆尾,转着圈似的走进走出。进家一看,傻舅公已经坐在客厅里。他是清早就起程用了半天多时间走来的。我赶紧给他煮了一斤挂面,荷包了七八个鸡蛋,炒了西红柿鸡蛋,还让他喝了啤酒。那些蛋面他竟然全部吃下。他说,姐啊,你可大喘气啊,你多活几年,我也好沾光啊!吃完饭,他努力地站了几次才从沙发上站起。我问舅你咋啦?他说腿有毛病了,坐长了,得直起身子站一站才会走。我这才意识到,他也是70多岁的老人了。临上班之前,我说,舅,待会你可别再走着回去了,坐公交车吧。我递给他10块钱。那时,县城通往乡镇的公交车已开通,不管路途长短一律2块钱。往后,只要他来我家,总会送给他一些零钱做盘缠。
 
几天后,他又来了。屋檐下平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纤维袋子,一根弯弯的新鲜柳棍。撒落在阳台上的有破凉鞋,易拉罐,半块的光盘,倒出“肠子”的磁带等,还有几个滚到院子里的薅下的小青梨。我做了几个菜,西红柿鸡蛋,肉炒茄子,还切了火腿,分别给他盛一盘,又拿来几瓶啤酒。傻舅公真是好酒量。爱人不置可否地笑笑。看得出,他并没有看重这个傻舅。婆婆也是一脸的不屑。这次傻舅公来还真是没有空手,他买来一块钱的发面饺子,5个,韭菜馅的。他走后婆婆和女儿谁都不吃,我知道她们是嫌脏。就正言小声对女儿说,剥了皮吃不一样吗,又不是他亲手做的。两个上初中的女儿,你瞅我我瞅你,笑了。妈,你怎么不吃啊?一句话,把我给噎住了。
 
还有一次,傻舅公在我家吃了午饭,就把他的行囊放在屋檐下出去了,说是转转再回来。下午我和爱人下班回到家,婆婆说他刚走。当时是冬天,天已经黑了,我的心里不安起来。靠他那不利索的腿脚和边走边停的习惯,得啥时走到10多里以外的家啊。晚饭期间,我和爱人一直说着这事。早到家晚到家还是其次,路上车多,可别出点什么差错。他本来就够可怜的了,如果万一… … 我俩都坐不住了。吃完了饭,爱人出门到附近的街道口去找,看有没有睡在哪里。不会有事吧?但愿没事。我的心思也飘到了大街上。爱人还给他在县城住的表姐打了电话,问去没去她家。等他回到家,两人又一阵议论,一番推测,心里忐忑着。这一次,我也换上鞋子,加了衣服,一同和爱人走进了茫茫黑夜里。这个傻舅公,也真是的,黑灯瞎火的,这不成心添乱吗。家里相当于两室一厅的平房,一家五口,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地儿。可是,即便是宽敞,我会主动提出来留他住一宿吗?爱人他会吗?不管怎么说,婆婆当时还是该留下他,即便是睡沙发,打地铺。两个我在心里打着架,自相矛盾,又有一份牵挂。一晚上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推脱、自责,自责、推脱,又自责。在迷迷糊糊中,那刺骨的风还抽打在我脸上,也冷在我心上。
 
至于婆婆对傻舅公的态度,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想不明白。傻舅公把这个大他10岁的堂姐当成了最亲的亲人,三天两头登门看望,他们是一个爷爷的子孙啊,婆婆应该欢天喜地才对。作为当外甥的爱人,在我记忆中好像一次也没有专程去看望过他,只有10多里的路程。是婆婆小气怕他来家里吃喝吗?不像,毕竟现在的日子不像从前了;是怕我这个做外甥媳妇的不高兴成心做样子吗?也不像,对我的为人婆婆是最了解的,何况每次傻舅公到家来,都是我积极主动地虚寒问暖,张罗着伺候他吃喝。那是为什么呢?几经观察思索,我似乎找到了答案。是婆婆嫌他不明白人情事理,嫌他傻。记得我刚结婚不久,婆家有个侄子结婚,新娘子那边送嫁的客人缠了席,从早上九点坐下,一直到夕阳西下才一堆烂泥似的被人架着上了车。婆婆对这事一直笑话了几十年,说没个说相,还走新亲呢,人间事理不懂一点。婆婆时常把这件事和傻舅公联系起来一块说。哦,人情事理——我似乎想明白了,但又真的没有明白。
 
关于傻舅公的话题,常常是我先挑头提起,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关心。我宁愿认为是后者。我曾经问婆婆,傻舅跟谁一起生活,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的吃穿都由谁来管。婆婆说,嗨,谁来管啊!自打他死了爹娘后,就自个过。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他那些不合时令的奇装异服是怎么回事啦。从婆婆嘴里得知,傻舅公原本有一处住宅,在二侄子屋前。儿子大了,要盖房娶媳妇,侄子就动员他把房子拆掉,跟他们一起过,给儿子在原地盖一处新房。傻舅公死活不愿意拆房,也坚决不跟侄子一起过。为此闹得很不愉快。后来动用本族人说和,双方达成的协议是,拆掉老房,在村北场院里给他盖两间新房;责任田由侄子来种,一年给他300斤麦子,300斤玉米,老了由侄子来养。那么,闹病住院或是买穿的用的买零食的零花钱从哪儿来呢?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是多余。
 
有一年春节,爱人的两个表哥来城里看婆婆,我又问起傻舅公。表哥气愤地说,(他)真不知好歹,整天东溜西逛,过秋时那么忙,也不知给人们包包棒子。他自个整天在外逛荡,十天半月的不回家,收留个要饭的瘸子,半年半年的住在那屋里。给他的麦子,他换成面,都让那个要饭的调了面疙瘩吃了。我听后就乐出了声,这个傻舅公。婆婆哈哈一笑说,你看这个傻锁,傻得啥都不觉了。我就想,豪爽仗义的他,是天性使然呢,还是自己受够了世间磨难和世人的白眼而看不得别人落难呢?转念又一想,要是傻舅公流浪在外的日子,也有像他这样的好心人收留关照他该多好啊!
 
有一次,傻舅公刚一坐下来,就兴奋地向我们发布了一个消息,小二家快死了。我们忙问是怎么回事,他说,小二家得了绝症,活不了几天啦。一打听,还真是,二表嫂患了乳腺癌。来县医院就医时,我去看她,人高高大大的,精神很好。三个月后我再去她家里看望,人已瘦得不成样子了。
 
2006年,我住的地方要建小区,把平房拆了。搬家以后傻舅公就再也没来过。以后的几年里,也不知他想不想再到我家里来。我想他肯定愿意来,只是不认得门,也没人领他来。今年以来,婆婆身体每况愈下,后来舌头突然失去了吞咽的功能,话也说不出了。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治疗、用药、伺候全力以赴,一丝不苟,直到她老人家在92岁的生命旅途上画上句号。在伺候婆婆的日子里,有时我就想,傻舅公当时得了脑溢血,会有谁去嘘寒问暖,为他端饭喂药?又会有谁知道他想吃什么,能吃什么?他死后,会有多少人为他悲伤难过?往后,又会有多少人能记住他忆起他?活到80多岁,他有过幸福生活吗?或许,幸福于他,概念标准跟别人是不一样的。漂泊一生,流浪一生,最后像风一样消失,不留一点痕迹。而于我,则只记住了傻舅公来我家时那种欢快幸福的样子。我们和傻舅公交往了10多年,做得就那么十全十美,真值得他那么留恋吗?不是的。我以为,是傻舅公的宽容大度不计较,还有那份亲情牵扯着他,才成全了一副温情脉脉的假象。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就有一阵不安。

但愿,傻舅公在天堂里别再经常被风雪夹裹,与风雪纠缠;与父母团聚后,当会过上有人疼有人怜的日子。大仁大义的婆婆,见到你的傻锁兄弟,可别再冷落他了,这份亲情你俩都需要。在天堂,他能见到那个生活了一年不到的媳妇吗?但愿能!
 
花开了,你去了哪里?
 
尽管今年春懒,但还是赶在清明节前绽开了笑颜,楼前花园里的迎春花为证——一簇簇,一枝枝,开得温馨而执著。花开了,可是你,去了哪里?
 
大片黄嫩嫩金灿灿的花儿,拽住我的衣角,牵住我的视线。我与她们撕扯着奔进屋里,急急地向你报喜。窗台前,床头上,客厅里,阳台上,寻啊,喊啊——快快跟我到窗前来赏花,就是往日你天天站的那个位置就好。窗子被打开,香气趁机跑进来,抖搂了满屋的清新与芬芳。快快迎接这些迟到的仙子啊!可是,你不理也不睬。你藏到哪里去了呢?
 
我深信,这个时候,只要你站到窗前向外望去,一准会拍手打掌,乐得合不拢嘴。你是多么喜欢这些春的使者啊!我也深知,你等她们盼她们已经有三个春夏与冬秋。你累了,还是生气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吧,老家院子西窗下有一株柳桃树,当然是你亲手栽下的。到了夏天,一树的绿叶红花,挤挤挨挨的,把个巴掌大的院子都给挤没了。你有事没事就颠着小脚围着柳桃转,喜得拍手打掌,大呼小叫,引得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花。到了秋后,你亲自动手,把它连土挖起,栽到一个旧木桶里,让人搬进屋,像是娶进一房可人的新媳妇。一屋的绿能温暖全家整整一个冬天。第二年报春花盛开的时候,你又像打发女儿出嫁一样,用清水把她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然后栽回到院子的沃土里。当时我就想啊,一个饱受苦难的老太太,心里竟能装下如此纯洁美好的东西。
 
后来啊,后来你就来到了城里我们的小家。你总也忘不了那株柳桃树。常嘱咐家里人把她伺候好,就像是把你的孩子暂时托付给了人。夏天,你坐在城里的家门前,望着玉水河对岸的秫秸花(蜀葵)出神发呆,流露的那份爱慕简直能抵得上当年的赶庙会听大戏。你曾跟我说过,当年到庙会上听大戏你能一天不吃也不喝。于是,我就把小院当花圃——深红的五星花鸡冠花,粉红的夹竹桃,多彩的竹节梅,馥郁的夜来香,玫红的芙蓉花,雪白的酒红的地瓜牡丹,还有月季花菊花黄菜花,开得熙熙攘攘,沸反盈天。我还把亭亭玉立的秫秸花从小河南岸引到北岸和屋后,你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花的海洋。你在花海里,则像个翅膀沉沉的大蝴蝶,更像是一只腿脚上沾满花粉的大蜜蜂,在花丛中移过来移过去,移过来移过去。你低下头来,这里闻闻,那里摸摸;你抬起头来,一会说说,一会笑笑,总也看不够说不够。一看到你那兴奋那微醺的神态,我就哑然失笑:这老太太岂不成了十足一“花痴”了?
 
一夜秋风遍地黄。你不气也不恼,像是早有准备。原来你把花的种子早已藏起,用一冬的时间把她们捂着暖着,在小纸袋里,也在心底里。哦,原来花儿在冬天可以这么开。那是一大片希望的花儿。
 
尽管冬天的你心里并不寂寞,我还是把仙客来,杜鹃花,海棠,桃梅,百合花,红掌一股脑儿搬进家,让她们与你心里的花赛着开,比着艳。穿着棉衣坐在客厅里晒太阳的你,瞅着这些花,神态安详得像个弥勒佛。眼前的花儿,谁素雅鲜艳,谁先开后开,谁花期长短,谁香气浓淡,谁品质高下,你都看得一清二楚。并且绝不保守,待我们下班回到家,就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给我们又过了一场鲜花盛开的电影。编剧是你,导演是你,道具是花儿,配角是花儿,主角还是花儿。
 
有一天,一个消息送进你的耳朵:房子要拆迁。你长吁短叹了几天,最后向我们下了一道指令:找房子还是找个有院落的好,要不这些花往哪里摆,那些种子往哪里埋?因了这个缘由,我和爱人在新住宅小区的效果图上,像淘宝一样筛来选去,其中一个重要条件就是,一定要选楼前有花园的。
 
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你接近90岁的年纪让我们既高兴又心急,高兴的是家里有块宝,整日乐淘淘;心急的是盼大楼早一天竣工,让你早日享受住高楼的幸福生活。小区一边叮叮当当车水马龙地施工,我们这边就快快活活热热闹闹地搬新家住新房。站到新楼的窗前,我指着还没完工的小区及窗外的花园对你说,等完工后,花园里要种好多好多的花草和树木,你只要不嫌累,就整天站在窗前观风景吧!你听了哈哈大笑,把一张脸笑成一朵秋日的菊花。接着,你唉了一声:我能活到那时吗?我用怒目圆睁来制止你,你看看我,看看我们,像个说了错话的孩子:我活到130,天天看花,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你用这笑声和笑脸向世人宣告:我还年轻着哪!我还要等着看窗外花园里的花呢!
 
在我们搬进新楼的第三年上,小区基建才告完工,大量的花草和树木被栽进花园。花园里的花草也像这春天一样耍懒,磨磨唧唧,慢慢腾腾,不慌不忙地接着地气扎着根。好不容易才长出几片叶子,不料秋风乍起,吓得她们赶紧脱下绿装,裹紧自己冬眠起来。你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对那花开失去了信心。最后,干脆耍起性子,倒在床上再也不起,再也不愿看一眼让你伤心使你心冷的窗外。你擅自做主为自己找了一个理想的去处。你一定认为那里一年四季鲜花盛开,温馨扑面,蝶飞蜂舞;你也一定认为在那里不用天天输液,打鼻饲,免得整天受罪,身体被无情摧残。你主意已决,在去冬唯一的一场雪到来之时,乘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飘然而去,毅然决然,不管不顾。哦,你一定是把雪花当成了最美的鲜花。可你只认准了她的洁白无暇高贵素雅而忘掉了季节,忘掉了她的寒冷与生硬,忘掉了她的冷酷与无情。她带你走的是一条单程线路。
 
亲爱的婆婆,你忘记了对我们的承诺:要活到130岁,看窗外的花草岁岁枯荣,年年盛开。你追随雪花而去,可眼前这满园的报春花儿有谁来与我分享呢?
 
美丽墓园
 
在孟良崮战役纪念馆,我见到了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美的坟墓。
 
最美的坟墓,不是一座,而是一个墓园。
 
6月份的纪念馆门前,苍松翠绿,花团锦簇,右首一棵偌大的合欢树呈扇面展开,美丽整洁,蓊蓊郁郁。它是在为谁撑起一片绿荫?
 
跃上四十七级台阶,跨过十九点四七米宽的大门,镶嵌在纪念馆血红色外墙上似乎还带着声响的弹壳,加上大炮和坦克,以及征战的雕塑,构成了一部沉甸甸的史书封面,迫不及待地要帮你解读此次战役得惊心动魄。
 
穿过纪念馆的大门向里走,是一片松树林。棵棵松树挺拔峭立,整齐排列,一丝不苟,像列队整装待发的士兵。树下静静地卧着一排排的坟墓。一个个刚离起地面的小土堆,用水泥抹了周边,上面覆盖一块小长方形大理石卧碑,碑面中央镶着一颗醒目的五星。没有墓志铭,甚至没有名字。
 
这些数不清的大理石板下面,躺着孟良崮战役中为国捐躯的战士的躯体。他们远离尘嚣,静静地躺在林荫里。这些墓冢只是一个个小长方形的土堆而已。坟墓周围,开满了小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放眼望去,空旷辽阔,庄严肃穆,壮怀激烈,青松翠柏掩映的五星点点,点点五星就像一颗颗天上的星辰,每一颗都是一个永垂不朽的英灵。
 
这里,逼人的朴素禁锢了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你禁不住要屏住呼吸,不敢大声,怕惊扰了这些栖息的灵魂。风抚摸着一座座无名者之墓,树林飒飒作响,几只蜂蝶在林中嬉戏。整个墓园透出一种大美、凄美和壮美,一种少有的朴素之美。
 
60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血战,彻底扭转了华东战局,成为解放战争中振聋发聩的经典之战。然而扭转战局是要付出代价的。在孟良崮纪念馆的烈士墓园,在苍松翠柏间,就安葬着此次战役中牺牲的我军壮士的忠骨,共有2865名。
 
“青松挺拔,可是我战友的身姿?”
 
“烈士灵前我默默伫立。”
 
这是参加过孟良崮战役的一位将军说的两句话。然而将军要伫立的灵墓其实不过是眼前的一个个土丘。他们原本是一个个热血男儿,他们的英雄壮举,成就了当年惊天动地的功绩,而战争的惨烈致使他们成为一个个无名烈士,据说安葬于此的2865名烈士中人与名对上号的只有138名。
 
来这里朝拜的人很多,男女老幼都有。谁都可以踏进烈士最后的安息地,保护这些英灵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除了人们的敬意,还有,就是人们鲜花一样的美好生活。不论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儿,人们都会想象得到,这每一个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里,都安眠着最可爱的人当中的一个,尽管你不知道他们的姓名。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办的那些奢华装饰更扣人心弦。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最后留下的无字碑式的朴素更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他们是为人民的安宁幸福而死,虽死犹生;他们虽然没有豪华坟墓和高大墓碑,可他们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出生在这块热土上的著名诗人臧克家的著名诗句,最能代表此刻的心声: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 …/有的人 ,/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 /有的人 ,/情愿作野草,/等着地下的火烧。… …/把名字刻入石头的,/ 名字比尸首烂得更早;/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 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从这个墓区向左跨出几步远,又有几座坟墓,给人的感觉同样是美丽宏伟,震撼人心。站在墓前,当地朋友问我,你可知中国最小的烈士有多大?有多大?出生10天。10天?啊!刚刚学会吃奶,刚刚睁开朦胧的眼睛来看世界。当时的世界山河破碎,狼烟四起,抗战的硝烟正浓。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第10天时,与母亲行刑的时日到了。母亲抱过她说,儿啊,你生下来就没吃过妈一口奶,临走了,就喝妈一口血吧。她瞅定女儿,毅然咬破手指,刹那,仿佛给满腔热血找到了奔突的出口,鲜血一滴一滴滴到了小烈士口中……这是何等的壮举?又是何等的惨烈?人世间有多么豪华的坟墓能装得下这种悲壮与豪情?又有多大的石碑能述说得尽他们的英勇与伟大?
 
又一阵风吹过,在苍松翠柏间留下一丝清凉,就像烈士的英灵在轻语。静静地站在这个墓园里,心,从未有过的平静,从未有过的澎湃。这些整齐排列的小土堆,是人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坟墓,构成了最宏伟、最感人的风景,成为被后代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庄严圣地,成为这本无字史书中最为辉煌耀眼的一页。只看它一眼,视觉的力量就像千军万马冲击着你的视网膜,使你过目不忘。见过皇帝陵,那是中华民族始祖黄帝轩辕氏的陵墓;见过菲律宾苏禄王的陵墓,那是外国国王的陵墓;见过香港富豪的豪华陵墓,那是不惜千金打造的天堂家园;当然见得最多的还是平民的墓。所有见过的墓都不曾给过我如此至纯至美的感觉,都没有感人至深的无名墓冢这样能剧烈震撼人内心深藏的感情。
 
走出烈士墓园,再次看到门前那棵合欢树,美美地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它撑起巨大的扇面形树冠,是想用绿荫绿色和清凉来庇护装点这本沉甸甸的史书?还是想陪伴抚慰长眠在这里的先烈们的英魂?
 

 
“你爷爷啊,一表人才!”

我一惊!手在木盆里捧住奶奶那双缠过的脚,揉搓着。

“那年‘回门’,我和你爷爷是套着马车去的。一个庄的人都出来看哪!”
 
我一直以为奶奶是恨爷爷的。抬头看奶奶,老人双眼望向远方,那目光像是要穿透楼墙,还有时光。
 
在我记忆里,奶奶是没有梦的人。全家人都进入了梦乡,奶奶却独在梦外穿梭:纺线、剥秫秸、剁猪菜、削蔓菁……“唉!”我在梦里常被奶奶的叹息声惊醒。奶奶为什么叹息啊?小小的我不明缘由但又不敢问。

奶奶17岁结婚,当年抗战爆发。

为躲避抓壮丁,奶奶劝爷爷外出躲躲。怕老人阻拦,爷爷不敢走正门,就爬院墙,奶奶给他递包袱。爷爷说,等鬼子走了就回来。奶奶悄悄开门,又追到村头。奶奶站在深秋的风里,目送爷爷远去。她望啊望啊,恨不得望穿村口的山头。这一望就是79年。
   
无论是村人欺负父亲、本家挤兑奶奶,还是有病有灾,抑或是父亲成家、我们兄妹出生、考学、工作、结婚……奶奶都会朝着爷爷离去的方向遥望。爷爷一天不归,她就觉得有希望。   

听父亲说,爷爷并没有逃出鬼子的魔掌。在奉天,爷爷被抓去挖稻田沟,因拉肚子跟不上队,鬼子就用枪托戳他。血性的爷爷不服,被一帮鬼子用乱枪打昏。老乡把他抬到山脚下,等出工回来,再也不见了爷爷。
 
不知实情的奶奶,79年来,一次次抬着头望向远方。她的目光似乎已穿透所有障碍物,穿越过漫漫时光。
 
刘月新简介:
 
刘月新,女,散文作家,河北盐山人,现居山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副秘书长,河北省散文学会理事,德州市作协副主席,山东省第七次作代会代表。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发表作品以来,在省级以上文学期刊发表作品60余万字。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文艺报》《散文选刊》《青年文学》《长江文艺》《时代文学》《散文百家》《海燕》《长城》《草原》《芳草》《山东文学》《青岛文学》等文学报刊。获第六届冰心散文奖,全国首届运河散文金帆奖,第二届“漂母杯”全球华文母爱主题散文大赛二等奖,首届齐鲁散文奖,第八届河北省散文名作奖一等奖,全国红色散文大赛一等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陪你远行》刊发《时代文学》,并获省作协重点扶持。作品被多次选入《我最喜爱的中国散文100篇》《中国好散文》《山东作家作品年选》等多种选本。
 
著有《小鸟闯进我屋里》《栽种光明》散文集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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