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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客

2018-11-25 08:49 来源:作家网 作者:黄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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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客

作者:黄婉婷



自从大厦代替了土房,我就很少见到屋檐,遑论那栖息在屋檐下的燕子。“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现在却是无处可寻了。我称呼这群南来北往的游者为檐下客,秋冬寒冷时节便南飞筑巢,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又北归,于是一小方屋檐或是角落,成了南方人与燕子结缘的契机。

    读的诗文多了,不由发现古人对于燕子也颇为喜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那是展开俊俏翅膀飞翔的燕子;“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那是寻觅到好住处欢快栖息的燕子;诗人韦庄的《燕来》颇有意思,“去岁辞巢别近邻,今来空讶草堂新。花开对语应相问,不是村中旧主人。”以燕子视角描绘,却是旧燕见新人,燕子尚知返回旧居,所见却早已物是人非了。这翩翩燕子的惆怅之情,我总能领略到一二。

然而,每一个外出的游子啊,何尝不是如同这燕子般,都是某座城市的檐下客罢了。正如这粤东临海的小镇,是我父母早年外出停留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生活、经营,我在这里成长。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能掀开这自诞生之日便居住在其间的小镇的地皮,是否能看到往昔的小镇模样?四周都是田地,海边有着沙滩,月色朦胧的夜晚,小孩儿会结伴去抓螃蟹。再后来,田地被填上钢筋水泥,住宅区开始兴建,连片的商铺依靠着学校的后墙排开,沙滩被掩盖而筑起了铁栏杆,防着偷渡客渡海。然而这些我都不曾见过,只是依稀从头发灰白的老人口中听到一二。我记忆中的小镇早已变化了模样。红色铁板的椅子是电影院的标志,一长排挂满青色芒果的树列是商铺前的标志,银灰色的铁皮天花板是家的标志。是的,铁皮房,是我的第一个“巢”。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大批来深圳打工的年轻人,造就了这一奇特的建筑。地面淋上水泥,四面用土砖垒砌,再加上银色的铁皮,这样就是一个家了。简陋、杂乱,但这几乎是我所有童年记忆的诞生地。水泥地有很多坑坑洼洼的小凹洞,那是我把台球当作玩具砸在地上的痕迹;柜子上一道高过一道的刮痕,见证了我的成长;还有悬挂在半空的竹篮子,那是妈妈仍旧保留的家乡习俗,将吃不完的东西放在篮子挂在半空,防着虫鼠和贪吃的我。下雨的时候屋顶咚咚作响,时而随着落雨变化节奏,炎热的午后我们就躺在水泥地上,深灰色的地板像是井底一般清凉。我记得我从楼梯上的铁皮房搬到楼梯下更大的铁皮房,然而兜兜转转,一直在那里,直到我上小学前才搬离。然而我总会浮想起在那里居住的时光。朦胧得像是轻烟,偶然能窥见一些清晰的片段,让我感到欢愉,也感到惆怅。

我像是小燕子一样,在那铁皮房里见到了这座城市最初的模样,那时的它还不完美,破旧、贫瘠、紊乱,但生机勃勃。我记得铁皮房没有独立的厨房,在门外搭上架子就可以炒菜煮饭了,然而我的父母连个炒锅也没有,于是妈妈先用惟一的铁锅煮饭,然后盛出来,再去煮菜。邻里有着工人、屠夫、菜农,每个人上下班的时间不同,所以铁皮房周围总有声响。胖胖的珍姨喜欢过来抱着幼小的弟弟,瘦小的婵姐喜欢来聊天,也有端着饭碗四处走动随意闲聊的邻居,评点着不同人家的饭菜。喧嚣吵闹,杂乱油腻,但我总期待他们的到来,为我家带来笑声与温馨。此后我们辗转住过店铺里的小阁楼、住宅房,却再也没有这样来去自如的邻居,也不曾遇到过能亲如家人的邻里。我开始获得更多的独立空间,拥有自己的房间,但我似乎又失去了某些珍贵的东西。住在铁皮房的那几年是家里最为困难的时段,父母需要不断挣钱,才能偿还家乡的债务,所以我没有出去玩乐的机会,也没有可以随意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能力。我记得我至今的生日只有两次吃过蛋糕,第一次就在铁皮屋里,我央求了许久才实现这个愿望,夜里爸爸关上店铺骑车去买回蛋糕,却在匆忙中忘记拿刀叉,我们围着小桌子用汤匙吃了大半个蛋糕,余下的妈妈又放在篮子里挂在半空。我以为我很穷困潦倒,但我回想起这段时光,却不记得有过哭泣的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不曾让我感到悲伤,纵然是感叹,但绝不是憎恶。那里清贫、狭窄,没有糖果和游戏,没有什么玩伴,但那是我父母建筑起的家,是我的所有,是我最为眷念的地方。

然而我再也回不去了。离开几年后我试过自己再去到铁皮房那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小路破裂的地方被填补好水泥,门前的水沟被清理干净。但我走到了楼梯口,再也没往前走下去。我看见原先住过的房子早就变换了租客,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在门口站着,警惕地看着我。我打量着其他的住房,却都关上了铁门。我不知道租客是否仍是原先的那批人,然而即便是,他们也不一定能认出我。突然间,我感到恐慌,快步走了出去。我知道人事必然会变化,但真的见到了,总会感到恐惧与无措。我把记忆中的场景拿去和现实比照,妄图找到契合点,最终不过是无情的打击。燕子离开了,再回来看到的却是新人,我抛弃了铁皮房,再回来时,那里已经不属于我了。又或者说,属于我的铁皮房,早被埋藏在旧时光里,几回梦里再遇,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慢慢的我明白到,失去的东西和离开的地方都一样,当我不再拥有它,不再踏足那片土地,哪怕咫尺之间,都只是属于过往的回忆。

然而我又能怎么做呢?我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我没法再回到那间铁皮房,我也没法回到过去的时光,我只能一直向前走,去寻找新的巢穴。很久以后我似乎明白到,我所怀念的,其实也不是那间铁皮房,不是其中的邻里,而是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用担心学业、就业、租房,时间对于小孩来说没什么意义,你玩乐了一天,明天还是如此,没有任何的限制,你也不必去追求什么,没有什么好担忧的。然而这一切的忧愁啊,终究是要有人来抵挡的,以前是我的父母,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人不要总是回忆过去,过去的种种美好都不是真切的,好与坏、善与恶,哪个不是相对而生呢?背井离乡,它远远不是简单的四个字,它是每个外出者身上的重担,有时候竟要背负一辈子,它压低了脊背,滞缓了脚步,却将这一切归咎于年老。于是我总觉得自己有种难以言说的惆怅,漂泊感?陌生感?生活并没有给我长久的愉悦,我像是总在寻找着什么,但总是不能捕获到。我不过是这座城市的游子,只是降生在此地,然而我没有这座城市的户籍,没有它给本地人的优待,有的只是贫困,只是落魄。铁皮房是最接近故乡的住处了,它还没被城市的陌生化侵袭,然而我终究是要抛弃它,一步步融入这座城市,一步步成为陌生化的部分,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片土地上建筑出属于我自己的巢穴,才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也许也是我们这一代外来者的宿命,融入,或是被抛弃?我仍旧没能弄明白。
 


人们喜欢燕子,因为它们是益鸟,能捕捉害虫。但这座城市的“檐下客”们,又有多少人喜欢?建筑工人、送货工人、环卫工人,如是种种,三十几年前这座城市还是一片贫瘠时的建筑师,现在在哪里?又过得如何?很多我记忆中的长者或是返回老家,或是奔赴另一个地方,这座城市对于早期的建设者并不算宽容。有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市对底层的人来说似乎太过严苛了,机会、财富,当力气不足以满足城市建设的要求时,所有的努力并不能换来相应的回报。

我爸总喜欢和我们说起当年他和我妈出来打工的场景,一个铁锅,几副碗筷,几件衣服和一台旧单车,这基本就是两人的全部家当。他们每天天亮就起床,爸爸去批发市场拿货,妈妈负责收拾摊位和招揽客人。那时连个小拖车也没有,要是有两大件货物,爸爸只能一次拿一个,把它搬到几米外,又飞快的跑回去把另外一件拿过来,一路拖拉着直到上车的地方。他又喜欢学着各种方言,客家话、潮汕话、粤语,听得我们糊里糊涂的,总是笑话他,但客人却又能听得懂,有时候这样子能闲聊好久。我只觉得每次说到这些往事时他总是笑着,想必那时的经历对他来说都是有趣的。这座城市有着千万像我父母一样的人,从农村出来,靠着拼劲和力气,住在简陋的地方,每天辛劳工作着,以求得生活的基本需求与子女的成长。但拼搏一生能换取到的可能只是很一般的生活条件,衣食无忧,却总是担忧着高昂的房价,等待着能攒够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却又一次次错失了机会。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广场上树立的一个雕像,那是一只巨大的耕牛,浑身的铜色显示出它的健壮,背脊躬起来而牛角向上顶,脚下足蹄正踏空,似乎要向前冲去。每次我看到这雕像,能感受到一种奋然不顾一切的冲劲,不论前面有多少阻碍,总能一口气向前冲击过去。这是“深圳牛”,是我从小被教育的所谓“深圳精神”的表现。然而大约十年前,它还是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不懂表现什么含义的雕像。创新,这是这座城市新的定位,它追求新颖与创意,追求年轻与活力,于是父母那一辈人开始变得不合时宜,他们的勤劳工作变成了毫无新意,他们的日渐衰老变成了负担,我们总说他们保守刻板,却忘记了正是这份刻板固执养育了我们。如果连脚下的土地也被更换,如果连养育我们的父母也被抛弃,我们又将以何为生存的依据?

房子,近年来愈发成为了外来者要考虑的一大问题。我见过制衣厂工人的租房,三房两厅的房子,大厅用隔离板切割出两个房间,一下子变成了五间单房。然而每间单房又住着两到三人,于是他们每天要早起轮流使用卫生间,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仍旧要排队等待洗澡,时不时还要应对因时间问题而导致的争吵。然而这算是一般的租房了,我还听过送货工人抱怨环卫工的住房,那甚至算不上单间,只是楼梯下开辟出的存放工具的仓房,有着一张小桌子和床,收集起来的废品被堆叠在一边,等待着拿去废品站出售。破烂腐朽的味道、潮湿阴暗的空气,这就是他们的家。就因为没有文凭,不会创新,他们做着沉重繁杂的工作,却获得低廉的收入,这就是城市的回报。

但我一方面感叹着城市的不公,一方面却又竭力向着它靠拢,我追求高文凭,渴求好的收入,期盼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想要摆脱父母一辈的经历,过上舒适的生活。我到底在追求什么?突然我发现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事情,似乎都在重寻故乡与追求城市之间徘徊,我渴望再次获得故乡的朴质人情与悠然闲适,却又希望能向城市的要求靠拢,获得它的认可。于是我感叹着城市的变化,希望它能缓下来,好让我的记忆找寻到依托的载体;鄙弃它的不公,却又竭力去迎合它的要求,期盼能在这城市获得立足之地。我想这是一种城市病,每个外来者多少总会有点症状,没有房子,没有储蓄,于是怀念在家乡的闲适生活,不适应城里的快节奏。但总期盼着能多挣点钱,享受着城市的各种新奇与便利。于是我们被过往和现今拉扯着,分不清自己到底真正想要什么,日子过得疲惫而混沌,甚至还深陷其中毫不知晓。二十几年前,我的父母刚来到深圳时,只有一个念头,挣够前还债,养活子女,供她们上学,所以生活很苦很累也不在乎,只要能实现目标就好,就像是攀岩一样,脚下是错落的石头,甚至有些尖锐刺脚,但目光只管看着前方,上去了就不想怎么后退。现在我却是前顾后盼徘徊不前,是不是人拥有了太多,就容易失去生活的目标呢,还是我追求的太多了?
 
 

城乡,永远说不完的话题。外出二十几年,在城里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小套房子,但仍旧不能改变父母希望年老返乡的心。
故乡是怎么的一个存在啊?它就像是亘古的长夜一般,在我二十几年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小路仍旧狭窄,曲曲的幽径攀沿着青苔,低矮的土房静默地伫立,溪涧的杂草层层的浮动,老人仍旧喜欢坐在庭院前晒着太阳,鸡鸭呱呱的在门前走动,十几年前如此,十几年后亦如此。时间似乎只在人的身上停留,于是青年人慢慢长出皱纹,弯下脊背;中年人渐渐白发丛生,步路蹒跚;老年人开始离去,留下座座空房。而那一排排的老房子看似破旧,却又能抵挡住风雨与时间的侵蚀,从不倒下,它们坚毅得让我感慨。所谓的物是人非,都是从人开始的吧,它变化得如此迅速,让人措手不及。近十年来我绝少回乡,屈指可数的几次返乡,是为了出席葬礼。故乡不再是幼小时候暑假回去玩乐的地方,我每次回去只觉得忙碌,四下的招待、奔波,等到一切结束坐上车回家时,我觉得很疲惫。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车厢内静默而昏暗,我看见路灯极快地闪过,像是被拉长的随风飘扬的丝带,这让我想到了时光,也在我开始懂事后开始极快地流逝。

然而除去逝去的人外,故乡的确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回去仍旧能看到父母居住过的老屋,看到他们说的可以取水洗衣服的小溪,看到他们喜欢的菜馆。中国传统的安土重迁,很鲜明地体现着。 城市呢,却又变化得太快,我几乎跟不上它变化的步伐。我一直不是个记性好的人,许多的往事与人,很难在脑子里长久的记存,仿佛生活需要不断的擦拭去回忆,才能容纳现在的记忆。于是我想怀念,但失去了对象,那是一种不能言说的情绪,让我眼眶湿润,但我已经记不起使我如此的人事。就像是掷到湖里的石头,我看见的是涟漪,却再也找不回那颗石头。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问题,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不是我忘得太快,而是这座城市选择遗忘。深圳变化得太快了,三十几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今日的大都市,它早被铲土机一层层的抹去原先的模样,田地、草木变成了高楼、景点,以往数十年乃至百余年才造就的变迁,一下子被速成。人们总在惊叹深圳的变化、深圳的速度,那种三天盖出一层楼的惊人速度,也惊人地抹杀了身处其间的人的记忆。我只觉得童年时的种种建筑早荡然无存了,老房子、旧街道、积水的地下市场、爬满青藤的学校墙壁……一切一切,在脑海里能搜索到的记忆,现在只是存在人们的记忆与相片中了。于是我开始产生一种恐惧,似乎我存在于这座城市的证明,正一点点被消除,我只能指着建筑工地对别人说这是我初中读书的地方,指着铁栏杆说我们家曾经在这里开过商铺,但我已经没办法再去接触到它们。
   
所以是否因为故乡无论何时回去,都能找到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能给予我的父母许多的回忆与美好,所以他们才期盼着再次回去呢?上大学前我不懂故乡的好,等自己离开了那座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后,我才察觉到,要在一座城市留下自己的痕迹很难很难。这种痕迹不仅仅是说你到过这里,在这里拍照留念,那只是自己的回忆,而是说再次去到,还有人能认出你,能和你打声招呼。这对于别人没有任何的意义,但至少这样,我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自己熟悉的感觉,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城市的高速发展很容易使人失去存在感,淹没在人海和高楼里,人只会觉察到自己的渺小,我找不到在广辽草原中独自一人站立的那种存在感,只觉得自己像是一颗尘埃,飘落四处,但没人知晓。我有时总会想起曹禺先生说过的,“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这座城市固然没有那么的恐怖,却总让人产生一种无力感,我一直以为那是漂泊他乡所带来的,最后才察觉到这是城市快速化的结果,它急速的变动着,改变了地形,改变了建筑,当城市发展的面貌比人的容颜变化得更快时,当人在短时间里能经历那种沧海桑田之感时,时间也变得没有了标准。以前铜铃的声音响起,那是下午五点放学的时候;隔壁电视机广告曲传出,那是七点半电视剧开始的时候;公园里开始插上了花灯,中秋节就要到来了。现在学校被拆了,墙壁隔绝了声音,连公园的池塘也被填上,时间只能在手机上显示,它固然更加的精确,却也少了不少的期待,然而我没有办法去改变它。
 
而今我仍旧怀有许多的疑问,也没人能给出满意的答复。我仍旧是徘徊在不同城市的檐下客,尽管弱小、迷惘,但正是这些问题促使着我去寻找生存的意义,使我不至于过得浑浑噩噩。如果真的是冥冥中的注定,让我在这座城市诞生,那么这些疑问必然也是它给我的思考,我还是没能读懂这座城市,又或许说我一直理解错了,我的一位老师在第一次见我们时说过,“一切的虔诚终将相遇”,我遇到了这座城市,却缺少了虔诚,于是这不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假使我能把这座城市当成一个巢穴时,我这只燕子,是否就可以不再南北奔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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