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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

 

作者:张晓秋

 

钢校的教授中,郑老师是少有的风度翩翩的。个子不高不矮,体形不胖不瘦,精神矍铄,面目慈祥。穿一身米白色的长风衣,冬天则是一身黝黑的呢大衣。身板笔挺,风衣笔直,虽然已年过六旬,头发都白到头发梢儿了,但是那张比例极匀称的脸,那从诙谐幽默中流露出来的一肚子的渊博学识,无不令一教室的学生顶礼膜拜。

郑老师的脸上有一种知识分子少有的满足和恬适,绝没有初中老师工资微薄的抱怨,也没有高中老师怀才不遇的自怨自艾。仿佛他的人生从来就是四平八稳的,没有丁点淡淡的遗憾和长长的抱恨终身。仿佛他的心永远都被太阳照耀着,没有丁点儿见不得光的幽暗、幽怨的东西。任何不开心的事都没有在他的生命轨迹上留下明显的痕迹,那张坦诚的总是挂着闲静笑容的脸,给人一种心平气和、与世无争的感觉。看着那张脸,一颗躁动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再多的烦恼也一骨脑儿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已然武装到这个人的骨质骨髓里去了,这个人就是知识本身。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从这个人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中散发了出来,高贵优雅的,诙谐幽默的,学识渊博的,风流倜傥的,这就是老师年逾六旬却依然能迷倒了一大帮少男少女的原因所在。而女生们都暗地里称呼他为“老帅哥”,话题每每扯到他无不眉飞色舞、津津乐道。

“兔子长两只长耳朵,是不是专门让人拎的?”老师一边笑眯眯地望着学生,一边用左手做出一个向上拎的动作,一边娓娓动听、滔滔不绝地缓缓道来。

“要是他能够年轻个十来岁,不知有多少女生要坠入爱河呢!”女生们都这样戏谑道。

而他的名字也足以让人过目不忘:郑零一。

一次期终考试,学校安排的监考老师中,找来找去,偏找不到郑老师,却看见了一串怪异的符号“+01”,仔细一想,原来是郑零一哟。因为他是教物理的,天天与阿拉伯数字打交道,与正号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学校干脆连名带姓都替他省了,直接改用数字符号代替。看得一帮学生目瞪口呆,呲牙裂嘴,无不哈哈大笑。

当然教授这种稀有物种,用什么样的衣服来包裹都无不适宜,都改变不了衣服包裹下的泱泱学识。比如教数学的张教授,略胖些,略白些,挂一脸白白的肉,架一副高高的眼镜,颇有些德高望重、老态龙钟的味道。郑老师是一身瘦长的风衣,他则是一身深蓝的西服,身宽体胖的,衣冠楚楚的,像极了彬彬有礼的绅士。

而这位极彬彬有礼的绅士的字写得极为漂亮。

马六一,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但是张老师的一双胖手却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瞬间将这个极普通的名字演绎得极不普通。

“马六一”,老师在将他的又胖又白的脸映得有些泛灰的黑板上风流潇洒地书写下一个大得出奇的龙飞凤舞的马字。却又故意将最后一横从马屁股上拉出来,拉得又长又粗,仿佛这马在辽阔无边的黑板上奔驰时,身后升腾起一长串浓密、强劲、经久不散的风沙!

“马六一”,姓张的边写边说,扭过脖子,眨眨眼睛狡黠地微笑,然后低下头去,变戏法地在那横空出世的一横上,上面添一点,下面添两点。这匹桀骜不驯的马,一下就变成了彬彬有礼的马六一了。奇哉!怪哉!漂亮哉!一教室的学生无不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这里不得不提到温柔可爱的制图老太太了。

虽然同为教授,虽然在钢校任教的教授仅仅只有一位女教授,但是教授中穿得如此朴素、打扮得如此不惹人注目的,却好比狮子座的流星雨,两千年难得遇见一回。

个子首先就矮得出奇,仿佛没有力量对抗地心的引力。衣服是那种农村老太太居家做家务时穿的罩衫,要么灰色,要么黑色,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衣服的特点就是耐脏。款式也老气,中间一排钮扣,两边两个大口袋,大约是用来装知识的。齐耳的短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箍向后紧紧箍住,样子看起来颇像一个未见过世面的、胆小怕事的、极畏手畏脚又极吝啬小气的老太太。许多大文学家甚至不吝笔墨描写过这样的老太太,陀斯陀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个被穷酸潦倒的大学生一斧头劈死的小官僚的遗孀大约就和这位长得不相上下。

当然人不可貌相,虽然面容消瘦、穿着朴实,但是这衣服包裹的学问却是自己的,却是用任何衣服都遮盖不住的。

然而比起老先生的课,老太太的课却是催人入梦的舒柏特的小夜曲。

“来,我们开始上课了,”一位同学低声说,旁边的同学就心照不宣地窃窃地笑。

话音刚落,老太太就柔声细语地喊道:“来,我们开始上课了!”学生们无不抿嘴偷笑。

她声音不大,像是这课仅仅是讲给自己听的;声音却又温柔地出奇,仿佛临睡时母亲唱给孩子听的摇篮曲。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来,那么柔的声音,那么暖的阳光,简直是活脱脱的催眠曲。于是许多学生就昏昏欲睡了,于是更多的同学就呼呼大睡了。

然而走多了夜路,难免会碰见鬼。老太太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

一日晚自习,雪白的日光灯下,一教室的同学看书的看书,做题目的做题目,做不出题目的则小声议论纷纷。

制图老太太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慢慢地踱到教室的最后几排,一位冥思苦想想不出答案的学生便拉住她咨询解题思路。

老太太端详了一下此同学的解题方法,突然哈哈大笑。这笑声直接从肺部百米冲驰而出,仿佛武侠电视剧中的英雄忽然明白了某种人生哲理,突然仰天长笑;又仿佛鲁迅的狂人突然发了狂,不能自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长串极响亮的、肺活力十足的、热情奔放的笑声。

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教室里的人都竖起耳朵、秉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眼睛互相交流着怀疑、惊疑、惊奇、意想不到的目光。一番怀疑肯定、肯定怀疑之后,像是有人默默地喊了一声“预备,起”,一教室的学生立即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制图老太太也有粗犷的一面!那爽朗的笑声可是从没听过哟!”学生们纷纷交换着兴奋的目光窃窃私语。

笑声迅速结束,老太太很快恢复了常态。

“是这样的……”她说。声音又柔软得犹如一团棉花,脚一踩进去,就不由自主地深陷了进去。

如今三十个年头过去了,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老太太的课未必有几个人记得了,但是那一晚的笑声却定然在众人的记忆里经久不散地回荡着。茫茫人海,相遇就是一种缘份,管它是父子缘,母女缘,还是师生缘,当老师这个词从学生的嘴里虔诚地呼唤出时,这一辈子就真切地、诚恳地祝福亲爱的老师幸福安康!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