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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春天的思念写在土地上

我把春天的思念写在土地上

 

作者:张正明(甘肃武威)

 

惊蛰过后的风,不像刚立春那会儿,说寒不寒,说暖不暖;而是变得软乎乎、温吞吞的,像母亲当年抚过我发顶的手掌。我总觉得,春天不是从天而降的,也不是顺着风飘来的,而是被庄稼人一锹一锹、一捧一捧,亲手种进土里的。它藏在乡下冻得发硬的黄土深处,藏在家乡于家槽子老槐树的枯枝缝隙里。唯有俯身大地,用汗水浇灌,那沉睡一冬的春天,才会慢慢苏醒,从一粒种子、一棵嫩芽,长成岁月里的温饱与心安。

 

这份深情的起点,在那个叫“于家槽子”的村庄,在“大集体”时代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岁月里。

 

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就有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时的于家槽子,像一颗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子,嵌在养我长大的那片土地上。村庄不大,土坯房挨挨挤挤,屋顶的草泥被西北风刮得斑驳,村头的老槐树歪着身子,枝桠上总挂着几缕不肯散去的沙尘。生产队的地界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土地干裂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那里面刻着贫瘠,也藏着庄户人对收成的渴望。

 

村庄人多地少,人均耕地不足一亩。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耕了无数遍,连房前屋后的边角,都刨出来种上了洋芋和粮食。但凡能结出果实、人能果腹的东西,都种上了。即便如此,土地的馈赠仍是微薄的。队里的粮仓常年空荡荡的,每年青黄不接时,能借到有心人家积攒的“救急粮”,对我们家来说,已是天大的幸运——至少能勉强吃饱饭,不用在饥饿的边缘苦苦挣扎。

 

就是在这样的年月,年幼的姐姐跟着母亲,从热闹的县城,来到了这片陌生的乡村。

 

在此之前,母亲是县百货公司的职工,指尖沾的是布匹的柔软,每天打交道的是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她穿的卡其布上衣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一股与乡村格格不入的“城里女人气”。可时代的浪潮,终究推着每个人向前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精简运动”的号召传来,当时父亲在县生产资料站上班,上面有规定,双职工家庭必有一人面临被精简。母亲没有犹豫,在那张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收起了百货公司的工作证,带着年幼的姐姐,踏上了前往于家槽子的路。那一路,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落了她们一身。姐姐攥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妈,我们要去哪里?”母亲摸着姐姐的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去你爸的老家,去种地,去过日子。”

 

这一去,母亲便与县城的繁华作别,从此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与铁锹、锄头交了手,一交就是一辈子。

 

初到于家槽子的日子,是母亲最艰难的时光。她在庄户人眼里,是“城里来的女人”。他们想看看,这个习惯了在柜台拨弄算盘珠子的手,能不能握得住庄稼人沉重的铁锹;母亲走惯了柏油路的脚,能不能踩得稳乡下泥泞的田埂。可倔强的母亲没有让队上的人看笑话,她只用行动作了回答。

 

大集体的劳动,有着严格的分工和记工制度。天刚蒙蒙亮,生产队的钟声准时响起,像一道军令,唤醒沉睡的村庄。母亲总是第一个扛起工具出门的人,肩膀上扛着铁锹,裤兜里装着一块巴掌大的干馍,也装着她一天的力气。

 

姐姐曾经对我说起过那些往事:那时候我还小,离不开人。母亲上工的时候,就把我放在田埂边的土坡上,用几块土坯围出一个小小的“避风港”。我就坐在里面,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母亲在田里劳作。春风里夹着沙尘,吹在她脸上,她却顾不上擦。她学着其他社员的样子,把铁锹头深深扎进冻融交替的泥土里,用力一蹬,一块块带着白霜的土块便翻了过来。

 

那时的土地,硬得像铁。母亲的手腕纤细,刚开始握铁锹,没几下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沾着泥土,钻心地疼——我后来才知道,那种疼,是沙粒嵌进嫩肉里的刺痒与灼痛。她咬着牙,用布条缠一缠,又继续干。中午歇工的时候,社员们都坐在田埂上歇息,母亲却先走到我身边,抱起满脸尘土的我,掏出裤兜里的小手帕,擦去我脸上的尘土。见我盯着她额头的汗,我奶声奶气地说:“妈,你也歇会儿。”母亲笑着点头,可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她何尝不累?何尝不念县城里清闲安稳的日子?可看着身边年幼的我,看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土地,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劳动,是她融入这片土地的唯一方式。

 

大集体的春天,是从“抢墒播种”开始的。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墒情不等人。一场春雪过后,生产队长就会扯着嗓子吆喝,让社员们扛上种子、拖上犁耙,涌向田野。母亲跟着大伙,在指定的地块里播种。种子是生产队按地块算好的,金贵得很——有小麦、玉米、洋芋,还有少量的糜子和谷子。种田的把式手缝里溜着那些小小的种子,像溜着稀世珍宝。扶犁的和溜种的常是“一对头”,犁铧在松软的泥土里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沟,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浪费一粒种子。我常蹲在地头,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小手扒拉着泥土,嘴里念叨着:“种子落到土里长庄稼,从此我就不饿了。”

 

母亲的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从笨拙变得利落。她的手掌,渐渐磨出厚厚的老茧;她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像田埂上的老柳树,承载着风雨;她的皮肤,被乡土气的阳光晒得黝黑,褪去了“城里气”,多了几分庄户人的质朴与坚韧。

 

队里的队长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母亲日复一日的坚持,他全看在眼里。有一次,母亲因为照顾生病的我迟到了一会儿,队长没有批评,沉默半晌,只体谅地说了一句:“城里来的女人,下苦干活不容易。”母亲没有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铁锹掘得更深了。等她再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只说了句:“队长,我晓得了。”那是她到于家槽子后,收到的第一份来自乡亲们的温暖。从那以后,社员们也渐渐接纳了她。尤其在播种、收割的时候,总有社员主动过来搭把手。这份质朴的乡情,像一缕春风,吹暖了母亲的心。

 

大集体的日子虽然艰苦,却也有着别样的温暖。生产队的麦场,是队上最热闹的地方。夏末秋初庄稼收成时,社员们把庄稼集中到一块,脱粒、晾晒、归仓。我和姐姐常跟在母亲身后到场。姐姐捡掉在地上的麦穗,母亲则和其他妇女一起,干着手里的活计。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场院上,堆起的粮食像一座金灿灿的小山头。社员们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虽然部分粮食要上缴公粮,剩下的按工分分配,每个人能分到手的口粮其实并不多,但只要看到粮仓里有粮吃了,大家的心里就踏实了。

 

分粮的日子,是村里少有的喜庆时节。会计拿着账本,念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工分,社员们排着队,等着领取自己那份收成。母亲牵着我的手,站在队伍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当沉甸甸的粮食装进粗布口袋,母亲扛在肩上,脚步却格外轻快。我和姐姐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地说:“妈,我们有粮食吃了,再也不用张嘴借人家的‘救急粮’了。”母亲停下脚步,放下粮食,抱起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风吹过,带着粮食的清香,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来到于家槽子后最灿烂的笑容。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汗水没有白流;自己与土地的约定,终于有了回响。

 

除了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母亲还在自留地里,种下了属于我们一家人的春天。那片自留地不大,只有几分,却是母亲的“心头肉”。她利用歇工后的时间,把这片土地翻了又翻,捡干净石子和草根,又挑来积攒下的农家粪肥。母亲在自留地里种上洋芋、萝卜、白菜,还有几株韭菜和葱。每天傍晚收工回来,她顾不上休息,就来到自留地里,浇水、除草、施肥。姐姐跟在她身后,递水瓢,拔野草。月光洒在地里,母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时姐姐困了,就蹲在田埂上,抱着膝盖打盹,梦里还吧唧着嘴,大概是梦见了白面馍馍。母亲看见了,轻轻唤一声她的乳名,姐姐便又揉揉眼睛,站起来继续递水瓢。

 

春天来了,自留地里的种子发了芽。嫩绿的白菜芽,顶着圆圆的子叶;翠绿的萝卜苗,长得格外精神;韭菜探出了尖尖的脑袋,像一根根绿色的绣花针。母亲看着这些嫩芽,眼里满是希望。她对姐姐说:“你看,只要把种子种进土里,好好照顾它,它就会发芽长大。人也一样,只要脚踏实地,好好过日子,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姐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有一年春天,家乡遭遇了罕见的春旱。土地干裂,庄稼缺水,生产队的麦苗都蔫了,自留地里的菜苗也耷拉着脑袋。母亲急得团团转,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到数百米外的泉眼边挑水。路坑坑洼洼,她的脚步踉踉跄跄,水桶里的水洒了一路。回到家,肩膀被扁担磨出红印,汗水湿透衣衫,可她顾不上歇,就把水小心翼翼地浇在菜苗根部。那一年,我已经能提动小水瓢了,便学着母亲的样子,一趟一趟地给菜苗浇水。几天后,一场春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丝,滋润了干裂的土地,也滋润了我们的希望。自留地里的菜苗,渐渐挺直了腰杆。那年秋天,洋芋获得了丰收,一个个胖乎乎的洋芋,躺在泥土里,像金色的元宝。母亲把洋芋挖出来,大部分留着自己吃,少部分送给了曾借粮给我们家救急的邻居。邻居们都说:“城里来的媳妇,就是能干,连自留地都种得比我们好。”母亲笑着说:“不是我能干,是土地不辜负有心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在大集体的岁月里,母亲用铁锹和锄头,在这片黄土地上,种出了粮食,种出了蔬菜,也种出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她从一个“城里女人”,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乡村农妇。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她的骨子里,却多了一份土地般的坚韧与厚重。姐姐也在这片土地上慢慢长大。她跟着母亲,学会了播种、收割,学会了与土地打交道。她的童年,没有玩具,没有零食,却有黄土的陪伴,有母亲的陪伴,有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希望。

 

后来,大集体时代结束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开来。于家槽子的土地,分到了每户人家手里。母亲握着属于自己家的土地承包证,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她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播种希望。

 

再后来,我长大了,离家工作。若干年后,又回到家乡的供销社。那些年,我每天与农副产品打交道,看着一车车粮食从乡村运往城市,看着一包包化肥从城市运往乡村。每当闻到泥土的气息,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当年劳作的身影。我知道,那些与土地有关的故事,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如今,母亲早已离开了我们。我家的土坯房,几经翻修换成了宽敞明亮的农家小院;村头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姐姐早已成家立业,含饴弄孙,我也用笔书写着这片土地的故事。每年春天,我会像母亲当年一样,扛起铁锹和锄头,来到地里,翻土、播种。我把种子撒进土里,也把对母亲的思念、对家乡的眷恋,一并种进土里。

 

而当我坐下来,把这一切写成文字,我终于明白——母亲当年种进土里的,不仅仅是种子。她把春天种进土里,把一种脚踏实地、坚韧不拔的精神,种进了我们姐弟俩的心里。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吹过耳畔,带着泥土的清香。我仿佛看到,母亲正站在田埂边,微笑着看着我。土地不老,春天常在。母亲把春天种进了土里,也把根,种进了我的生命长河里,直到永远。

 

2026年初春夜于凉州

 

(作者同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