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春天的邂逅
作者/池魏楠
东风启信笺,山河润笔先。
平仄破冻土,青绿上诗弦。
一字一芽短,数行数蕊嫣。
千古逢君处,字字是春烟。
当第一缕东风融化残冰,当第一抹新绿爬上柳梢,天地便以最舒展的姿态铺开一卷浩荡的诗稿。那些蛰伏了整个冬天的词语,在湿润的泥土下,在光秃的枝桠间,开始隐秘地发芽,等待着被看见、被吟诵。文学与春天的邂逅,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一场命定的重逢,一次灵魂与季节的共振。
翻开任何一部文学史,春天的意象总是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诗经》里唱着“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那是一种原始而欢欣的生命苏醒;杜子美笔下“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则是一幅工笔细腻的盛世春景图。在西方,莎士比亚让朱丽叶在月下沉吟:“是什么光从那边窗户透出来?那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将爱人的容颜比作驱散寒夜、带来希望的春日朝阳。春天,是文学家们永恒的“原型意象”,它承载着希望、爱恋、复苏,也映照着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淡淡轻愁。每一次书写,都是对这场盛大轮回的致敬与唱和。
春天,本身就是一部无字的文学。而当我们作为读者,在某个真实的春天里打开一本书,那种邂逅便有了双重意味。窗外的阳光斜照在书页上,墨香里仿佛混进了青草与花香。读沈从文的《边城》,茶峒的碧溪岨仿佛正应和着窗外抽条的嫩枝,翠翠的等待也像在等待一个必然到来却充满不确定的春天。读川端康成的《古都》,千重子在平安神宫赏樱时那份幽微的宿命感,与眼前风中轻颤的粉白花瓣瞬间重叠。此时,文字里的春天与窗外的春天相互注释,虚实相生。文学为我们框定了观看春日的景深与焦距,而真实的春光,又为文字注入了温度、湿度和气息,让它从符号的平面中立体起来,可触可感。
更深一层,春天象征着一种“开端”的叙事学。万物萌发,一切皆有可能。这与文学创作的内在冲动同构。冬天的沉寂是积蓄,是内省,而春天的骚动则催促着表达,催促着将内心的图景外化为语言。许多作家都描述过这种被春意催逼的创作欲。仿佛不写点什么,就辜负了这浩荡的恩典。于是,下笔如有神助,句子像藤蔓一样自然生长,带着新鲜露水的光泽。春天的文学,往往有一种喷薄而出的“生”的力量,少经雕琢,却生机盎然。
然而,春天也是短暂的,易逝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种美丽与消逝的悖论,恰恰是文学最深邃的母题。文学试图以文字的永恒,对抗时间的流逝。当我们将一场春雨、一次花开、一片新叶写入诗句、编入故事,我们便完成了对那个瞬间的“封存”。此后,无论多少个春天过去,读者依然能在《牡丹亭》里看到“姹紫嫣红开遍”,在《红楼梦》中与大观园的少女们同葬落花。文学,是春天不朽的标本,也是我们与流逝时光签订的温柔合约。
最终,文学与春天的邂逅,是一场关于“希望”的合谋。即便在描述最凛冽的荒原时,真正的文学深处也总为“可能性的绿意”保留着一丝气息。就像帕斯捷尔纳克在《二月》中所写:“二月。用墨水哭泣!在悲声中为春天谱写诗句。” 在泪水中,在墨水里,已然在谱写春天。这是文学赋予人类的至高韧性——在绝境中依然相信萌芽,在冬天里已然看见春天。
三月好风光,掩卷春未阑。
风翻新故事,雨读旧河山。
一岁一青苔,覆向光阴骸。
相逢何必语,页页是重来。
当我们合上书页,推门走入真实的春光,会感到天很宽地很广。风中有絮语,不知是来自叶的摩擦,还是书中未尽的余响。这场邂逅没有终点,它让每一次春天的来临,都像等待解读的丰饶诗句,成为一座永不凋零的精神花园。
作者简介:池魏楠,又名多吉,八〇后,生于兰州。毕业于长安大学建筑学硕士,现在西安建科大设计院从事建筑设计。喜爱文学艺术,常有诗歌、散文、小说在媒体发表,著有专业文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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