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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斯里兰卡

路过斯里兰卡

 

作者:陈双娥


图片1 斯里兰卡科伦坡班达拉奈克国际机场

 

窗外的桂花树正抽第四茬新叶。我煮了一壶祁门红茶,这是第三遍了,茶色淡得像记忆里印度洋边的那场黄昏。我却实在不舍得倒掉,就那么放着,任凭余香袅袅地钻入肺腑。不由然想起那个三月——我们路过斯里兰卡与祁门红茶相遇的那个傍晚。

那是去马尔代夫的中转。斯里兰卡航空的班机上,最先撞进眼睛的,是那些身着孔雀蓝纱丽的空姐。她们站在舱门口,笑容可掬,像从印度洋畔飞来的蓝孔雀,黝黑的皮肤衬得纱丽愈发鲜亮,眼窝很深,笑起来却像热带的光,直直地照进人心里。那蓝色不是普通的蓝,是带着光泽的,像傍晚海面被夕阳染过之后,又沉下来的那种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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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孔雀蓝纱丽的空姐为两个孙女送上锡兰红茶

 

我当时想,这哪里是工作制服,分明是斯里兰卡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还没落地,就已经被这岛国的风情轻轻拥了一下。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海风裹着咸湿扑过来。科伦坡班达拉奈克国际机场的风,是带着体温的,潮潮的,黏黏的,把我们从空调风里彻底拽进了南洋的夏天。

儿子提着行李箱,眯眼看机场外晃悠的突突车;小孙女攥着我的衣角,指着路边晃尾巴的大花猫咯咯笑;七岁的大孙女已经拉着妈妈的手走出机场,凑到卖椰子的小贩跟前,看人家用刀麻利地劈开椰壳,插上吸管。

住进机场宾馆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灿。安顿下来,就直奔餐厅——飞机上有人说过:“斯里兰卡的饭,一定要吃长粒米和咖喱牛肉!”

那股“斯里兰卡味”,是推开门就撞上来的。不是单一的香,是混着姜黄、小茴香、椰奶、还有不知名的南洋香料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几乎要后退一步。藤编灯罩下,木雕屏风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背景里有锡兰民谣在流淌,听不懂唱什么,调子却软软的,像海边的晚风。

长粒米饭端上来时,我愣了一下。米粒修长,晶晶莹莹的,泛着淡淡的油光,不是我们日常吃的那种软糯,而是带着筋骨。入口软韧有劲,嚼着嚼着,竟有椰香从齿间漫出来。

儿子尝了一口,点头说:“这超长的米粒,配咖喱真够味。”

后来才知道,这米是用鸡汤煮的。

紧跟着的咖喱牛肉,浓得化不开。牛肉炖得酥烂,裹在深褐色的酱汁里,姜黄和椰奶的香一层层漫开,辣得温和,却绵长。

小孙女不敢吃辣,儿媳妇便用勺子舀一点肉汁拌进白饭里,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亮的,竟主动伸手要第二勺。

大孙女学着爸爸的样子,用手捏了饭团蘸咖喱,吃得满手都是,笑得最欢。

最难忘的是那杯锡兰红茶。不是袋泡茶,是铜壶现煮的原叶。茶汤澄亮如琥珀,飘着淡淡的玫瑰与柑橘香。我加了点奶,入口先是若有若无的花香,接着是醇厚的茶味,顺滑得像绸缎,最后舌尖留着一丝甜。

儿子偏爱清饮,说这茶“有骨力”,不像在家喝的伯爵茶那般温吞。

端着这杯琥珀色的茶汤,我忽然想起它的身世——一百五十多年前,斯里兰卡还叫锡兰,漫山遍野种的是咖啡。一场突如其来的枯萎病让咖啡园全军覆没,几近破产的英国种植园主们绝处逢生,改种茶树。

一位名叫詹姆斯·泰勒的苏格兰青年,在康提山区试种茶树成功,从此改写了这座岛国的命运。那茶汤里,有殖民史的苦涩,有泰米尔采茶女的血汗,也有独立后斯里兰卡人重新定义自己的努力。

而我此刻尝到的甘甜,或许是历史沉淀之后,终于留下的那一点温柔。

小孙女好奇地抿了一口,立刻皱起小脸:“苦!”转身就去抢姐姐的果汁,逗得全家大笑。

那茶香里,藏着斯里兰卡的故事。一百多年前,英国人把茶树从中国带到这座岛屿,从此茶叶就在中部的山地里扎了根。山雾来来去去,叶芽一茬接一茬,采茶女的纱丽在茶垄间时隐时现,像开在山里的花。

我在喝这杯茶之前,一直以为伯爵茶是印度产的,一直以为袋泡茶就是红茶的全部。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红茶可以这样干净,这样纯粹,这样让人一口就记住一座岛。

晚上,两个孩子在房间里玩疯了。把行李箱当城堡,用毛巾叠成旗帜,还让爸爸当国王坐在床上“听政”。大孙女翻出画本,画了一幅“我们在斯里兰卡吃饭”,画里米饭是金色的,长长的,咖喱是红色的,她说:“因为辣得像火!”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了机场外的尼甘布海滩。虽然来不及深入城市,但海边的棕榈树、搁浅的渔船、咸湿的风,已经足够。大孙女在沙滩上捡贝壳,发现一个螺旋形的,举着跑来:“奶奶,这是海螺的家!”小孙女追赶退潮后留在浅水洼里的小螃蟹,一脚踩进水里,鞋子湿了,却咯咯直笑:“小螃蟹咬我脚!”

路边有小贩卖金煌芒和椰子水。我们买了一个椰子,现开,插上吸管递给小孙女,她喝得满脸都是。大孙女学着当地人用椰壳当碗,说要“像公主一样吃饭”。我坐在遮阳伞下,捧着一包刚买的锡兰红茶,眯眼看着孙女们玩耍,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里的茶叶盒。

临走前一早,我去逛机场超市。在国际茶品专区,忽然看见了四个字:祁门红茶。

我愣住了。祁门红茶?在斯里兰卡?

察看介绍,才知道自己孤陋寡闻。原来祁门红茶与锡兰红茶、印度大吉岭红茶并称为世界三大高香红茶。可它们的气质却迥然各异——祁门红茶以其优雅的清甜香著称,那香是似花似果似蜜的复合香气,温润而含蓄;而锡兰红茶则如金戈铁马,香气高锐奔放,带着清爽的铃兰花香和甜润的茉莉花香。一个含蓄内敛,一个热烈张扬;一个适合清饮,品味茶叶本真的风骨,一个因包容性强,常被调制成加奶加糖的英式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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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兰红茶

 

科学研究甚至能从分子层面解释这种差异——祁门红中含量极高的香叶醇赋予它温和的玫瑰花香,而锡兰红茶则以芳樟醇为主,呈现出更清冽的花香调。这不仅是风味的区别,更是东西方审美哲学的具象呈现:中国茶人追求“茶禅一味”,把饮茶当作精神寄托;西方人则更享受调配的乐趣,让茶融入社交的欢愉。两种茶,两种文明,在同一杯时光里相遇。

买回去冲泡,那股香,是从来没闻过的——似花似蜜似果,温温的,柔柔的,像隔着岁月递过来的一双手。续水再泡,满屋飘香。小孙女见我赞不绝口,主动要尝,我让她吹一吹,她抿了一小口,小声说:“好香呀。这次不苦了。”

大概是没喝进嘴里,只闻到了香味。也或许是,她适应了那么一点点。

车窗外的椰林飞快往后退,印度洋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路过斯里兰卡,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或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红茶,有着兰花与果香融合的高香。

这一晚半日,没有深入科伦坡的古寺与街市,却因一碗饭、一杯茶、两个孩子的笑声,把斯里兰卡的温度,悄悄种进了心里。

如今又逢三月,窗外的桂花树正抽新叶。我泡了第三遍的祁门红茶,茶色淡了,香也淡了,却还是舍不得倒掉。那些紧细乌润的条索在壶底舒展,像祁门山坳里刚抽条的槠叶,也像尼甘布海滩上那些小小的、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春深”二字后闪了又闪。我忽然想起小孙女那句话:“这是海螺的家!”

原来,路过也是家。一碗饭是,一杯茶是,一个黄昏是,一个笑容是。

而这一杯祁门红茶,更是。若不是路过斯里兰卡,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产自皖南山区的茶叶,竟与那座印度洋岛国有着如此奇妙的缘分——锡兰红茶让我初识红茶的辽阔,而祁门红茶,却让我在斯里兰卡的超市里,与故乡的味道猝然相遇。一个向东,一个向南,两片茶叶在世界的两端各自生长,却在同一个午后,落进同一个中国人的茶杯里。

其实,它们的缘分远比我以为的更深。一百多年前,正是祁门红茶创制的光绪年间,英国人从中国将茶籽引入斯里兰卡。那些远渡重洋的中国茶种,在岛国的云雾山间扎根、变异、重生,长成了今日的锡兰红茶。而祁门本土的槠叶种,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祁门香”。两片茶叶,本是同源,却在历史的潮汐中走向不同的彼岸——一个守着东方的含蓄内敛,一个融入了南洋的炽烈奔放。如今它们在我的杯中重逢,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借着一个中国人的茶杯,轻轻握了握手。

这世间的相遇,大抵都是路过。路过斯里兰卡,路过一杯茶,路过一个黄昏,然后把这些路过,慢慢品成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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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东方的味道带向四方

 

斯里兰卡没有留住我们,却在我们心里,留了一扇小小的窗。窗里有咖喱的香,有红茶的暖,有两个孩子在潮热的南洋风里,追着猫和寄居蟹跑的样子。而窗外的世界,正以茶叶为舟,把东方的味道带向四方,再把四方的故事带回东方。

忽然想起祁门红茶曾有一个旧称,叫“赤山乌龙”。那是清末民初时,茶农见成茶乌润油亮、蜷曲如龙,便取了这名字。如今听起来,倒像个古老的隐喻——赤山是祁门的山,乌龙是中国的龙,而这片小小的叶子,早已越过赤山,游向了印度洋的彼岸。

窗前,我正捧着一杯祁门红茶,把那个遥远的下午,一口,一口,品成此刻的春天。

那是属于一家人的,路过而已,却像住了很久。

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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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

 

(摄影:杨一萌、李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