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情书和情诗
作者:姚全兴
心中还有文学情调
文化大革命前夕,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三年级的我,由于书生意气,自以为是,闯下了一个天大的“文祸”:在1965年12月15日的《光明日报》上,发表《不能用形而上学代替辩证法》,抨击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从此被打入另册。
学校停课闹革命的时候,我想与其运动后期被“秋后算账”,不如离开学校另谋出路,去一家散发臭皮蛋味的化学纤维厂当工人。但去了后厂里造反派头头,从我的档案中发现严重政治问题,我遭到无情的批斗和打击,干活以后蜷缩在车间一角沉思默想。厂里一位黄师傅见我这个老大不小的人怪可怜的,就托隔壁纺织厂的曹师傅给我介绍女朋友。曹师傅介绍的是她的邻居姑娘阿惠,一见面居然对上了眼。
2006年6月13日,上海电视台生活时尚频道“心灵花园”谈话节目“永远的牵手”中,我拿出文革时期我和阿惠的情书集《倾诉——新两地书》,和我写的情诗集《五月之夜——献给阿惠》,吸引了在场的节目主持人和嘉宾。他们说,这些情书不仅装订好,而且封面贴着双方的信封和邮票,好好地保存到现在真不容易。那本名为《五月之夜》里的情诗,写在一本封面图案为“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笔记本上,也很有意思,表明当时我虽然处在艰难时世,心中还有可贵的文学情调,字字句句既有现实的坎坷,又不乏内心的浪漫。
情书: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我和阿惠住在上海虹口区,两家相距不远,认识不久后开始通信,觉得通过文字倾诉内心,更为有趣和亲密。我之所以喜欢和她通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平时一有空就读国内外文学名著。也许是潜移默化,她写的情书既有思想又有感情。
我们两年左右来往的情书,包含俩人的心情是甜蜜的也是苦涩的。她是车工我是打包工,由于困难重重,我的信中不时流露将来结婚后,必然因家庭经济问题而烦恼的心情。但这是无奈的借口和推托,实质是我有“案”在身,唯恐“秋后算账”后她成为“反属”,给家庭带来不幸,从而成为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因此,我一方面对阿惠很有好感,希望百年好合,另一方面又不想恋爱下去,故意流露为经济问题操心的不安情绪,好让她对我不满,不像一个有作为有担当的男子汉,从而有理由提出“分手”离我而去。我的心病不能直言相告,告诉了她也不一定能理解,令我非常苦恼。这种矛盾心理,加上我多思多虑的性格,造成我在情书中患得患失。
例如我在一封信中这样说:
你对爱情的见解令我感动,你真是一个可亲又可爱的人。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困扰着我,使我难以摆脱。我这样软弱无力的人,有什么资格接受你享受你的爱呢?如果你一时胡涂,错爱了一个人,你可以立即收回你的爱,何必把一颗心乱抛呢?
信中我说的“鸿沟”,主要指婚后经济困难,难以一起过日子。她认为我想得也太复杂了,在回信中说:
经济困难怕什么?如今这个社会有多少人经济不困难的?
怎么回答呢?我颇费踌躇。多好的姑娘啊,她不可能明白我所说的“鸿沟”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可能坦诚相告我的心病,那样单纯、善良、执着、真情的人,受得了吗?
她在信中说,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苦日子也能够过得富有诗意:
我们今后能合理安排我们的小家庭生活,做到朴素而有生气,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感情方面融融洽洽,你敬我爱,不是更加富有诗意吗?人家穿毛料,我可以穿布料;人家吃鱼肉,我可以吃青菜萝卜。难道在艰苦的生活中找不到生活的乐趣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默默地体会,深深地感动。
就这样,我们来往了一次又一次,通信了一封又一封。就这样,经过一年半的煎熬,阿惠再也熬不住了,终于达到了我想要达到的目的——分手。我知道,她是为我着想。我身心疲惫,这样熬下去,她真不忍心,太不忍心。于是,她在一封信中说最后一次见面,并把过去来往的书信和赠送的照片退还。
到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一句很通俗的话——“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才觉得可贵”,所包含的真谛。我决定再不能折磨自己,更不能折磨阿惠了。
我们见面了。当她拿出我给她的书信和照片,要和我交换时,我说我没有带来,还说以后双方书信和照片要放在一起,作为珍贵的家庭档案保存起来呢。她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这个意思。”——我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重要的是,我们情书的往来,虽然起伏曲折,但决没有贬低人格,而是相互的理解和尊重。正因如此,我1971年10月10日给她的信中,有这样一句真情实意的话:
您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和少女的高贵,我向您致敬!
阿惠就像一个既平凡又不平凡的白雪公主,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贵的品格呢?虽然婚后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我只要想到她在过去情书中说过的那些闪光的话,我就心平气和了。文革后,我进社科院成为研究人员,有人说我是鲤鱼跳龙门,有人学社会上时髦话,问我“换了吗?”意思是你有出息了,换老婆了吗?我笑笑说,糟糠之妻不可欺,她是我幸运娶到的白雪公主。外人怎么知道我们当年的情书,那是奠定了牢不可破婚姻基础的无价之宝呢!
情诗:闪烁着欢乐和痛苦的光芒
对于文学爱好者来说,宣泄思想感情的途径莫过于写诗了。我在年轻时读了不少印度诗哲泰戈尔的作品,喜欢其曼妙清丽的风格和情调。因此我的习作深受其影响,觉得很适宜利用散文诗的形式,表现超脱现实的情思,对真善美的渴望。
我的情诗不沉湎于不幸和痛苦,有意识地使用情感转移法,在诗中注入浪漫的诗意。这实际上是应用了心理学家佛洛伊德的文艺本质论的观点——文艺是艺术家在现实中不能满足和实现的欲望的补偿形式。我写的41首散文诗,有不少风花雪月的意象,却不乏一个文学青年的情怀。
1970年5月17日晚上,我和阿惠相亲见面后,我回家写了《五月之夜》:
五月之夜,春神吹响了凯旋的号角。那来自天际的和风,饱含着春天的温馨,又孕育着夏天的热烈。
呵,五月之夜,永远属于我们的五月之夜……
我品味自己的诗句,孤芳自赏的感受油然而生。然而,当我咀嚼最后一句时,有一片阴云飞来,蒙住了澄明的天空。我是一个闯了大祸的人,一个打入另册的人,一个将被秋后算账的人。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谈情说爱吗?
我若接若离的态度还是伤害了阿惠,她的真心付出得不到真心回报。因此有时候见面她黯然神伤,愁眉不展,恻隐之心使我有《泪珠》形诸笔下:
澹淡的灯下,幽静的深夜。你的睫毛颤动,晶亮的泪珠夺眶而出,在你丰腴的脸上闪光。
呵,闪光,你灵魂的光明,照亮了我的心。
阿惠的“惠”,更多的是体现行动上。她不顾做早中晚三班倒工作的劳累,在家里一有空默默地为我织绒线衫。当我怀着欣喜和愧疚,把她织好的绒线衫穿在身上时,她前看后看,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颇有成就感。她留在一针针、一线在线的温暖,使我深深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写了《针线》表达衷情:
你一针针地穿插你的热,一线线地交织你的情。你热情的成果,将永远温暖我的心。我默默无言,我不用感谢,不必赞美。我对你深深的一瞥,是最好的报答。
2006年6月13日,上海电视台心灵花园的谈话节目录制时,主持人要我即席朗诵一首情诗,我怀着激动的心情,面对阿惠朗诵了这首诗,获得了在场嘉宾的喝彩,她的脸上飞上一朵红云。
阿惠的“惠”,使我全身心的接纳她,还全身心的奉献我的一切。婚前我写了“如果你是我的妻子”,表达我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情:
如果你是我的妻子,
我将在晨光熹微中把你唤醒,用双手捧着露珠给你洗脸,摘下晨风中刚开放的鲜花插在你的云鬓。
婚后几十年我把工资银行卡交给她,由她处理,还感到远远不能表达我的一片心意。有人问我,你怎么对阿惠这么好啊?我说这算什么,我还想掏心掏肺呢!
我的情诗写好后没有给她看,结婚后才献宝似的拿出来,她大大的惊喜,默默地翻阅,细细地品味,问我这诗集为什么叫《五月之夜》?我说我们的有缘相识,是在春风飘拂、繁星满天的五月之夜。笑靥如花的她听了怔怔地看着我,可能在想我是一个有情有意的有心人吧?
1972年春节,我们结婚了。我把我们的情书情诗装订好,双手奉献,她笑得一脸灿烂,说你可要好好保存哦。
敝帚自珍
如今,我还保存着当年的情书情诗。也许稚嫩也许生涩,但我敝帚自珍。
一位文革史专家很有兴趣地读了这些情书情诗,认为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一个不随波逐流的知识青年和一个平凡而善良的平民女子的结合,虽然没有传奇色彩,却见证了动荡不安的岁月中,尽管底层百姓在忍受在挣扎,也不乏男女之间发自内心的好感,相濡以沫的爱心,以及经得起时代考验的深情厚意。因此颇有历史意义,并有一定文学价值,如能出版不仅保存弥足珍贵的文革婚姻史数据,当代青年还可以从中得到启示和感悟。
我不忘初心,认为用血泪写成的作品永不过时,如《蓓蕾》所说:
我欲和但丁的《神曲》媲美,
把蓓蕾的倩影终身礼赞。
让她永远地开放,
开放在我的心怀。
2023年6月15日,纽约世界日报中文版的上下古今专栏发表我的《金婚》,我和阿惠的故事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我期待不远的将来庆贺我俩的钻石婚,至于当年的情书和情诗,就留给儿孙欣赏和玩味吧。
附:情书情诗照片六帧






作者简介:姚全兴,上海社会科学院退休,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