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深处的叹息
作者:宏逸
《红楼梦》第四回,贾雨村在应天府上任伊始,便遇上一桩人命官司。正当他要发签拿人时,一个门子暗中使了眼色,将他引入密室,递上一张“护官符”。那符上并非什么符咒,而是金陵四大家族的写照。薄薄一纸,不过数十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整部红楼的门。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何等排场。白玉为堂,黄金作马,堂皇富丽至极。可曹雪芹偏偏在“真”与“假”上做文章——“贾”者,“假”也。你以为是真,实则不过镜花水月。这一个“假”字里,藏着作者满纸辛酸泪。贾府的奢华,又何止白玉为堂金作马?秦可卿灵柩用亲王方配享的樯木;元春省亲,大观园亭台楼阁如“玻璃世界,珠宝乾坤”;一顿寻常螃蟹宴,便抵得上庄稼人一年嚼谷。可这一切繁华的底色,偏偏是一个“假”字。假作真时真亦假,当繁华登峰造极,衰败的脚步声已然临近。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阿房宫乃秦始皇手笔,绵延三百里,何等雄阔。可史家权势,竟连三百里阿房宫也容不下。这般夸张里,透着旧时世家大族的傲慢。史家是贾母娘家,一门双侯,钟鸣鼎食。然而阿房宫终成焦土,史家煊赫亦终归前尘。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热闹到极致,底下埋的已是灰烬。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龙宫之中奇珍异宝无数,东海龙王竟要向王家借白玉床。此言何等张扬——王家之富,连龙王都不及。王家是王夫人、王熙凤娘家,金陵都太尉统制县伯之后,世代簪缨,又与薛家“连络有亲”,成四大家族中握有实权的一支。可财富权势终究有形,一旦“护官符”失效,便都成过眼云烟。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薛家身为皇商,“珍珠如土金如铁”,富贵到视珍宝如粪土。薛蟠打死冯渊,只道“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挥金如土的骄纵,正是世家子弟通病。珍珠成土,黄金如铁,并非真的不值钱,而是多得泛滥,便不再被珍惜。由此想起《红楼梦》第十五回,凤姐在铁槛寺弄权,为三千两银子拆散一对有情人,害了两条性命。于凤姐而言,三千两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数字。
这四句俗谚,以近乎狂诞的夸张,写尽四大家族盛景。然盛极必衰,是千古不易之理。曹雪芹的高明,正在于写繁华时,处处埋下衰败伏笔。贾府荣耀,是祖上“九死一生挣下的家业”;史家煊赫,不过先人余荫;王家可与龙王并列,仗的是“金陵王”爵位;薛家“珍珠如土”,倚的是皇商身份。这一切都立在脆弱根基之上——朝廷恩宠。恩宠一去,便如沙上之塔,风过即倾。
更可深思的是“护官符”的真意。门子对贾雨村道:“这四家皆联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原来这护官符,不只是夸耀富贵,更是官场潜规则。金陵地界官员,谁敢得罪四家,官位便坐不稳。贾雨村听罢,当即徇私枉法,胡乱断了这桩葫芦案。一条人命,就此轻轻揭过。这哪里是护官符?分明是一张遮天蔽日的网。
读到此处,便想起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这位乡下老寡妇,为家中过冬生计,厚着脸皮来贾府“打秋风”。凤姐给她二十两银子,她喜得浑身发痒,连连念佛。二十两于贾府不过九牛一毛,于刘姥姥却是一年活命钱。这般悬殊对照,更显出“护官符”上的富贵,何等虚妄无根。
《红楼梦》写一族兴衰,又何尝不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乾隆盛世,正是大清由盛转衰的拐点。表面升平之下,腐败已深入骨髓。曹雪芹亲历家族从云端跌落泥淖的剧痛,他写护官符,写四大家族奢靡,实则在写那个时代的病灶。当“白玉为堂金作马”成常态,当“珍珠如土金如铁”被视作理所当然,这个社会的根基,便已开始腐烂。
鲁迅先生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护官符上四句写的,正是这片“华林”:白玉堂、金作马、阿房宫、龙王床、珍珠如土、金如铁。可繁华深处,悲凉之雾早已弥漫。贾宝玉最先嗅到这份寒凉,故而厌弃护官符,厌弃仕途经济,厌弃这虚伪世道。他骂热衷功名者为“禄蠹”,厌的本非功名,而是功名背后那张腐烂不堪的网。
读“护官符”,再读整部《红楼梦》,总让人想起那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万般繁华,终究要散。散尽之后,只余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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