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家巷的译码人
作者:宏逸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童家巷的午后,总浸在一壶陈年的光线里。巷子窄,两边的山墙挨得近,将天光挤成一道温吞的溪流,缓缓淌过被岁月磨出包浆的麻石路面,最终漫进一扇虚掩的栎木门——那便是岳父朱同济先生的家。他自东台县第二人民医院退休后,这方小院便成了方圆几十里乡亲心照不宣的一间无匾医馆。门楣之上,唯有风雨蚀出的木纹如经络般曲曲折折,倒像一幅天然的脉络图。说起那医院,公私合营前原叫“裤裆医院”,是新中国成立前他与几位铃医同道,在东台西十字街附近的裤裆巷里创立的。
西厢房做了诊室。一扇花槅窗,滤进的光是毛茸茸的。橡木书桌上一方青布垫腕,素纸、歙砚、悬在笔架上的小楷笔,便是全部的陈设。先生常穿半旧的深灰对襟衫,坐在那片毛光里,人便如一座静穆的山,浮着山岚般的轮廓。身后粉墙上,只挂一幅自己写的字:“观外知内”。墨迹沉着,仿佛已与墙的肌理长在一处了。来找他的人,多是熟面孔,或经人辗转引荐、背着远路风尘来的。他们不唤“朱医生”,都叫“同济先生”。这称呼里裹着旧时代的敬重,仿佛他不是来治病,是来“同济”一段搁浅在生活滩涂上的命运。
我祖上亦悬壶,但我高中毕业未承祖业,执意参了军。每逢探亲回东台,我便爱钻进这西厢房,帮着递茶添水,实则是在那萦绕的药香与絮语里,偷学几分生命的道法。先生的“望”,是极静的功夫。他从不等病人开口诉苦,目光已先迎了上去——从推门时脚步的滞重或虚浮,到落座时肩颈无意识的紧绷,再到伸出手腕时指甲下那半月牙的色泽。最后,才温声道:“舌头伸出来,我瞧瞧。”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在他眼里,便是“身之国”呈上的第一封密信。
舌,是心田的旱涝晴雨。我见过来者是东中的俞老师,被失眠熬得两颧尖突,眼神像惊惶的鸟。他吐出的舌头,瘦薄而色淡,像被清水反复漂洗、失了魂的宣纸。先生端详片刻,对我和内弟低语:“瞧见没?心血亏极,心神便无宅可归。舌为心之苗,苗都蔫白了,地下的根脉——心,哪还有丰沛的泉源?”他转向俞老师,声音放得更缓:“您这不是火,是灯油熬干了。得往里添油,万不能用针去挑那将熄的灯芯。”后来俞老师渐能安眠,他说先生那“灯油干了”四字,比什么药都妥帖,让他恍然自己并非“上火”,只是生命的能量被耗到了底线。
另一位是新东桥铁匠铺的李师傅,性子跟炉火一样暴烈。他的舌头截然不同,赤红一片,舌尖尤其红得灼目,仿佛随时会沁出血珠。先生指着说:“这是心有实火。火性炎上,全聚到这‘火苗尖儿’上了。”药方里有导赤散,他却另嘱咐李师傅一事:每日黄昏去玉带河边,只看那河水如何蜿蜒流动。他说:“药只能暂清其火,人要学水,懂得迂回与涵容,火势才不上冲。”李师傅再来时,舌红未褪尽,但那层焦躁的锋棱已软了。他挠头笑道:“看水看久了,心里那团铁疙瘩似的燥,好像真被泡软了些。”
舌下那两条筋脉,先生称为“山河故道”。城东原种场的王篾匠,总觉胸肋间有股气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他舌下脉络紫黯怒张,盘曲如受困的蚯蚓。先生凝视着,说:“瞧,气血走到这里,淤住了。像巷口那棵老泡桐树,根须缠结太甚,树干反而失了滋养。”他用化瘀之药,又教老人几个极缓的展臂动作,如梳理竹篾般舒展筋脉。再见时,老人说胸口那团郁气散了,舌下的“青筋”也似疲倦般平复下去。先生微笑:“河道通了,水自己会寻路走。”
唇齿之间,是关隘与仓廪的诉说。一位来自大丰方强农场、面色萎黄如秋叶的妇人,唇色淡白,说话气若游丝,言及食不知味。先生细看她唇,又请她轻轻呵口气,随即微蹙眉:“脾胃气虚,仓廪之官怠惰了。唇为脾之华,华彩不彰,是里头生化气血的炉灶,火苗弱了。”他未用峻补之药,只以四君子汤徐徐调拨,如给将熄的灶膛添进松软的干草,再引一缕清风煨暖。旬日之后,妇人唇上竟透出桃花苞似的、怯生生的粉红。先生说:“脾胃是土,厚德载物。治病不总需奇花异草,先得把这方‘土’培厚、培暖。”
另一位是镇上西十字街海鲜行的供销员,人未近,先有一股酸腐之气袭来。先生看他舌苔厚腻如沼,唇周一圈暗红,便问:“近来酒席不断?”店主赧然点头。先生摇头:“胃者,仓廪之官。你只往里堆积膏粱厚味,却不疏通烟道,腐熟太过,浊气上逆。那口苦口臭,便是仓廪失了火,冒出的黑烟。”方子重在清降浊气,他语气少有地严厉,诫其饮食务必清淡。后来店主携礼致谢,说口臭尽除,头脑清明许多。先生只将礼物轻轻推回:“礼不必。记住‘浊降则清升’,于身于心,皆是如此。”
目光流转,由唇齿移向眉目之间。那双眼与那对耳,是身体派往远方的信使,携来幽林与深山的讯息。一个备战高考的学子,眼白布满血丝,自诉干涩如沙磨。先生说:“肝开窍于目。肝血是涵养眼目的深潭,你熬夜苦读,是在透支潭水。水涸了,潭底的石头——眼睛,怎能不枯涩磨人?”他让学生用枸杞菊花泡茶,更关键的是:“子时前务必就寝。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睡眠,是身体自我灌溉修复的时辰。”
更令我难忘的,是一位在城南窑厂食堂上班、总是沉默的老厨师。他并无眼疾,却常无故垂泪,见风更甚。先生仔细察看他那双浑浊而湿润的眼睛,诊脉良久,轻声叹道:“肝气郁结。肝木喜条达,若情志长期抑郁不得舒,肝气不能舒展,便会化为泪水,从这‘窍’中溢出来。这不是眼病,是心病。”他开了逍遥散,那次问诊的时间格外长,他听老厨师絮絮说了许多家常。后来听说,老厨师流泪的毛病轻多了,眉宇间也见了些活气。先生对我们说:“肝是将军之官,谋虑出焉,却也最易受情志所伤。疏肝解郁,药石只能助其力,关键还在心结得缓。”
先生的目光最后常会落在人的双耳上,他看得尤重,仿佛那里藏着生命最深处的回音。他说:“肾开窍于耳,肾是人的立命根基,藏先天元气。根基的深浅,精气的盈亏,耳朵这座‘边城烽燧’最先望见。”一位年高体衰的长者,耳廓薄而透明,颜色苍白失润,像两片脆弱的贝壳。先生说:“此肾气虚衰,精气不能上荣于耳。如同树根羸弱,最远的梢叶先凋萎。”他用益肾填精之法,如春雨润物,不求速效。另有一位沉疴已久的患者,耳轮不仅瘦削,更蒙着一层焦枯的暗黑色。先生诊后,神色凝重,私下对我们低语:“耳廓焦黑,如深秋草木经了严霜,是肾阳衰微、阴寒内盛之危候。阳气若灯,其光已照不到这最偏远的疆隅了。”语罢,良久沉默。耳,在他那里,是生命烛火明亮与否最诚实无欺的“风旌”。
便是鼻翼的微末动静,也逃不过他谛听“肺之华盖”的清音。一位咳声洪亮、面庞赤红的壮汉,鼻头红如染丹。先生看了便说:“肺开窍于鼻。肺内有热,热势上熏,鼻头自然发红。肺如华盖,燥热则盖体不宁,肃降失司。”他用的是清泻肺热、润燥下气的方子。那一点红,便是肺腑这座“城池”内,燥热烽烟初起的信号,被他敏锐地捕捉、安抚。
探亲假短暂,一年只得一回。我却乐意把有限的假日,尽数融入童家巷西厢房那片毛茸茸的光阴里,看先生如何将那些模糊的苦楚,翻译成“身之国”清晰的语言:舌的淡白与赤红,是心田的旱涝灾祥;唇的枯涸与润泽,是脾土仓廪的丰歉密码;目的干涩与溢泪,是肝木园林的燥湿晴雨;耳的薄厚与色泽,是肾根山岳的深浅年轮;鼻的红赤,是肺腑天空的寒燠风云。他蘸墨写下的每一纸方笺,都不只是药味的组合,更是写给这内在国度的安民告示、疏浚诏书或赈济檄文。他不仅以药石济世,更以言语与目光,启蒙每一个走近他的人,去学习阅读自身这片独一无二、却又与天地同构的山河图卷。
先生走后,童家巷的老宅便静了下来。先是人声散了,继而连那条巷子也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作了记忆里的尘烟。那“观外知内”的条幅,被内弟收藏了起来。有时午夜梦回,我仿佛又坐在那西厢房的浮光里,药香隐隐,先生的低语穿透厚重的时间之墙,一字一句,滴落在心坎上。
我终于懂得,他毕生所执守的,远不止一门济世的技艺。那是一种关于存在的、沉静的哲学:在这喧嚣奔逐的尘世,我们或许都该学着,去做自己身体这片古老国土的译码人与守护者。在每一个清晨对镜的刹那,静静观照,细细谛听——读懂那片舌所诉说的心血潮汐,那抹唇所透露的脾胃消息,那双目所映现的肝木枯荣,那对耳所征兆的肾元盈亏,那个鼻所呼吸的肺腑清浊。那并非对疾病的恐惧,而是对生命本身最深切的凝视与和解,是我们与这具承载了悲欢、历经了风霜的形骸之间,所能达成的最温柔、也最庄重的契约。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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